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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

我喜欢这种薄薄的(不到200页)、装帧朴素而干净的书。我在北京机场买了这本智利作家安东尼奥•斯卡尔梅达写的小说《邮差》(李红琴译),书薄、故事简单、人物不复杂,飞机在上海机场降落时书已经轻松地读完了一大半。

《邮差》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讲的是一个智利的小青年,找到了一份替邮局送信的工作,他的服务对象只有一个人,这个人是附近一座小岛上唯一识字的居民,他就是著名的智利诗人、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共产主义者巴勃罗•聂鲁达。随着时间的流逝,邮差和聂鲁达之间建立了友谊,邮差开始学习写诗,并且开始向诗人寻求人生建议,他们目睹了对方的命运起伏,共同经历了国家的政治动荡。

说实话,我对这种故事一般说来不会太感兴趣——太温馨、太《读者》,而且书中那些涉及政治的情节对于我们这些接受过良好共产主义教育的人来说没什么新鲜的。这本书的人物塑造也比较平面化,缺乏深度,语言和结构也没什么太大的特色。

但是,《邮差》这本书还是有它的迷人之处的。我喜欢这本书营造的那种理想主义化的、令人产生怀旧情绪的、浪漫而纯真的氛围:南半球波涛汹涌的大海环抱着的海岛、朴实、爽朗、热情奔放的智利渔民、满怀共产主义理想、富有幽默感的诗人、骑着单车在空气潮湿的海岛小路上送信的邮递员、海边小酒馆里的美酒和诗歌朗诵、海边夕阳下年轻人的浪漫约会——这些东西让人读起来恍如隔世,仿佛在旧物店里抚摸一些属于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的纪念品。这些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人们已经不再那么理想主义、不再那么容易被诗歌和政治口号蛊惑、不再那么幼稚单纯,甚至不再那么乐观,但当我们偶然回首、通过记忆或文字重温那个逝去的时代时,我们可能会发现那些日子和人比起我们现在的日子和人或许多了一些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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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张曼玉》(我的小说)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青年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中篇小说,名叫《你好,张曼玉》,当时用的笔名是“石盛”。一年过去了,我在小说方面几乎颗粒无收,倒是一不小心成了个写博客的。为了纪念这篇小说发表一周年,同时提醒一下这个博客的亲爱的读者们我本来是个写小说的,我决定把这篇小说在这个博客上再发表一遍。原文比较长,这里贴个开头,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这里下载这篇小说的PDF文件

你好,张曼玉

石盛(比目鱼)

1. 老式唱机

当警察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回荡着古典音乐,老式唱机上的唱片舒缓地转动着,地上的血在静静地流淌,慢慢向房门的方向流去。警察推门进屋时几乎一脚踏进一片鲜红的液体。

2.左岸

巴黎是一座浪漫的城市,但在这里我却感到头疼。

2004年秋天的一段时间我独自一人隐居在巴黎左岸拉丁区的一间古老的公寓里创作一部有关巴黎的电影剧本。已经多年不曾写作的我面对电脑往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几年后的今天当我坐在这里杜撰这篇小说的时候,当时那种无助的感觉依然历历在目。

我并不放弃,即使写不出字来我也端坐在电脑面前,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睛凝视着空空的显示器屏幕,时刻等待灵感的来临。

灵感没有来临,肚子里却开始感到饥饿。时间已经是中午,巴黎人早已聚集在餐桌旁面对一杯红酒开始漫不经心的午餐了。我沿着散发着腐烂木头气息的狭窄的楼梯从五楼走到一楼,穿过黑乎乎的走道,推开厚重的木门,视野就会突然明亮起来,空气清新、透明,秋天的阳光正照射着眼前这条叫作Rue Galande的街道。

出门向左,经过一家客人寥寥无几的日本餐馆,过马路就是一条两旁遍布小餐馆和酒馆的石子路小街。这条小街是巴黎左岸居民经常光顾的食街,我夹在本地人和游客中沿街往前,来到一家出售希腊食物的小馆子里,花几个欧元买一个夹着烤鸡肉的三明治和一杯可乐,然后走到不远处“莎士比亚书店”前面的小街心花园,坐在石阶上一边吃午餐一边看着街上的巴黎人以及河对面巴黎圣母院的侧影。

吃过午餐,我就会回到我的小公寓里继续写作。这座公寓楼是一座十八世纪的建筑,房间狭小阴暗,只有几件最基本的家具,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古旧腐朽的气息

一个没有任何收获的下午很快过去,夜色开始笼罩拉丁区,这时我又会感到饥饿,于是就下楼去吃晚饭。

楼下街对面就有一家中国餐馆,饭菜味道一般,价钱也不便宜,但在巴黎能吃到中国菜并不容易,所以只好将就了。

“您是中国人?”服务生端上来我点的牛肉面时用中文问我。

“是啊。”

“从哪儿来?”

“洛杉矶。”

晚饭后回到寓所,我会花一两个小时上网,然后继续试图写作。睡觉前我总是感觉到强烈的头痛,为了放松我在睡前会听一会儿音乐。我拉开柜橱的一个抽屉,从一叠有些破旧的唱片中随意抽出一张放到房间角落里的一架老式唱机上,屋子里就开始回荡起一段我叫不出名字的古典音乐。

3.暴力和女人

比起写电影剧本,我更加喜欢写小说。对我来说写小说是一件更自由的事,我可以完全信马由缰,就像写眼下这篇小说一样,当我写下刚才的开头,我其实并不知道下面的故事如何发展,有什么人物将会出现,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我还喜欢在小说中直接和读者对话。我知道这篇小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特别精彩之处,如果我继续这种没有什么故事发生的叙述,读者很可能放弃对这篇小说的阅读,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在此处提醒读者:下面的故事会更精彩一些,至少我会往这方面努力。

下面的故事将会涉及暴力和女人,也会涉及到一个叫作纽约的城市。

(未完,点击这里下载这篇小说的PDF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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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活之找房记

11月28日下午4点左右,常熟路上的车流在缓缓移动,路旁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发黄并开始脱落,街上时而吹过一阵冷风,预示着2007年的冬天即将来到上海。隔着一层玻璃窗,我和一个美女(我老婆)坐在这个叫做 Arch 的咖啡馆的二楼,一边打量着大街,一边享受着几天奔波劳顿之后的无所事事。咖啡馆里播放着柔和的音乐,楼下有人操着口音各异的英语正在闲聊。假如不是半小时之后我愚蠢地把半杯 Latte 弄翻并洒了我老婆一身,这应该算是一个非常有情调的下午。

四天前我们来到了上海。从北京到上海坐飞机只需要不到两个小时,几乎比北京堵车时从朝阳区折腾到海淀区还要快。两个小时,从北京到上海,没有海关检查,没有飞机餐,没有时差,没有语言障碍,没有心潮起伏,没有问题。

抵达上海后的几天在密集的找房活动中度过。我老婆事先已经联系好一个房屋租赁中介——一个讲一口略带东北口音的南方普通话的彬彬有理的小伙子。这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职业选手,上海地图仿佛刻录于头脑之中,着西装,打领带,谈笑风声,给你开出租车门,给你按电梯按钮,电梯门开后伸出一只手,腰略弓,说声:“您请。”

于是我们穿越一条条马路,于是我们登临一座座高楼,于是我们走入一间又一间面积不等、装修各异、朝向不同、租金不菲的陌生人的房子。我们的要求不高,我们的要求一点儿都不高,我们的要求是这样的:给我一个空间,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多新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多么牛逼的地方,一座可供我们居住半年的蜗居,一间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公寓。当然,我们还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有自己的主意,我们有自己的小算盘:我们要找一个很上海的地方,我们要找一条很上海的街道,我们要找一个很上海的街区。

侬好,我们来自北京,我们想尝尝上海。

几天过去了,我们的“梦之屋”仍然像销声匿迹多年的稀有动物一样无处可寻,这让我们开始感觉自己当初的愿望像陕西农民拍摄的华南虎照片一样与真实之间充满距离。直到有一天、有一刻、有一条街出现在我们眼前,不错,靠谱,就是它了。这条窄窄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两旁种植着法国梧桐的马路叫做JL路,这个安静的、不太显眼的、貌不惊人的小区位于XX南路和XX北路之间。虽然居住面积比我们北京的房子小了一半还多,虽然楼盘年龄比我们北京的小区老了五岁还多,虽然没有阳台、没有暖气、没有第二个卫生间,但这里有居住在上海的感觉。楼下的街道上排列着水果摊、报刊亭、小餐馆、小时装店、小超市、小设计室、小装饰品店;马路斜对面的一个大院门口挂着“上海市作家协会”、“《收获》杂志社”、“《上海文学》杂志社”的牌子,这让我意识到在接下来的半年内我给《收获》投稿以及收取《收获》退稿可能都不再需要麻烦邮局了。出门转右,沿JL路往下走,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叫做“渡口书店”,虽然这里的藏书数量非常有限,但书籍的选择绝对靠谱。如果“渡口书店”满足不了胃口,那么出门往左,走过几个路口,就可以抵达一条著名的繁华商业街,这条路上的一个地铁站里有一家同样靠谱的书店,叫做“季风书园”。

我想,这个地方应该可以让我们舒舒服服地住上六个月,度过一个没有集中供暖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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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迪•艾伦再开聊

虽然七十多岁的伍迪•艾伦老师基本上每年坚持拍一部新电影(“我想拍牛逼电影,只要不跟饭局冲突就成。”),但很长时间伍老师已经没再出书了。想当年,伍迪老师出版过三本幽默作品集《扯平》(Getting Even,1971)、《不长羽毛》(Without Feathers,1975)和《副作用》(Side Effects,1980)。三本书本本幽默有趣、本本经典(三联出过这三本书的中文合译本《门萨的娼妓》,孙仲旭译,本人家藏一册)。

二十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年(2007)伍老师又出书了。先是六月份 Random House 把前三本书出了一个合集叫《The Insanity Defense》(本人家藏一册),同时推出一本伍老师新作选叫《Mere Anarchy》。这不,十月中旬 Knopf 出版社又推出了一本伍老师的访谈录《Conversations with Woody Allen: His Films, the Movies, and Moviemaking》(作者 Eric Lax)。粉丝们又可以享受伍老师的新段子了。

选几条伍迪•艾伦的语录供大家欣赏(本人的翻译,水平有限。另外,有的英文包袱一翻译过来效果上就会大打折扣)

Dying is one of the few things that can be done as easily lying down.
死亡属于少有的几件很容易就能完成的工作——躺着不动就行了。

I don't want to achieve immortality through my work. I want to achieve it through not dying.
我不想通过我的作品实现不朽,我想通过不死的方式不朽。

I think being funny is not anyone's first choice.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我不觉得成为一个很搞笑的人是大家的首选。

I'd never join a club that would allow a person like me to become a member.
我永远也不会加入一个允许像我这样的人加入的俱乐部。

My one regret in life is that I am not someone else.
我这一生的遗憾之一就是为什么我不是别人。

Not only is there no God, but try getting a plumber on weekends.
别说上帝不存在了,你在周末找个修水管的工人试试。

Rather than live on in the hearts and minds of my fellow man, I’d prefer to live on in my apartment.
与其继续活在大家心中,我更愿意继续活在自己的公寓里。

It seemed the world was divided into good and bad people. The good ones slept better ... while the bad ones seemed to enjoy the waking hours much more.
人分为好人和坏人两种。好人睡得更安稳,坏人在醒着的时候过得更滋润。

有关伍迪•艾伦的中文读物(本人两本都有):

参考链接:New York Times Article: Woody Tal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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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奥斯特的《偶然之音》

“有整整一年时间他除了开车以外什么都没干,他一边驾车来来回回地穿越美国,一边等待身上的钱花光。最初他没想到能支撑这么长时间,但一件事引起另一件事,当纳什开始真正明白自己境况的时候,他已经过了那个想要停止的阶段。”以上是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的小说《偶然之音》(The Music of Chance)的开头。这段话恰好能形容我读这本小说(英文原版)的经验:读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小说《偶然之音》(1990年出版)的情节大致如下:一个名叫纳什的中年男子忽然有了一大笔钱,这笔钱使他暂时不必再去为生计担心,于是他买了一辆新车,开始在美国各地的公路上漫无目的地驾车流浪,持续了一年时间。直到有一天,当身上的钱快用光的时候,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靠扑克牌赌博赚钱的年轻人。这次偶然的相遇促使二人决定合伙进行一次赌博冒险,其结果使二人处于一种意想不到的境地。

虽然这本书很吸引人,但阅读《偶然之音》的满足感比不上如《神喻之夜》、《玻璃城》等其它奥斯特作品。我想原因在于《偶然之音》的情节和叙事都显得有些单薄。在情节方面,整个故事基本上只有一条线索,不像很多其它奥斯特小说一样充满了旁枝末节;在结构方面,这本小说的叙事很传统,找不到奥斯特擅长玩弄的嵌套、元叙事等技巧。这本书的阅读乐趣很大程度来源于故事的悬念,但如果读者事先知道了故事情节,阅读这本小说的乐趣将大打折扣。

但是喜欢保罗•奥斯特的读者不难在这部小说里找到那些熟悉的“奥斯特元素”:命运的偶然性(旅行中的不期而遇、赌博游戏的随机概率)、主人公的迷惘(没有目的地的驾驶者、把命运交给偶然性的赌徒)、人生的荒诞(彩票中奖改变命运、牌局输赢改变前程)。可以说《偶然之音》这部小说表现的是人生和命运的荒诞,同时这本书探讨了自由和禁锢的对人的影响,以及寻找人生目标的问题。

保罗•奥斯特喜欢给自己的小说套上一个通俗小说(侦探、历险等)的外壳,并借用这些通俗文体提供的“阅读粘合剂”(悬念等)来吸引读者。随着书页一张张的翻动,读者会渐渐发现自己进入的是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一个经过保罗•奥斯特设计、构建、装修、喷涂的虚拟世界,一个保罗•奥斯特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感受创造的文字世界。这个虚拟世界的构建并不是以还原现实为目的(它甚至存在对现实的扭曲),它的构建似乎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推动我们身边世界轮回转动的那些无形的幽灵的手,让我们听到命运的舞台上那些被噪音掩盖了的背景音乐。当然,这些音乐的作曲者是保罗•奥斯特,他也许会称它们为“偶然之音”(The Music of Chance)。

(The Music of Chance,by Paul Auster,ISBN: 0140154078,目前尚无中文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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