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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内的《四十乌鸦鏖战记》

最近拿到一本张悦然主编的MOOK《鲤•最好的时光》,随手翻到一篇路内写的短篇小说《四十乌鸦鏖战记》,读后印象比较深刻。

故事发生在某个学机械维修的技校,班里一共四十个男生(没一个女生,所以有“四十乌鸦”之说)。小说写这四十个男生到郊外的一个破工厂实习,“他妈的差点冻死在1991年的冬天。”

我喜欢这篇小说的气氛:下着大雪的冬天、破旧的郊区工厂、灰秃秃、冷飕飕的车间、一群灰头土脸、冻得跟孙子似的小哥们儿。这种萧条、颓败的气氛读起来有真实感,其实也有美感(贾樟柯就喜欢表现这种灰色的美)。

这篇小说的聪明之处在于写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小说的叙事者是“我们”,而不是某个独立个体(这让我想起07年的一部美国长篇小说叫《Then We Came to the End》,整本书的叙事者全是复数的“我们”,另外,胡利奥·科塔萨尔写过一个短篇叫《我们如此热爱格伦达》,叙事者也是复数的“我们”)。这四十个男生几乎一起行动,试想这些画面:四十个男生一起在破澡堂里淋浴(只有四个莲蓬头);四十个男生一起去同一个小发屋洗头(有三十几位在门外排队);四十个男生同时跟踪工厂里的一个漂亮女孩……既超现实、又黑色幽默,有奇异的画面感(可以考虑改编成电影,呵呵)。这篇小说也让我联想起马原的短篇小说《错误》(也是写一帮男生的故事)。

路内的语言很好,文字读起来很舒服,夹杂着一些机智——“他大概只有一米五的身高,你给他一把鸡毛掸子,他能直接当拖把用”。

小说的前半部分好过后半部分,结尾处也许可以制造更多亮点。

路内的小说我只读过这一篇。最早是听冯唐提起这位作者。路内还出版过长篇小说《少年巴比伦》和《追随她的旅程》,以后有时间拜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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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里的守望者》:叛逆男孩的“少年侃”

提起描写叛逆青少年的经典小说,很多人会想起 J. D. 塞林格(J. D. Salinger)的《麦田里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这本书于1951年在美国出版,今天依然畅销,每年能卖出大约二十五万本,至今累计销量已经超过六千五百万册。

《麦田里的守望者》一直是一本饱受争议的小说。一方面此书仍然受到当今青少年的喜爱,也被很多文学评论家列为当代美国文学经典;另一方面,对这部小说的斥责声一直不断,一度有很多美国学校把该书归为禁书之列。争议的焦点除了这本书中出现的“污言秽语”之外,还包括书中涉及的青少年性行为、“对宗教的亵渎”、“对家庭伦理和传统道德的不敬”等等。书中的主人公身为高中生,却抽烟、喝酒、撒谎、放荡,几乎“五毒俱全”。

这本小说也被有些人称为“危险的小说”。该书至少和三起凶杀案有间接的联系:1980年,一名23岁的青年在纽约街头枪杀了歌星约翰•列侬,这个凶手是一个“麦田迷”,在枪杀现场还随身带着这本书;1981年,一名25岁的青年行刺美国总统里根,警方在凶手的酒店房间内发现了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1989年,美国女演员丽贝卡•谢弗被一名“粉丝”枪杀身亡,凶手年仅19岁,作案时身上也揣着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

可以肯定,塞林格的这部小说绝对不是推崇暴力的。小说的主人公霍尔顿•考尔菲德是一名16岁的少年,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在一所有名的大学预科学校读书。霍尔顿不喜欢学校,认为这里到处都是“假模假式”的伪君子。他不喜欢读书,结果因为四门功课不及格,在圣诞节前夕被学校开除(在此之前他已被其它学校开除过三次)。霍尔顿不想让父母过早知道这件事,于是想在学校里再待三天,等到假期开始时再回纽约的家。可是这天晚上他和同一个寝室的同学打了一架,感觉忍无可忍,于是当夜便收拾行囊离开学校。回到纽约后霍尔顿不敢回家,找了一个旅馆住下,开始了连续几天的飘荡生活。当晚他在酒吧里和几个来纽约旅游的姑娘搭讪,然后又鬼使神差地叫了一个妓女,却最终丧失了兴趣,付了钱把对方打发出门。没想到妓女和同伙又来上门敲诈,还把他揍了一顿。次日霍尔顿在城里游荡,还叫了一个以前约会过的女孩一起看戏,结果不欢而散。夜幕降临,他开始想念家里的小妹妹,于是在黑夜里潜入家中,和妹妹促膝聊天。为了躲过父母,他到一位老师家中投宿,却发现这位老师有变态之嫌,慌忙告辞,在车站过了一夜。翌日,霍尔顿决定远走他乡,去西部生活,写了个便条给妹妹和她告别,没想到小妹妹提着行李箱而来,想和他一起出走。霍尔顿因此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和妹妹在动物园玩儿了一会儿,然后和她一起回了家。小说的结尾暗示霍尔顿接受了精神治疗,然后准备换个学校继续读书,重复以前的生活。

这部小说之所以名叫《麦田里的守望者》,是因为霍尔顿把一句“你要是在麦田里遇到了我”的诗误听为“你要是在麦田里捉到了我”,于是他对妹妹说:“我老是在想象,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我知道这有点异想天开,可我真正喜欢干的就是这个。”

这个“麦田和悬崖”的画面象征了年轻的主人公对世界的看法:成人世界充满肮脏和欺骗,就像一个深渊,而未被污染的儿童世界像一片麦田,纯洁而美好。可是人不得不长大,注定要从悬崖边跌入深渊——不难看出,一个“守望者”的角色是徒劳而充满悲剧色彩的。

在小说接近结尾处,塞林格又写下了另外一段具有象征性的的文字。为了哄妹妹菲芘开心,霍尔顿带她去骑旋转木马——“骑在木马上的另外还有五、六个孩子……所有的孩子都想攥住那只金圈儿,老菲芘也一样,我很怕她会从那只混帐马上掉下来,可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孩子们的问题是,如果他们想伸手去攥金圈儿,你就得让他们攥去,最好什么也别说。他们要是摔下来,就让他们摔下来好了,可别说什么话去拦阻他们,那是不好的。”这段文字在我看来略显过于直露,但可以看出,塞林格想借此表现主人在公态度上的改变——成长无法阻拦,一个人总是要接触并不纯洁的社会,最终会从悬崖上掉下去,守望和阻拦是没有用的。

《麦田里的守望者》之所以受读者欢迎、被评论家肯定,小说的语言特色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英国作家戴维•洛奇(David Lodge)在《小说的艺术》(The Art of Fiction)一书中把《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叙事语言风格称为“少年侃”(Teenage Skaz)。“Skaz”一词源于俄国文学评论界,是指那种试图模仿日常口语风格的第一人称叙事方式。中文译者把这个词翻译成 “侃”,倒也挺有意思。简单来说,“少年侃”就是指作者写小说时故意回避使用书面语言,在文字风格方面模仿青少年日常讲话的口气,给读者造成一种面对面听一个人年轻人聊天的效果。在塞林格之前,马克•吐温是第一个使用这种技术的作家。正是因为在小说《哈克贝里•费恩历险记》中运用“少年侃”,马克•吐温让美国文学从英国和欧陆文学的传统中解放出来,具有革命性的意义。

如果你读过塞林格写的其它小说(尤其是英文版),比如《九故事》(Nine Stories),你会发现在那些小说里作者使用的是中规中矩的文学语言,比如这种句子:“二十分钟后,她们在起居室里已经快要喝光各自的第一杯威士忌酒了,此时她们正以一种独特的、也许是仅限于大学寝室室友之间的谈话方式在聊着天。”(摘自《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相比之下,《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叙事语言好像完全出自另一位作者之手,显得极其口语化、不加修饰、甚至“没文化”。下面是小说开头的一段(比目鱼译):

要是你真想听,那你可能先想听我讲讲我是在哪儿生的、我小时候的那些倒霉事儿、还有我父母生我之前都是干什么的,反正就是那些大卫•科波菲尔式的瞎扯淡。可是说真的,我不想聊这些东西。首先,这些玩意儿太没劲了,而且,要是我父母知道了我说过他们那些私底下的事儿,他们肯定得跟我没完,他们在这方面比较神经过敏,尤其是我爸。他们人都挺好的——这我承认——可是他们都敏感得要死。而且,我也不准备他妈的把我的整个自传之类的玩意儿讲给你听。我就跟你说说去年圣诞节前后的那些疯事儿吧,打那以后我就基本上垮了,还得跑到这儿来休养。

这种叙事语气不但和主人公16岁的年纪相符,而且体现了他叛逆和厌恶“假模假式”的性格特征。假如塞林格使用“文艺腔”来写这部小说,那么效果就会差很多。

初读这部小说时我一直好奇:塞林格写这本书的时候本人年龄多大?这种“小痞子”式的语气是他本人的说话方式,还是有意地“做”出来的呢?后来得知:塞林格生于1919年,他从1941年(22岁)时开始写《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本书最终写完、出版是在1951年(32岁)。此书完成之前,塞林格已经读过大学(不久即退学)、尝试过工作、赴欧洲参加过二战、结过婚、并已经发表过一些短篇小说(那些小说的叙事腔调都是传统、规规矩矩的)。由此可见,这本书中“十六岁少年侃”的叙事风格是一个经历丰富、谙熟小说技巧的成年作者有意选择、精心调制的结果。正如戴维•洛奇所说:“少年侃” 式的阅读感受“只是一种幻想而已。作品本身实际上还是经过‘真正的’作者殚思竭虑创作出来的”。

如今,塞林格已过90岁,他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遁世隐居、拒绝露面。但在世界各地,读者仍然在阅读这本薄薄的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据说塞林格至今仍然坚持写作。可以想像,几十年来,一个老人,在一座远离人群的乡间房子里,面对打字机,仍然在守望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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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书评》文集

我平时比较留意的书评刊物大致包括:《新京报•书评周刊》、《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东方早报•上海书评》 、《书城》、《读品》、《中国独立阅读报告》等等。为了方便,去年做过一个网站,叫“读写人”(duxieren.com),链有以上这些刊物的网络版(有朋友说“读写人”是国内最好的书评网站,我说,过誉,呵呵,过誉。朋友说,客气,呵呵,客气。)

这些刊物中最年轻的一位当属《上海书评》,去年才创刊,每周日随《东方早报》发送,到今天我家茶几上已经堆了不薄不厚的一摞。毕竟上海以外的读者很难订到《东方早报》(当然,网友可以通过“读写人”网站阅读其网络版),于是《上海书评》开始定期把每月的文章结集出版,做成Mook(杂志书),如今已经出了四本,分别叫《迟来的封赏》、《以荒诞的名义》、《哲学迷宫的深处》、《书评的解剖》。

我觉得《上海书评》是值得推荐的。比起其它兄弟刊物,这份杂志最值得推荐的地方就是每礼拜免费给我寄一份,而且风雨无阻,甲型H1N1流感也挡不住。除此之外,《上海书评》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文章特别长,大部分都是4500字一篇的那种,往往一整版只登一篇文章,极大地降低了排版工作者的劳动量。这让我想起《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文章更长,来不来就洋洋洒洒数万字,而且其中好些文章跟读书基本上没什么关系。

《上海书评》的种种特色、妙处在此恕不一一详述,但是,这份刊物有一个我觉得值得其他杂志借鉴的小地方,就是文章中出现外文人名或书名的时候,除了中文译名外,同时附有外文原文。不要以为这是为了凑字数或者为了显得“洋气”,我就有这样的经验,在某处读了一篇中文文章之后,想上英文网站查查相关资料,可就是不知道那本书或那部电影的英文名字是什么,干着急。

去年年底的某个周末,我有两篇文章分别在《上海书评》和另外一份书评刊物发表,这两篇文章中不约而同都出现了“牛逼”这个形容词。结果,另一份刊物把“牛逼”变成 了牛叉,而《上海书评》呢,不但没有打马赛克,还特意把那个带有“牛逼”二字的句子选为文章导语,明晃晃地大字印在那里,很牛逼。(最近,在该报的另一篇文章里,我还欣喜地读到了“牛逼哄哄”这个更为亲切可人的字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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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谈论小说

我手头有一些谈小说的写作与技巧的书。其中四本,如果把它们的英文书名摆在一起看,有一种排列组合式的整齐感:《The Art of the Novel》(Milan Kundera),《The Art of Fiction》(David Lodge),《How Novels Work》(John Mullan)、《How Fiction Works》(James Wood)。除了这四本,我还收藏了其它若干著作,有纸书,也有电子版,比如艾柯的《悠游小说林》、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福斯特的《小说面面观》等等。这些书摆在书架上或躺在硬盘中,有时打开翻翻,但并没有一本从头到尾完整地读完过。

这些书,有些来自文学评论家笔下,也有些出自小说作家之手,其中有正襟危坐谈理论的,也有抚扇端茶讲故事的。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听小说家(而不是评论家)用比较轻松(而不是那么严肃)的口吻谈小说。

这些谈小说的书里,有一本是公认的经典,那就是E.M.福斯特的《小说面面观》(Aspects of Novel)。这本书的权威性不难看出,因为在其它那些书的封底或介绍中,经常可以读到这样的说法:这是继福斯特的《小说面面观》之后另一本出色的专著。《小说面面观》其实是作者于1927年在剑桥大学做的系列文学演讲的结集文字。我喜欢这本书,主要是因为喜欢福斯特的讲话方式:不摆架子、不炫耀学术词汇、不故弄玄虚、不枯燥。在该书的第一章,也就是演说的第一讲,福斯特上来先把小说研究中的“伪学者”骂了一通,让人颇感痛快。而福斯特又善于使用平实的语言、聊天儿式的语气传达文学概念,比如,在第二章“故事”中,他先提出一个问题:“小说是干什么的?”,而他自己给出的答案不是一个枯燥的定义,而是一句语气有些吞吞吐吐的话:“呃,哎呀,是的——小说吗,它是讲故事的。”他还嘱咐听众:“你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要带一点忧郁的口气,这样就对了。”读至此处,我立刻喜欢上了福斯特这个人。

由于福斯特所处的年代和我们几乎隔了一个世纪,所以《小说面面观》中提到的小说作者都类似托尔斯泰、司各特、狄更斯等那个时代的作家。然而福斯特的文学理论至今还是得到人们重视的,比如他提出的“圆形人物”(round characters)和“扁型人物”(flat characters)的概念,至今仍然经常被评论家使用。

那么,当代作者写的谈小说的书,哪本比较好呢?我个人比较喜欢英国作家戴维•洛奇(David Lodge,《小世界》的作者)写的《The Art of Fiction》。作家出版社于1998年出版过该书的中译本,译名为《小说的艺术》,我手头这本是台湾译本,译名叫《小说的五十堂课》。这本书的特色是,它是作者给一家英国报纸所写的文学专栏的结集。因为是专栏文字,所以是面对大众的,不可能写得太枯燥。对于爱好文学的一般读者来说,读这本书可以深入了解不少文学概念,比如意识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自由间接式(free indirect style)、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互文性(intertextuality)、不可靠叙事者(unreliable narrator)、元小说(metafiction)等等。此书出版于1992年,所以作者提到的文学作品很多来自当代作家,比如厄普代克、冯内古特、石黑一雄、安吉拉•卡特、马丁•艾米斯、保罗•奥斯特等等。戴维•洛奇在每一章的开头都配上了一段小说选读,他的文字轻松、侃侃而谈,读起来并不枯燥。

我发现,无论是书评还是文学评论,如果这篇文章或这本书的作者本人也是写小说的(相对于专职评论家或专业书评作者),我会无意识地把他(她)的话多听进去几分。为何如此?我想原因有二:你让写小说的人评论小说,由于此人是“内线”,他(她)更能从创作者的角度看问题,而且可能对评论对象有更深的感情和更多的关注;此外,写小说的人习惯了讲故事,当他(她)写起评论性的文字,可能更善于把抽象的内容形象化,于是读起来可能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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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歌声

那晚在家门口的碟店内溜达,忽听音箱里响起一个苍老得如树根一般的声音,嗓音那叫低,低得你恨不得把心沉下二尺;嗓音那叫哑,哑得能闻出其中的尼古丁味道。我一激灵,忙问店家:这谁啊?答曰: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

声线玩儿沧桑范儿的,我只知鲍勃•迪伦老师,而这位莱昂纳德•科恩却是何路大仙、哪国大腕、啥个圈儿里的怪蜀黍?上网一搜,才知:科老师已年过七张,加拿大歌手、歌曲作者、诗人、小说家、民谣摇滚老男人也。

最终买了两张碟,又从网上荡了几盘专辑。其中,窃以为,最值得推荐的是如下四张科恩的近期作品(早期专辑的声音好像不如现在这样桑老而富有磁性):


Ten New Songs


The Future


I'm Your Man


Live In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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