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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奥斯特的《The Brooklyn Follies》

刚读完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的小说《The Brooklyn Follies》(英文版,中文译名还没确定,听说可能译为《布鲁克林荒唐事》)。写个书评(继续操练文艺腔)。

对于通过《纽约三部曲》或者《神谕之夜》熟悉保罗•奥斯特的读者来说,《The Brooklyn Follies》这本书也许读起来并不具有十足的“保罗•奥斯特味道”。在这本书中奥斯特似乎放弃了很多已经玩儿惯了的后现代小说把戏,收敛了兴致盎然的实验态度,他把自己隐藏在一个非知识分子的叙事者背后,写了一部在内容上更加贴近现实,在形式上更加传统的小说。

“我在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死掉。有人推荐了布鲁克林,于是第二天早晨我从西彻斯特跑过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小说开头,我们看到59岁的主人公纳森——一个身患癌症的退休保险公司雇员——回到小时候住过的纽约布鲁克林等待死亡叩门。 纳森在布鲁克林偶然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侄子汤姆,接下去一个接一个的事件和巧合使纳森和许多其他人物的生活轨道发生重叠,引出一段段滋味不同的历险和故事。

在《The Brooklyn Follies》这本小说中主人公纳森为了消磨时间计划写一本叫作《人类愚行录》的回忆录,而奥斯特的这本小说无疑也是一本人间愚行和不幸的记录:破碎的家庭、破裂的亲子关系、失败的事业追求、贪婪导致的犯罪、吸毒带来的后果、宗教的阴影、性取向的问题、国家前景的灰暗化——这些负面的、令人压抑的主题构成了这本小说的背景图像。不同于以《纽约三部曲》为代表的那些有些虚无缥缈的实验小说,《The Brooklyn Follies》把视线转回到活生生的人间,聚焦在从2000年美国大选直至2001年9月11日的纽约布鲁克林。奥斯特笔下的人物不再是那些围绕着身份的迷失、命运的偶然性这些抽象概念而塑造出的符号化的人物,而是一群有着各自的困惑和问题的可以感觉他们的真实呼吸的美国人。我们目睹了他们的愚行和不幸,同时我们也感觉到他们人格上的力量。这本书不是一本消极悲观的小说。

《The Brooklyn Follies》这本书在写作技巧方面值得探讨。虽然读者在此书中仍然能够发现保罗•奥斯特常玩儿的一些标签式的把戏(比如在人物的名字上做文章),但这本书总体风格相当传统。这自然会让那些热衷于解剖奥斯特小说的复杂结构、破解奥斯特埋下的玄机、沉迷于奥斯特小说带来的神秘感的读者和书评者感到一些失望。但不论如何,这本书起码能够证明保罗•奥斯特这种后现代作家有能力写一本中规中矩的传统小说,有能力把握人物和情节,有能力传达感情。当然,以传统小说的标准来衡量《The Brooklyn Follies》,我们不难发现本书的一些瑕疵:例如本书几乎用了前面一半的篇幅交代主要人物的背景和往事,其间几乎没有故事发展,没有悬念,缺乏冲突,读起来略感枯燥,而从故事中部一个神秘的小女孩出现开始,整部小说的故事进程突然加速,此后一件接一件的事情不断发生,令人应接不暇。另外,虽然“命运的偶然性”是奥斯特的一个不变的主题,但在这种传统风格的小说中过多的偶然会让读者产生不信任感。此外,这篇小说中人物的命运阅读起来略有好莱坞商业电影和纽约时报上榜流行小说的味道,和读者期待的阅读经验应该说略有偏差。

在《玻璃城》中保罗•奥斯特让一个没有被侦破的案件永远不被侦破,在《神谕之夜》中保罗•奥斯特让一个被误锁在地下室里的人永远困在里面。而《The Brooklyn Follies》是一本有头有尾、所有人物都有各自的归宿的完整的小说。如果你问我更喜欢哪种风格,我会选择前者。但同时也不难理解,不管一个作家如何实验、如何前卫,如何后现代,他同时也是经历过人生酸甜苦辣的普通的人,那么,以个人生活经验作为素材写一本现实主义小说的诱惑永远都会在那里招手,也许当一个作家走向六十岁的时候这种召唤会更显得更加强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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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虚拟书评)

(作者注:所谓“虚拟书评”是一种文字游戏,即为一本并不存在的、虚拟的书撰写书评。)

兰登书屋去年推出的短篇小说集《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出版以后并没有引起读者和评论界的太多注意,然而不容否认,这本书的确是一本非常奇特的小说集。

所有介绍此书的文章都会提到下面这个真实的故事。

1993年秋,美国“传统与创新作家协会”(一个始创于93年初、于94年正式解散的资金雄厚的作家组织)在位于西南太平洋的所罗门群岛举行了第一届作家笔会,参会的有二十四位中青年美国作家。会议的组织者包下了霍尼亚拉市西北部的一座小型酒店作为与会者的下榻处和会议场地。会议前两天的议程进行得非常顺利,但在第三天发生了不愉快事件。

当时是下午两点钟左右,会议的环节是“叙事、虚构与元虚构”——一个六十分钟的自由讨论。正当两位与会作家就“第三人称叙事的证实权威”这个问题发生轻微争执的时候,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突然闯入会场。事后得知,这伙武装份子属于所罗门群岛种族冲突中一派叫做“乌莱尔自由运动”的民族主义极端分子,该组织于当日和政府发生武装冲突,武力成弱势以后撤退至霍尼亚拉市西北部,然后占领了笔会所在酒店,并将酒店中包括二十四位美国作家在内的所有顾客作为人质进行扣押,企图与政府进行谈判。

这伙武装分子的突然闯入导致了作家笔会的被迫终止,所有美国作家均遭到搜身和武装监控。当地政府武装包围了酒店,然而双方沟通的过程并不顺利,僵持状态从头至尾持续了大约10个小时。在此期间,一位美国作家因心脏病发作晕倒,被武装分子释放,另一位作家因精神过度紧张大声咆哮,并和武装分子发生肢体冲突,险些造成情况失控。

当僵持状态持续了两个小时之后,酒店内的人质和武装分子开始进入一种无事可做的状态。武装分子的头领得知这些人质是美国作家以后,做了一个特殊的决定:他命令所有的作家开始写一篇短篇小说,并宣称将根据作品的质量决定这些人质被释放的顺序。为了防止作家们靠记忆抄袭他人的作品或重写自己以前的小说,这个头领规定这篇小说中必须出现三样东西:一把抢、一个闹钟和一条船。武装分子给作家们安排了各自的桌椅,并发放了圆珠笔和纸张,于是在场的作家开始了一场一生中最为奇特的创作。

事后接受采访时,这些作家描述了当时的心情。有的作家说:“当时非常紧张,还带着一种愤怒,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写出好小说呢?”有的作家说:“当我们被命令去写小说时,我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我忘记了周围的情况,一门心思投入到写作中去。这证明对于作家来说,写作也许是最能让人放松的事情。”一位作家说:“当时我意识到我在面对死亡,我忽然开始担心自己的写作计划无法完成就撒手人寰。所以当听说可以写一篇小说时,我是把那篇作品当作自己的遗作来完成的,可以说我在里面倾注了我的全部功力和感情。”另外一位作家说:“我提起笔,却发现自己彻底崩溃了,我发现比起自已一直引以自豪的小说世界,我身后的一切才是摸得着的、真实的世界。我和这个真实的世界的距离曾经那么遥远。现在当我和它离得这么近,那个虚构的小说世界的根基彻底动摇了,我不再对那个虚构的世界感兴趣,我丧失了写作的热情。”

1993年的那次所罗门群岛人质事件最终得以和平解决。政府做出了一定让步,满足了武装分子的部分条件,并安排武装分子安全离开现场。参加笔会的美国作家最终获得自由,于两天后回到美国。由于这次事件的影响,“传统与创新作家协会”遭到非议,于几个月后解散。

2000年,所罗门群岛种族冲突再次升级,最终导致政府重组。在此过程中当年占领作家笔会所在酒店的“乌莱尔自由运动”的组织头领在战斗中身亡。在他的驻地发现了当年那些美国作家留下的小说手稿,这些手稿被送交美国大使馆,最终辗转回到美国。两年后,兰登书屋通过和各个渠道的沟通,获得了这些手稿的出版权。

这批手稿最终出版时被定名为《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这本书收集了手稿中的十四篇小说作品。(当时参会的共有24位作家,其中1位被提前释放,有4位作家没有写出任何文字,所以手稿中共有19篇小说,但其中有5位作者拒绝出版其作品,故此书最终包括14篇小说。)

当读者了解到以上这个写作背景之后,在阅读《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时也许会带着与阅读其它小说作品时不一样的心情。这些小说会让读者一边翻动书页一遍揣摩:一个面对死亡威胁的作者会写下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这些小说的字里行间是否能够暴露出作者当时的心理状态?在强大的精神压力下一个作者是否能够保持他的创作水平?这十四位作者是如何把抢、闹钟和船这三种物体写到故事中去的?读到此处我相信不少读者已经开始对这本奇特的小说集发生了的兴趣,那么就让我在此不去泄露任何秘密,让读者自己去阅读《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这本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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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汀•塔伦蒂诺的《Death Proof》

国内把昆汀•塔伦蒂诺的的电影《Death Proof》的片名翻译成《死亡证据》或者《死亡证明》是弱智的错译。英文里proof这个单词除了有证据、证明的意思以外,还有一个意思是防...的、耐...的,water proof是“防水”的意思,bullet proof是“防弹”的意思,所以death proof的意思是“可以避免死亡”,在剧中用来形容那个替身演员的改装过的汽车。《Death Proof》这个片名要想直译也并不容易,在网上看到一篇博客中把它翻译成《金刚不坏》,感觉更靠谱一些,起码不会让人觉得翻译是个白痴。

我是昆汀•塔伦蒂诺的的粉丝,早就等着看这部片子,直到最近才发现清晰版、单独发行的DVD。看完以后的感觉是:依然能够感觉到昆汀电影的魅力,但没有太多惊喜。

昆汀的这部片子是向邪典电影致敬的作品,他故意通过把影像效果“做旧”来让观众找回当年在小破电影院里观看荒诞夸张的Cult Movie时的感觉。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对于国内的观众来说,不妨回忆一下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你在马路边的录像厅里观看“港台电影连映”的时的情景:你走进一个空气不太流通的黑乎乎的小房间,和几个脏兮兮的人坐在一起看一部侠客满天飞、遍地都是死尸的香港武打片。虽然现在回忆起来那些片子大部分都是胡编乱造的烂片,但是不能否认,当年的录像厅给我们带来过奇特的美好时光。

昆汀就是要在《Death Proof》里让观众找回这种感觉(上一部《杀死比尔》也包含同样的追求)。从这个角度讲,这部电影风格上的价值胜过它内容上的价值。当然,昆汀•塔伦蒂诺不会去拍一部彻头彻尾、模式化的邪典片,所以他尽可能地往电影里加入了他自己的东西,最明显的就是昆汀式的对话,一部商业化的邪典片是不会在电影开头和中间安排那么多喋喋不休的对话的,更不会自讨苦吃地把几个姐们的长长的闲聊用一个长长的长镜头不停机地一口气拍下来。

这部片子的缺憾就是对话缺乏亮点,找不到《低俗小说》里面那种经典台词,对话内容也比较单调,时间持续过长。不过如果你能坚持这听完那些絮絮叨叨的对话(如果你能欣赏这些对话更好),你就会看到那些一贯比较来劲的场面,当然还有一贯好听的音乐,一贯风格化的剪辑效果,你会觉得这还是一贯的昆汀•塔伦蒂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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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读保罗•奥斯特

我预计从今明两年开始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的小说在中国会火。如果读书也像看大片一样讲究“谁先看谁最IN”,那么我的文化小资读者们,赶紧的,开始读保罗•奥斯特的小说吧。下次当你和朋友坐在星巴克喝着咖啡闲聊的时候,一定要提:“我最近在读保罗•奥斯特。”

保罗•奥斯特这种作家和米兰•昆德拉在某一方面很相似:那就是,其作品同时具有文学性和可读性,所以这种作家能够在具有一定文化层次的读者(小资)群中流行。同时还要告诉大家,保罗•奥斯特长得比较帅喔(见图)。

刚才在网上看到目前国内已经引进了保罗•奥斯特的11本书,已经推出的有3本,看来来势真是不小。还没读过保罗•奥斯特的读者建议先去翻翻《神谕之夜》看看合不合口味,然后可以考虑读《纽约三部曲》或者《幻影书》。

声明一下,我写这篇东西不是替出版社打广告,纯粹是因为夜里失眠以后想写篇博客胡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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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虚拟书评)

(作者注:所谓“虚拟书评”是一种文字游戏,即为一本并不存在的、虚拟的书撰写书评。)

七年以前,当沉寂多年的“先锋派”小说家石亦推出他的长篇新作《风铃》(第一卷)的时候,评论界的普遍反应是“石亦终于放弃了孤芳自赏的实验写作,回归到现实主义小说的阵营”。如今,七年过去了,当《风铃》出版到第七卷的时候,我们似乎再也听不到持这种观点的评论了。

在很多读者心中,石亦这个名字属于八十年代,属于那个被称为“先锋派作家”的写作群体。谈到当年石亦的那些风格古怪的小说,人们会使用诸如“诡异的情节”、“令人捉摸不透的结构”、“富有诗一般节奏感的语言”以及“对实验、探索的的孩子般的热情”之类的语言。

整个九十年代石亦没有任何作品面市,石亦本人也似乎从读者的视线里消失了。直到2000年,石亦的小说《风铃》(第一卷)出版,这本书描写了一个姓赵的普通中国家庭从晚清到当代的命运,该书风格朴实、人物丰满,被认为是一本现实主义的杰作。伴随着评论界对石亦“返璞归真”的肯定,一些喜爱石亦作品的老读者对于没能再次看到石亦在风格上的探索感到一些遗憾。

然而这种状况随着次年《风铃》(第二卷)的出版发生了改变。当读者翻开《风铃》(第二卷)之后,他们惊奇地发现这本书和第一卷一样,同样描写了那个赵姓家庭从晚清到二十世纪的生活史,不同之处在于从第一章开始,某些人物的命运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例如那个在第一卷中因眼疾而失明的三女儿在第二卷中治好了眼病而逃脱了失明的厄运,这个变化直接导致了她能和正常人一样上学、恋爱,最终踏上了一个同第一卷截然不同的命运旅程。除了人物的变化,读者还看到了外在因素的变化,例如作者在第二卷中描述了一场在第一卷中并不存在的洪水,这场洪水导致了赵家从旧居迁移到五十里外的另一个县城,造成小说的后半部分的故事发生在和第一卷完全不同的地点。

当读者读完《风铃》的第二卷,他们发现自己目睹了已经熟悉的主人公们的另一种不同的命运,这种新奇的阅读经验在读者中造成两种不同的反应:有的读者和评论家盛赞这种写作方式“让人深切地体会到命运的无常和人生的不确定性,仿佛为传统的小说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而另一种声音则认为作家石亦“因为创作力的枯竭,不得不旧瓶装新酒,重复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面对读者反应的两极化,石亦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是在一年后推出了《风铃》的第三卷。这本书的内容在读者意料之中:仍然是原来的故事背景、原来的主人公,但他们的命运再次改变,小到穿了不同颜色的衣服,说了不同的话,大到嫁了不同的人,从事了不同的职业。读到小说结尾,读者发现作者笔下人物的命运有的变得面目全非,有的则沿着不同的轨迹重复了同样的命运。

此后我们看到石亦每年有条不紊地推出一卷新的《风铃》,直到今年这本《风铃》的第七卷。有人说石亦像一个鬼魂附体的痴人,凭借一种带有强迫症特征的坚韧力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改写他笔下人物的命运;有人说石亦是一个伟大的作家,通过一项浩大的工程向我们展示了人生的可能性和文学的可能性;有人说石亦是一个无聊的作者,操控着一场令人厌倦的无聊文学实验;有人说石亦是一个神奇的魔法师,让读者通过他的作品触摸到了命运之神的双手;有人说石亦是一个骗子,通过旁门左道、哗众取宠的伎俩换取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石亦还要把小说《风铃》的写作坚持多久?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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