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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临古画(五)

临了几幅《山海经》里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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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未完成的小说

今年年初,我写了一篇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伍尔夫、海明威等作家所患的精神疾病的文章。那是一篇杂志约稿。起先,我想把那个稿子写成一篇三部分的小说,分别以三位作家为主人公,并且在叙事风格上模仿三位大师的文笔。可是这个野心勃勃的想法最终没有圆满实现,那篇文章最终还是写成了散文的形式(过些日子会贴出来)。

今天偶尔翻出那篇文章的初稿,重读了一遍自己当时写下的凌乱的小说片段,决定把其中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那一段贴出来。虽然东西写得不理想,但也算是对当初所作尝试的一种纪念。以下是这篇小说(故事发生于1941年,无题,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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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尔夫夫人又在自言自语了。

路易对楼上传来的那个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声音早已习以为常,就像她已经习惯一边在厨房里准备午餐一边听客厅里正在播放的无线电广播。伍尔夫先生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听新闻,想必他也听到那个声音了,但先生对夫人的这种习惯应该更为熟悉。所以,现在,在这个家里,并没有人去理会楼上传来的那个时而微弱、时而响亮、时而如绵绵细雨打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时而又像一阵巨浪拍打礁石的女人的声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伍尔夫夫人的自言自语的呢?路易心想,一定是1934年,当她第一天来这个家里作佣人的那天。传言说伍尔夫夫人和她以前的佣人(特别是厨师)合不来(对此路易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所以最终决定辞退包括厨师在内的所有佣人,只雇一位帮手,既负责每天的膳食,又帮助清扫房间。那时他们还住在伦敦的布卢姆茨伯里,这对夫妇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这让路易心里踏实了许多。那天她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忽然听到头顶上方有人在讲话。此前伍尔夫先生已经带他熟悉过家里房间的布局,路易知道厨房上面是浴室,那么现在伍尔夫夫人一定正在洗澡,此刻听到的无疑是夫人的声音了。但伍尔夫夫人正在和谁讲话呢?浴室里还有别的人吗?当时路易停下手里的活儿又仔细听了听,伍尔夫夫人似乎正在浴室里自问自答,那些话的内容大部分路易都听不懂,但语气显得那么兴致勃勃。那天晚上,伍尔夫先生来到厨房,对路易说伍尔夫夫人是一位作家,她对自己的作品有着苛刻的要求,当她写完一段文字之后,她会自己大声诵读,重复小说里人物的对话,然后再作修改,直至满意为止。所以,假如路易在某种情况下听到伍尔夫夫人在自言自语(比如说声音来自浴室或者书房),那么她大可不必感觉奇怪或者惊慌,那只是一位作家写作时的个人习惯而已。

可是路易渐渐发觉伍尔夫先生的话并不完全可信。伍尔夫夫人不但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有时走路时嘴里也念念有词。好多次她们在楼梯上擦肩而过,路易都听见夫人嘴里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那些话路易基本都听不明白。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有时可以看见伍尔夫夫人在花园里独自散步,她散步时的那副样子应该用什么字眼形容才对?幽灵附体?魂不守舍?路易好几次看到伍尔夫夫人直直地朝花园里的一棵大树走去,然后一头撞在树干上。有一次这种情况发生时伍尔夫先生也在客厅里,恰好站在路易的身边,他显然也看到了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当路易转身去看沃尔夫先生时,他却回避开她的视线,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伍尔夫先生是一位博学而富有美德的绅士,他总是体谅妻子,并施以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在这一点上路易没有丝毫的怀疑。但是应该如何解释最近发生的那件事呢?伍尔夫先生开始鼓励伍尔夫太太做家务?那天他让路易带着扫帚和拖把到楼上去。在太太的房间里,伍尔夫先生态度谦和地邀请路易向伍尔夫太太传授清扫地板的技巧。伍尔夫太太站在一边,表情倦怠,但努力地微笑着,认真地观察路易的每一个示范动作。事后,伍尔夫太太真的开始定期亲自打扫房间了!对于这种异样的举动是不是应该提供一个解释呢?伍尔夫先生终于在几天后做出了解释,仍然是在厨房里,仍然是当伍尔夫太太不在场的时候。他说,大概你已有所察觉,伍尔夫夫人最近一段日子以来的精神状况并非处于极佳状态,虽然这种情况对于一位作家来说时而难免,但我们还是就此向专业的医师进行了咨询。如你所料,诊断结果足以让我们放心,我们不需要对夫人的身体状况过于忧虑,然而,医师的一条建议却颇为值得采纳,那就是,当夫人心绪不佳时,适当的家务劳动也许可以让她暂时摆脱头脑中的压力,舒缓紧张的神经,恢复舒畅豁达的心智。

弗吉尼亚又在自言自语了。

伦纳德•伍尔夫正在客厅里收听无线电广播。新闻里不断传来的战况让人焦虑,而弗吉尼亚的自言自语则引起了他的警觉。是的,弗吉尼亚已经有很多年——二十年?三十年?——没有重返疯癫状态了。回想起那些狂暴的日子他的心仍然会不寒而栗,而他的两只手也会随之颤抖,无法控制。

那是一条无形的线,伦纳德心想,一条介于神志健全和精神错乱之间的无形的分割线。在线的这一边,虽然弗吉尼亚也会焦虑、也会头疼,但大部分时间她是一个开朗、风趣、聪明过人的女人,而在线的那一边,她会丧失和真实世界之间的联系,癫狂、低落、难以理喻,甚至无法容忍。有多少次弗吉尼亚曾经跨过这条无形的线?1895年,弗吉尼亚十三岁的那年,母亲的病故引发了她的第一次精神崩溃,那一次她花了六个月时间才最终恢复。1904那年,父亲去世了,整个夏天弗吉尼亚都处于疯狂状态,有一天她从窗口跳了下去,摔成重伤。在1913年的那次发作中她又试图自杀,那一次她一口气吞掉了一百粒巴比妥。

伦纳德对弗吉尼亚的每次崩溃都记忆犹新。记忆中她的每次发作都伴随着交替出现的躁狂和抑郁。在躁狂的阶段,她会显得极度兴奋,以至狂喜,她会滔滔不绝地讲话,似乎思如泉涌,但在听者耳中她讲的话没有逻辑、难以理解,她还会产生幻觉,粗暴地对待护士。这种状况在1913年那次发作中持续了好几个月,最终弗吉尼亚陷入昏迷,有两天不省人事。而在抑郁的阶段,她又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会忧伤,绝望,她变得少言寡语,不思饮食;她会拒绝承认自己的疾病,她会被罪恶感包围,觉得自己的状况是咎由自取。当这种状态发展到极端状态,她会产生轻生的念头。

伦纳德抬头向楼上望了一眼,希望此刻看见弗吉尼亚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希望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是那个健康的、富有魅力的弗吉尼亚。是的,她已经五十九岁,头发已经灰白,但她那高挑、瘦长的身影,突出的双眉、身陷眼窝之中的明亮而深邃的双眸,还有那只高耸、精美的鼻梁,仍然会让每一个初次见到她的人眼前一亮……

她又在自言自语了。

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此刻,阳光正照进书房。窗户半掩着,不时有一阵微风从那里吹进来。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那是什么声音?是花园里树上小鸟的叫声吗?(它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希腊语唱歌了。)不,那个声音一定来自欧斯河。去年冬天,严寒彻骨,那条离家不远的河竟然结了冰,整个乡间仿佛涂上了一层如钻石般澄澈的冰釉,在日出和日落之时,河面上如棱镜般反射着光彩,简直美得难以置信!而现在是春天,欧斯河上的坚冰早已融化,河水清澈得让人想要捧一口放入口中痛饮。是风把河水流淌的声音吹进屋子里来了吗?也许那是阳光的声音,阳光照进屋里,照到家具上,那些柜子、写字台、椅子,它们都会发出低微的声音,有的缓,有的急,错落有致,就像一曲交响乐!她在屋子里踱步,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屋子在轻微地旋转,照进屋里的阳光有时无法跟上这种旋转的速度,于是阳光扭曲了,打折了,被甩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那是什么?在那个角落里?在那个停留着一束疲惫的阳光的角落里?那是一块卷起的灰色地毯吗?显然不是,因为它在动,它在眨眼睛,那双眼睛,流露出一种饱受人间之苦者特有的苍凉和悲哀,让人难免生出恻隐之心。但它是什么?那是它的头、它的尾巴、它的爪子吗?它是如此丑陋,但又如此让人同情。它是一头鳄鱼吗?对,那是一头鳄鱼,一头搁浅的鳄鱼,一定来自欧斯河,或者更远的上游。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头鳄鱼?它的眼神,为什么如此熟悉?是的,非常熟悉,在某张照片上见过,在某张印在某一本厚厚的小说前面的照片上见过。那是哪一本书?《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她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她急忙走到沙发旁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装作在阅读。伦纳德走进屋里来,手里端着一碟鲜红的草莓。他把草莓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问她正在忙什么,她说自己正在读一本书。伦纳德俯下身去吻她,她回吻他。

伦纳德下楼去了。鳄鱼仍然爬在那个角落里。此刻她完全被鳄鱼的眼神吸引住了。她辨认出那条鳄鱼不是别人,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使得她感觉有些焦躁不安,一种悲凉的情绪渐渐涌上心头。多么可怜的人!她想,陀思妥耶夫斯基变成了一条鳄鱼!一定是他的癫痫又发作了,于是他变成了一条鳄鱼!这时她忽然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去世了(那是哪一年?1881年?),但毫无疑问,眼前那个躲在墙角的家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母亲也已去世多年,但她依然经常来访,这毫不奇怪!这个可怜的俄国人,她想,多么曲折的一生!二十多岁时刚刚写出处女作《穷人》就让别林斯基激动不已,没过几年却被拉上刑场,执行枪决!行刑之前那一刻突然被改判流放西伯利亚(这是沙皇故意折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的残酷把戏吧!),这位刚刚少年得志的天才,不得不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服刑十年!苦役结束之后终于可以继续写作,但癫痫病一直折磨着他,这个俄国人,一生经历了上百次的癫痫发作吧?却写出了那么多小说!他的小说里有灵魂,对,真的灵魂!那些小说是沸腾的漩涡、旋转的沙尘暴,是嘶嘶作响、翻腾不已、可以把我们吸干的龙卷风!它们完完全全由灵魂的材料构成!我们极不情意地被吸进去,被旋转起来,被搅得头昏眼花、透不过气来,与此同时又充满了令人眩晕的欣喜!除了莎士比亚的作品,不再有如此激动人心的读物!我们打开大门,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屋子,那里尽是俄罗斯将军,俄罗斯将军的导师,他们的继女和表亲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正竭尽全力大声议论自己最隐秘的私事。可是,我们到了哪里呢?当然,小说家有责任告知我们是在饭店里、公寓里还是来到了租赁的寓所里。没有人想到需要给与解释!我们是灵魂,受折磨的、不幸的灵魂!唯一的职责就是从肉体与神经的分离角度谈论、揭示、证明出那些我们屁股底下的沙子上爬行、让人琢磨不透的罪孽!但是,当我们倾听时,我们的混乱慢慢地平定下来。一根绳子向我们扔过来,我们抓住了独白!我们九死一生地被赶过了水!我们狂乱地向前奔跑,时而浸没在水中,时而又浮出水面!我们理解了更多我们以前不理解的东西,得到了我们以前惯于在生活最大压力之下才获得的启示!我们飞奔时,将一切都捡了起来——人们的名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与灵魂相比,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啊!要紧的灵魂,是它的激情、它的激动、它的美与丑惊人的混合!如果我们的声音突然提高,成了尖声狂笑,抑或如果我们被最为剧烈的啜泣所震慑,那么,还有什么更为自然的吗?!

她俯下身去,长时间地凝视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身形枯槁、目光黯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她的两颊沾满泪水。

(注:弗吉尼亚•伍尔夫于1941年3月28日沉入欧斯河中自杀。)
(注:本文倒数第二段中有过半的文字出自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随笔《俄罗斯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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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图》的中译本

终于拿到了《云图》的简体中译本。我去年读了这部小说的台版繁体字译本(商周出版,左惟真译),写了一篇书评,文中提到:“由于翻译的局限,作者文字风格的变化多端在台版中译本中表现得不甚明显。” 现在看简体中译本(上海文艺出版社,杨春雷译),可以这么说,这个译本翻译得很通顺,读者读起来不会有什么抱怨,可是,在语言方面,原著文字风格上的变化多端不是“表现得不甚明显”,而是基本上看不出来。

我之所以佩服大卫•米切尔,除了此人高超的讲故事能力、奇异的结构布局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语言。翻看《云图》的英文版,你会发现,各个章节的语言风格不尽相同。比如,小说的第一章是一份写于1850年左右的日记手稿,米切尔在这一章有意模仿几个世纪前的旧式文风,使用了不少如今已不太常用的生僻字眼,遣词造句也很“老派”。为了写好这一章,米切尔曾经从麦尔维尔的《白鲸》等老书中收集了很多带有十九世纪特色的词汇,并把它们用于小说之中。这一章开头的英文原文如下:

Beyond the Indian hamlet, upon a forlorn strand, I happened on a trail of recent footprints. Through rotting kelp, sea cocoanuts & bamboo, the tracks led me to their maker, a white man, his trowzers & Pea-jacket rolled up, sporting a kempt beard & an outsized Beaver, shoveling & sifting the cindery sand with a tea-spoon so intently that he noticed me only after I had hailed him from ten yards away.

这一段的台版译文基本上看不出文字风格上的旧时代感:

出了印第安小村,我无意间在某处人迹罕至的海滩上发现一道清晰足迹。我尾随那道足迹,穿过发臭的海草及海边椰树与竹林,找到脚印的主人。他是个白人,留着梳理整齐的大胡子,带着一顶略嫌大的海狸皮帽,裤管及厚呢外套的衣摆都卷了起来。他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根汤匙铲起并筛滤煤渣般的沙,直到我从十码外喊他,他才注意到我。

而简体字版同样也没有译出原文的“旧”味儿:

在印第安小村落外那片荒凉的海滩上,我碰巧看到一串新鲜的脚印。顺着这串脚印,穿过腐烂的海草、海边的椰子树和竹林,我找到了脚印的主人。他是个白人,裤子和水手短外套卷着,脸颊的胡须收拾得整整齐齐,下面则留着超大的胡子。他正在专心地用一只汤勺铲灰色的沙子并仔细筛选,直到我在十码开外的地方大声喊他,他才发现了我。

窃以为,译者在翻译本章时可以仿效早期白话文的风格,模仿一下鲁迅或者张爱玲小说的遣词造句,多用一些半文言的词汇,也许可以达到“做旧”的效果。

小说的第二章由若干封写于1931年的书信组成。作者这一章的语言也很讲究,比如,因为是写给亲密友人的书信,原文中经常省略主语“我”(I):

Dreamt I stood in a china shop so crowded from floor to far-off ceiling with shelves of porcelain antiquities etc. that moving a muscle would cause several to fall and smash to bits.

台版译本至少保留了这种语言特色,同样省略了主语:

梦到我站在一家瓷器店里。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一个个陈列架上堆满古董瓷器,只要我稍微移动一下,就有可能让几个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而在简体版中,译者可能认为没有主语不合语法,所以把原作者故意略去的“我”补上去了: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家瓷器店里,一件件瓷器古董把从地板到远端的天花板间的空隙塞得满满的,以至于稍微动一下肌肉,就会导致几件跌落下来摔成碎片。

如果说上面两例是吹毛求疵,那么小说第六章《思路岔路口及以后所有》的翻译最值得探讨。这一章的叙事者是某个在人类文明毁灭后幸存下来的部落中的“原始人”。作者为主人公“创造”了一种“未来原始人”的独特语言。以下为其中一段的英文原文:

Old Georgie's path an' mine crossed more times'n I'm comfy mem'ryin', an' after I'm died, no sayin' what that fangy devil won't try an' do to me … so gimme some mutton an’ I’ll tell you ‘bout our first meetin’. A fat joocesome slice, nay, none o’your burnt wafery off’rin’s …

这一段的台版译文如下:

老乔治底路及我底路交会的次数,比我能轻易回想起底还要多得多,而且在我死后,谁敢保证那只尖牙恶魔不会想对我……所以,给我一些羊肉,我就告诉你们我们第一次会面底情形。我要一片肥滋滋的肉,不,不是你们先前给我底烧焦薄饼。

不难看出,译者故意把“的”字换成“底”字,来表现这种语言的不同寻常,虽然还是没能达到原文的效果,但至少有所尝试。而在简体中译本中,小说这一章的语言读起来和其他章节几乎没什么区别,同样十分通顺(虽然使用了一些口语词汇,如“蹬腿儿”,但几乎没什么效果):

老乔治和我打过好几次交道,有些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蹬腿儿之后,天知道那个呲牙裂嘴的恶魔会想什么样的花样折磨我……好了,给我些羊肉,我会告诉你们我们俩第一次碰面的故事。来片肥滋滋冒油的,不,我不要你们烤焦得跟胡夫饼干一样的东西……

我觉得,为了达到文字上的效果,可以在这一章的译文中掺杂一些语法错误,加入一些错别字或近音字(比如用“四”代替“是”,用“偶”代替“我”)等等。毕竟,原文的风格如此特别,译者怎么能任其“Lost in translation”?

好吧,必须承认,也许我写这篇文章从头到尾都是在吹毛求疵。我当然明白,如今在国内搞文学翻译是一件多么费力不讨好的事,而且,换了我本人去翻译,也不一定好到哪儿去。前面说过,《云图》的简体中译本整体上是顺畅的,也已看到一些该书的书评,都说这本书不错、大卫•米切尔牛逼。那么,作为一个十分喜爱米切尔小说的人,我写这篇东西的真正目的也许只是为了对阅读《云图》中译本的读者说一句:大卫•米切尔其实比大家看到的还要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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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朔印象

上个月去桂林、阳朔等地旅游,用手机随便拍了一些视频。今天得闲,简单编辑了一下,配了两段音乐(均出自白水的川南民谣专辑《时间》):

再贴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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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衣解带再读书

小时候读书,非常简单:把书买回家,翻开封面,一头就可以扎进书页中去。如今读书,往往要多好几道工序:首先,很多新书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需要你动用剪刀或者指甲,刺啦一声,将其撕裂、扯掉、揉成一团、丢在一边。接下来,你可能会看到这本印刷品的体外还裹着一条细长的彩纸,上面言简意赅地印着一些句子,其大概意思可以被理解为:你花钱买这本书真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这条彩纸其实有名有姓,唤作“腰封”,据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从日本传入我国。这条腰封往往遮住了封面上的文字,于是你不免要把它轻轻褪去(然后忧心忡忡地思考该把它安置在何处为好)。你打开书,忽然发现封面也并非和书本连体,原来也是可以脱下来的,这时你恍然大悟:原来这张纸不是真正的封面,而是包在封面外面的——叫什么来着——“护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你决定继续给这本书脱衣服,拆去护封之后(现在它和腰封一起被丢在桌上,犹如圣诞节礼盒被打开之后那一堆命运凄惨的五彩包装纸),你发现真正的软皮封面灰秃秃的,几近简陋,和光鲜亮丽的护封相比,就像证件照和结婚照的差别。不过现在你可以松口气了:这本书终于已经和你赤裸相见!翻动书页,你终于开始进行那种叫做“读书”的活动。然而,有一丝阴云在你的潜意识里浮游,在你的二目余光可及之处,躺在桌上的那两张软耷耷的彩纸分明在向你可怜地乞求:大哥,别把咱给弄丢了!

如今腰封盛行,但她们的日子并不太好过,因为读书人开始对她们冷眼相待,搞得姐妹们有些灰溜溜的。豆瓣网上更有“恨腰封”小组,大有口诛笔伐之势。其实对于腰封,我虽然没有什么爱意,但也始终恨不起来。我想:不就是一广告么?而且人家已经那么低调,随时准备被人丢进垃圾桶里。真正值得恨的其实是虚假、浮夸的宣传,是那些不负责任的编辑和不负责任的推荐者。而腰封本身只是一张纸,小女子是清白滴。当下流行骂腰封,我倒觉得有必要出来补充几句好话:说实在的,不少印在腰封上的信息其实是有助于读者了解这本书的,比如:此书在国内外获了什么奖,这个作者有什么特别的来历,等等。可以说,不少腰封对于读者做出正确的购书选择有所帮助,比如:如果我看到一本书的腰封上印着“感人至深,让人潸然泪下!”,或者“雄踞亚马逊小说畅销榜达六个月之久!”之类的文字,我就可以放心地做出决定:不看这本书。

虽然不恨腰封,我却不喜欢她的哥哥——护封,具体来说,我不喜欢的是套在软皮平装书外面的活页护封。按照我的理解,护封大概最早用于硬皮精装书。硬皮书外面套一张可以取下来的纸质护封,这好理解:硬皮书的封面是厚纸板、甚至皮革做成,当然不容易直接在上面印刷精细的彩色图文,所以把图文印在纸上,套在硬壳外面,既保证了质量,又顾及了美观。而且,读过硬皮书的人都知道,硬皮书的装订方式可以基本保证这本书翻至任何一页后能平摊着放在那里,不需要用手按住书页。而我们平时读的软皮书则不同,经常需要用手把书页沿书脊折一下,才能让书本保持打开在该页的状态,这时候,如果这本软皮书外面套着一张活页的护封,就会出现一种很尴尬的状态:这张护封纸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外面,折不起来,不服帖,也不脱落,非常讨厌。可是你又不舍得把这张护封扔掉:它和腰封不同,上面印的都是些有用的文字,丢掉实在可惜。

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要给软皮平装书外面套一层可以拿下来的护封,直接把那张纸当作封面,和整本书钉在一起,有什么难度?后来上网一查,才略微开窍。“百度百科”的“护封”词条谈及护封的作用,有言:“作用有两个:一是保护书籍不易被损坏;二是可以装饰书籍,以提高其档次。”看来,软皮书加护封,主要是为了“装饰书籍,以提高其档次”。明白了,原来是真正的硬皮精装书成本太高,做不起,但又很想“上档次”,那就像硬皮精装书一样,在书的外面套上一个护封吧! 不知当初是哪位聪明人想出了这个点子,一来二去,如今竟也成了一种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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