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冥想

(刊于香港《大公报》)

我坐在飞机上冥想。

过滤掉对一顿美味飞机餐的强烈渴望,过滤掉对于可以把座位放倒、把双腿伸直的无谓幻想,再过滤掉其它诸多不值一提的杂思碎念之后,我冥想的内容大致如下:

飞机是一个适合冥想的地方。如果你把听觉的注意力从邻座那个打鼾的汉子身上移开,把嗅觉的注意力从后排某个刚刚脱掉皮鞋的陌生人身上移开,然后将视线投向窗外——你会发现,此刻你离地三万尺,坐在云的上方。天空碧蓝如洗,空气无比透明,透过像白絮一样轻盈的云朵,即便是下方连绵无尽的海水在视线里也显得如此遥远而且抽象。虽然你正以每小时九百公里的速度飞行,但你的视野里是一片出奇的平静。这一刻,在几个小时的单调飞行之后,即使你有旅伴,他/她也早已陷入昏睡或者独自沉默之中。于是,你几乎是孑然一身地坐在三万尺高空。没有人打搅你,你很容易就会陷入冥想之中。

你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假装在听音乐,其实是在宣告和外界的隔离),忽然感觉到一种回家的错觉。这种错觉近乎荒诞、不合逻辑,但它已经不止一次地出现在长途旅行、尤其是独自一人的长途旅行当中——一次搬家、一次出国、一次变换工作、一次和恋人团聚或者分手。引起这种错觉的是另外一种错觉:你的一生由若干个故事组成,这些故事有喜有悲,有始有终,有不同的发生地、不一样的主人公;你穿梭于这些故事之间,就像一个旅人,而经历每一个故事的过程就像一次旅行。现在,上一次旅行刚刚结束,下一次旅行还没有开始,你身处两个故事的间隙。于是你得以休息,你的行囊丢在客厅,你坐在你真正的家里。若干小时之后,当飞机降落、舱门打开,那才是你真正出门的时刻,那时才是你真正旅行的开始。下一段旅行也许会持续几年甚至更长,当它结束之后,你又会重新坐回到另一架飞机的机舱里,在高速飞行中重新体会这种的回家的感觉、这种亲眼目送一个故事结束、静等另一个故事开始的完全放松的安详状态。

你在冥想中昏昏睡去。当你醒来时机舱里一片黑暗,只有一些镶嵌在座椅上的小型液晶幕里闪动着无声的影像。你在黑暗中端详那些倚靠在座椅上的陌生人的影子,你看到无数个不知名的主人公,属于无数个的不知名的故事,这些故事有可能精彩绝伦,也可能乏味无比,如果不出意外,你将无缘阅读它们。可是,今夜(也许窗外已经天亮),所有这些故事在此刻暂停、定格,在这个离地五千尺的密闭空间里无声地短暂交汇。这种想法让你感到某种莫名的激动,但这种情绪稍纵即逝,你又陷入昏睡之中。

当我再次醒来,机舱里已是一片明亮,机长正用他富有磁性的男中音描述着本次航班目的地此刻舒适宜人的好天气。半小时后,我夹在熙熙攘攘的旅客和他们的旅行包之间走下飞机,把几个小时之前的所谓冥想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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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之城

几年前,当我手拖旅行箱走出机场,初次来到波麦迪瓦,眼前的景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在这座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我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奔跑:无论是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还是手推婴儿车的家庭主妇,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在走路,所有人都在跑着。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全民马拉松比赛,或者一场战争刚刚爆发。然而,我早有耳闻,波麦迪瓦是一座快跑之城,这里的居民从不走路,只知快跑。

也许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到一名异地游客初次抵达波麦迪瓦时的尴尬境地。以我本人为例,当我慢条斯理地走向出租车候车站,而我身边的人却都小跑着向那里奔去的时候,虽然没有人向我投来鄙夷的一瞥,但我隐隐感觉到,我异乡人的身份已经暴露无遗,我在这座城市居民的眼中很可能是一个怪物。我坐在出租车里怀着兼具新奇、疑惑还有紧张的心情观察着车窗外那些在人行道上奔跑的人们。当车子停在酒店门前,我付过车费之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发现自己飞快地拉动旅行箱,向酒店的玻璃旋转门跑了过去。

事实上,我只用了几天时间便已适应了波麦迪瓦的生活节奏,并开始像本地人一样忘掉走路这件事情。在餐馆里,我会紧随小跑的侍应生,颠着碎步轻盈地跑到餐桌旁,敏捷地选好自己要吃的饭菜,然后及时通知在餐桌间跑来跑去的侍者。在公园里,我小跑着欣赏周围的美景,而不远处正有一对情侣正手牵着手并肩慢跑,即使是在接吻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丝毫放慢奔跑的速度。在地铁站,我会夹杂在其他乘客当中,快步跑下列车,随着整齐的人流跑向电梯,然后再井然有序地冲向我要换乘的下一班地铁。在博物馆里,我和其他参观者一样,屏息凝神、以最快地速度欣赏着一件件展品,然后踮起脚尖、安静地跑向下一件。博物馆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参观者小跑时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我对这座节奏飞快的城市充满好奇,并试图寻找一切机会和当地人交流。然而我很快发现:波麦迪瓦人对于以“交流”为目的的谈话似乎毫无兴趣,他们认为那是浪费时间。屡次碰壁之后,我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一间酒吧里邂逅了一位在那里躲雨的波麦迪瓦人。此人名叫哈挈米,面容和善。我们两人的英语都不纯熟,但这并不妨碍一场颇为有趣的谈话得以进行。然而,正当我们谈兴正浓,雨忽然停了。哈挈米坚持要离开酒吧,理由是:如果说利用躲雨的时间练习一下英语还算合情合理,那么在雨停之后继续聊天就属于浪费时间了。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礼貌得体,但仍让我稍感不快。为了能够继续交流,我提议和他一起出门,在路上继续我们的谈话。

来到街上之后,哈挈米立刻跑了起来。我撒开两腿紧跟在他的一侧。在并肩奔跑的过程中我向他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为什么波麦迪瓦人总是在奔跑,而不是像地球上其他城市的居民那样习惯于走路?” 哈挈米反问我说:“一个人出生以后总是先学会爬,然后才学会走路。在您居住的城市,所有成年人应该都没有忘记爬的技术,但为什么大家都选择走路,而不是爬行呢?”我犹豫片刻后答道:“当然是因为走路比爬行更快,更有效率。” 哈挈米向我投来一瞥,一边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一边对我说:“那么您不觉得跑步比走路更快,更有效率么?”就在那一刻我感到一阵疲惫,步子慢了下来,而哈挈米却保持着他的速度,继续向前飞奔而去。我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波麦迪瓦街头那些正在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姿势、向着不同方向奔跑着的人头攒动的行人当中。

我在波麦迪瓦住了大约一个星期时间。我渐渐地开始怀念我自己的国家,怀念那些和我一样习惯于走路的人。当我步伐敏捷地奔跑在这里繁华的街道上,我有时会隐隐担心自己回去之后会不会忘记如何正常地行走。终于,我在这座城市的旅行告一段落。坐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上,我的心情十分复杂。这座城市让我着迷,但我并不想在这里生活。当车子停稳后,我拖起旅行箱,习惯性地向机场的大门飞快地跑了过去。现在当我重温记忆中的那个画面,我看见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逃。

(注: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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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这列地铁驶离此地,开往一处不知名的远方。它穿山越岭,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当车身终于停稳,你看见左侧的车窗里有一条平坦的海岸线,右侧的车门打开,海风扑面而来,你的眼前是一座几乎看不见人的海边小渔村。

你是渔村里的一位小学教员。你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坐在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只吊扇的办公室里用双色铅笔批改学生的作业。你偶然抬头,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透过敞开的木窗你看见小操场上只有一个戴着草帽的校工正在阳光下弯着腰清除杂草。当你把目光投向更远处那条朦胧而闪烁的海平线,你忽然意识到那条海平线你已经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后面看了整整两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骑上自行车沿着校门口那条水泥路来到一公里外的海边,然后顶着腥味十足的海风登上一艘马达隆隆作响的机帆船。你站在船尾看着学校操场上的旗杆离你越来越远。当你越过那条海平线,你来到一座叫做纽约的城市。

你是纽约曼哈顿金融区一家连锁咖啡店里的服务员,但你的真正志向是成为一名作家。你在每周一晚上乘地铁去二十三街的一间酒吧坐在角落里听文学朗诵会,你在每周六的下午去东村第四街另一间文人出没的酒吧希望在那里碰到愿意阅读你小说手稿的出版商或者经纪人。现在,你正俯下身子手持一把笤帚清扫一位刚刚离去的顾客撒落在桌子下面的蛋糕屑,你身旁的座位上有三个身穿闪亮白衬衫的华尔街职员正在高声谈笑,他们谈到私人游艇、欧洲假期,还有意大利女人。你走到店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你的手在另一只口袋里搜寻打火机时碰到了那封从昨晚开始一直塞在那里的寄自《纽约客》的退稿信。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拦住正从你眼前开过的那辆黄色计程车,告诉司机你要去肯尼迪机场。你在机场大厅掏出你那张还没有透支的信用卡,对柜台后面那个身穿航空公司制服的女孩说你要去巴黎。

你是巴黎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一位独居的老妇人。每天下午三点你穿戴整齐、略施淡妆,走出你那间位于六楼的小公寓。你手扶楼梯缓缓下楼,穿过静得出奇的小天井,推门来到阳光温暖的街上。你走过咖啡馆外面手持酒杯、面向大街翘腿而坐的优雅男女,走过门前聚集着外国游客的墙壁斑驳的老教堂,走过出售可丽饼和冰激凌的街边售货车,走过门脸不大的时装店和小画廊。你转入一条小街,推门走进 “不二价”超市。你手推购物车,在货架前认真地挑选蔬菜和奶酪,然后手提购物袋沿原路返回你的小公寓。在动手准备晚餐之前你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你按动遥控器变换着频道,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你醒来的时候窗外和屋内都是一片昏黑,电视机里闪烁着微光。你看见屏幕上有三只大象和一只小象正晃动着鼻子缓慢而稳重地在草原上行走,在它们和远处的地平线之间只有一棵细长的小树,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五十年前的情人在门外按响你的门铃。你们带上红酒和水果坐上他那辆雪铁龙敞篷车,然后你们一路哼着约翰尼•哈里戴的歌开车去非洲。

你是南非首都开普敦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老板。每周二下午两点你会准时驾车离开你的酒店。你会沿着M6海滨公路一直向南开去,你的左边是散布着棕榈树和私人别墅的低矮的山岩,你的右侧是细浪拍打着岸边礁石的南大西洋。你会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坎普斯海滩附近一家装潢别致的小旅馆。你会在那里停好车,直奔117房间。你会熟练地掏出门卡打开房门,然后你会在房间里看见一个躺在床上(有时是坐在椅子上)的裸体女人。你不能确定每次和你云雨的女人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你不能确定你的朋友肖恩(这家旅馆的老板)是从哪里源源不断地为你弄来这么多小妞,你更不能确定那些肤色不同、身材各异的妙龄女子是否认得出你是开普敦那家著名酒店的老板(或许她们更加熟悉你那位身为国会议员、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老婆?)。但你从来不为这些不能确定的事耗费脑筋。现在,在一番剧烈运动之后,你习惯性地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懒懒地抚摸着身边那条褐色的长腿。这时你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时你忽然闻到一种你熟悉的香水味道。你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尖声喊叫,你睁开眼睛,有几秒钟你竟然无法分清那张愤怒的脸此刻是出现在电视机里还是真的横在你的床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根本没有开车驶上M6公路,根本没有停在这间旅馆门前,根本没有打开过这个房间的大门。你幻想你此时此刻正在一个离此地非常遥远的国家。于是你想到了印度。

你是印度德里旧城的一位街头流浪汉。你在一个圆月高悬的夜晚斜靠在路边的墙角左手夹着一支烟头右手握着一听罐装啤酒。你的头发和胡须粘连在一起,你从头到脚套着11件捡来的衬衫和5条捡来的裤子。你在每个白天弯着腰走街串巷仔细研究这座城市里每一只垃圾筒的内容,你在每个夜晚坐在你固定的角落里看着这座破旧的老城变得越来越安静。今晚你感到幸福,因为你刚刚在两条街以外的公共厕所里洗了一个凉水澡,因为你路过你朋友库什的角落时他扔给你一听还没有过期太久的灌装啤酒,也因为你听说抓乞丐的囚车已经从这条街上开走,至少今晚你不再需要担心被抓去坐上两年大牢。于是你感觉到一种放松,于是你哼起了小曲,于是你让自己的思绪飘散开去,于是你幻想去旅行。旅行,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此时此刻你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舒服的街角以外还有其它任何地方值得你挪动身躯。这时,你抬起头,看见了悬挂在街对面大楼顶上的那轮硕大无比的白色的月亮。你幻想去那里走上一趟。

你是人类历史上第十三位登上月球的宇航员。147个小时以前,你和另外三名宇航员乘坐“牛郎星”号登月舱平稳地降落在月球表面,你第一个走下扶梯,你的宇航靴激起的尘土像慢动作镜头一样缓缓地升起,又缓缓地落下。123个小时以前,你和你的同伴驾驶一辆月球车在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颠簸着前进,你意识到登月24小时以来你看到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头顶上方永远是漆黑一片的无尽苍穹,脚下永远是像在海底世界一样沉睡着的尘土和碎石。84个小时以前,你躺在登月舱里的吊床上做梦,你梦见了你家门口A&P超市货架上那些颜色鲜红的番茄。47个小时以前,你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滑了一跤,尘土和石屑如丝巾一般飞舞,当你终于像从游泳池底爬起一样重新站直了身子,你又看到了低低地悬挂在黑色天幕上的那个只露出半个脸庞的蓝色的星球。24小时之前,你收到休斯顿总部的通知:停留在近月轨道上的“猎户”号指令舱出现电脑故障,总部的工程师正在全力远程抢修。5分钟之前,你收到最新通知:指令舱彻底瘫痪,无法按原计划在23小时之后完成与登月舱的对接。1分钟以前,你的助手罗斯通过对讲机告诉你:休斯顿将紧急发射一架小型火箭为你们提供补给,但登月舱上的氧气储备仅够维持31个小时。现在,你站在月球表面,手里握着一块矿石标本,身体一动不动。你忽然感觉这里如此荒芜、如此死静,如此丑陋不堪。你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回到远处那个蓝色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你不在乎风景,你只想把自己包围在人群之中,让自己可以闻到人的味道。毫无缘由地,你想到了一列拥挤的地铁。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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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三)


124

匹诺曹在做梦。没人知道匹诺曹在做梦。从广场走过的人们看见一个木偶坐在路边拉手风琴,他们不知道这个木偶正在做梦。

住在广场附近的居民早已熟悉这个场景:一个木偶,独自坐在路边一张小凳上,拉着一把琴体已经发黑的手风琴,脚边丢着一顶旧礼帽,里面零零散散地撒着一些硬币、几张纸钞。他只拉六首曲子,总是同样的顺序。拉完之后从头再来,还是那六首曲子,还是同样的顺序。

时常有过路的游客被这个木偶吸引,尤其是带着孩子的一家人。他们远远地听见手风琴的声音,看见那个身穿彩衣、眼睛大大的木偶,于是兴奋地横穿广场,来到匹诺曹跟前。但他们的热情很快就会消失。坐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苍老的木偶,虽然他一身孩子打扮,长着一副孩子的面容,但他的衣服破旧肮脏,身上的油彩已经斑驳褪色,他的皮肤布满裂纹,他的眼睛大而空洞,让人想起横躺在货架冰块上的死去的鱼。手风琴里奏出的是欢快的曲子,但这个拉琴的木偶却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孩子们面对这个木偶收起了笑容,躲在大人身后,不停地摇晃大人的胳膊。孩子的父母努力在脸上保持着微笑,很有礼貌地听完一首曲子,飞快地掏出几枚硬币扔进那顶破旧的帽子里,然后拉起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没人知道匹诺曹在做梦。他可以一边拉琴一边做梦,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也没人记得十几年前这个木偶从何处而来,为什么会选择在这座小城的广场上拉琴。他在这个广场上拉了十几年的琴,也做了十几年的梦。这个木偶没有朋友,没人听他开口说过话,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当然,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木偶梦见了什么。

一只蚂蚁。清晨面包店里的香味。一群从湖面上飞过的野鸭。冒着白烟、汽笛呜呜作响的黑色的火车。一盒火柴。一支外国雪茄烟。翠绿的叶子上正在滚动的三滴露水。一把铁锹。草场上飘扬在空气里的牛粪味道。一个老笑话。一支在夕阳里斜靠在墙边的木制车轮。一只在屋檐上打盹的猫。一个翻山越岭到各地演出的小剧团。一个意大利女孩。红色丝绒幕布被拉开的那一瞬间。一张被撕掉一半的褪色的黑白照片。弗拉门戈的节奏。一顿让人紧张得冒汗的午餐。一个失眠的夜晚。一个只有在想像里出现过的热吻。一艘巨大的白色客轮。一条咒语。

傍晚教堂的钟声让匹诺曹打了一个寒战。一阵风吹来一片肥大的褐色的枯叶,正好盖在他的脸上。他停下演奏,抓住枯叶,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他打了个喷嚏。隔着那座已经干枯了好几年的喷水池,匹诺曹看见广场另一侧的咖啡馆门前那个上了年纪的侍者正在慢吞吞地把一张张原来摆在室外的椅子收回到屋里去,他的脚边有一蓬蓬的落叶正在慢慢地滚动。那些落叶有的已经又干又硬,有的还软软的残留着一些绿色,它们以一种舞蹈般的节奏旋转、汇集、分散、上升、降落,像一个醉酒后的军团,跌跌撞撞地行进,却总是找不准方向,最终集体被困在这个黄昏后空荡荡的广场上,焦急地在原地打着转、互相之间不断发生着肢体冲撞,以至于广场中心那几只翅膀微微发抖的鸽子不得不经常低低地飞起来,躲避它们的袭击。其中一只鸽子飞到喷水池旁那座生了锈的铜像头上,没有表情地站了一会儿。这时候另一只鸽子直直地向它飞来,它带着警觉再次起飞,跟在另外那只鸽子后面向着西面的天空疾飞。空气又湿又冷,迎面扑来的风让它飞得有些吃力。它落在教堂的屋檐上,向远处瞥了一眼,看见紫青色的天空中重重地堆积着一些面目阴险的乌云,密密匝匝的屋顶上正在冒起无数朵炊烟,但那些细细的烟刚从烟囱里冒出来就被强劲的风搅得魂飞魄散,短命地消失在越发显得昏暗而沉重的天空里。天空中的云正在翻滚,像一大锅沸腾的污水。云层下面的房屋、道路和河流显得异常渺小、微不足道。终于有一个雨滴不动声色地坠落下来。匹诺曹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一丝冰凉击中。他又揉了揉眼睛,扔掉手里的落叶,努力把自己从不久前的梦里叫醒,等待着更多的雨滴掉落下来。

一只苹果。九月微凉的早晨飘荡在乡间公路上的白雾。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一把被丢在酒吧门口黑色木桶里无人认领的雨伞。歌剧院外面的马车。一位坐在公园里吸着烟斗看报纸的老人。鸟的叫声。一架雕花留声机。一张外国邮票。邮递员在炎热的中午走过巷子时在他头顶上方被推开的一扇窗户。一盘烤鱼。一块奶酪。七月里搭在晾衣绳上散发着肥皂味的衣服。午后街上飘过的一段不知是谁吹响的口哨。傍晚时在路口突然遇到的一大片橙色的阳光。一双结实的鞋子。一条咒语。

当匹诺曹再次醒来,他发现大雨淹没了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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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二)


304

“莫泊桑经常到埃菲尔铁塔上的餐厅用餐。他说,全巴黎只有在那里吃饭才用不着看到那座破塔。”


63

七名男子并排站在靠近14号登机口的洗手间里小便。

左起第一个男子穿着一身灰色西装。两分钟以前他身手熟练地摘下手表、脱掉皮鞋、除去皮带、掏出笔记本电脑、手机和钱夹,轻松地穿过安检入口。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发现:他的手机被不小心丢在安检传送带上。

左起第二名男子是一个恐怖分子。他正把从进入机场以来的一直积蓄在胸口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随着尿液排泄到白色的陶瓷小便器里。再过一分钟,当他洗完手并对着镜子检查过自己的外观之后,他将在候机大厅拐角处小书店的书报架上看到那条本•拉登被美国人杀掉的消息,然后他会攥着那张报纸重新回到这个洗手间,把自己锁在右侧靠墙的格子间里,在那里无声地待上一个小时零十七分钟。从此之后将再没有人见到过他。

左起第三个男子正在自己观察自己小便的颜色。他相信站在两侧的那两个陌生人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但他十分担心他们会注意到他的小便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清晨雨后无云的天空的完美的蓝色。他在心里暗自计算着这是今天早晨起床后的第几次小便(第三十次、第四十次?)同时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计算这三十或四十次小便的累积排放量。他努力保持着轻松的表情,但双腿已经在隐隐发酸。他目不斜视,怀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看着那条蓝色的弧形水柱像一条斜置的喷泉一样继续着到目前为止已经持续了三十三分钟但仍然没有任何干枯迹象的有力的排放。

左起第四个男人是一位作家。和往常一样,他的脑子里此刻填满了各种悲观消极的杂乱念头。他在习惯性地诅咒着生活的无味无趣无刺激以及无法提供小说的写作灵感。同时他哀伤地意识到,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在小便时需要站得离小便器越来越近了。半分钟后,他将在洗完手之后发现他口袋里的手机并不是自己的。他将走回到安检入口处交还那部别人的手机并找回自己的那部。他没有动那部拿错的手机,否则,他的生活会从那一刻开始彻底改变。但他没有动。

左起第五个男子是一个过路的天使。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淘气的天使。对一个天使来说,抽干一个大坝即将坍塌的小水库里的蓄水,把这些水转移到正在旅行的水利部门负责人的身体内,然后让它们以异常洁净的排泄物的形式汇入这个城市的下水道系统——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显得十分淘气。

左起第六个(也就是倒数第二个)男子正在思考着自己的自杀计划。这个计划他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与其飞回家从二十七楼的阳台上跳下去结束自己作为无名失败者的短暂一生,为什么不去干一些让世人记得住的事情——比如,劫持这架飞机——然后在被捕前自杀?这个念头紧紧地抓住了他,一种突如其来的激动化作一个短暂而强烈的颤栗,以至于有几滴小便沾湿了他的裤子。半小时之后,他将得知他所乘坐的班机晚点两个小时。一小时零六分钟之后,他将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具备劫持这架飞机的任何条件。一小时二十一分钟后,他将再次回到这个洗手间,并将在洗手间右侧靠墙的格子间里发现两把锋利的匕首和一把子弹已经上膛的小型手枪。

左起第七个(倒数第一个)男子是我本人。外面的候机大厅如此拥挤,可是宽敞的洗手间里却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这让我略微感到有些奇怪。但这个念头稍纵即逝。我去洗了洗手,看见窗子外面碧蓝的天空和宽阔的停机坪。是个好天气。我走出洗手间,继续我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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