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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涂鸦二则:吴江路、btr

吴江路

吴江路是一条精神分裂的马路。不但这条路、这里的人,连这里的天气也经常处于分裂的状态。走在吴江路上,你抬起头,很可能看见此时的天空一半阴云密布,另一半却碧蓝如洗;这条马路它的两边店铺林立,但往往路左边的商店沐浴在阳光之中,而路右边的房子却笼罩着一层湿湿的雾气。那些刚刚从地铁站里出来走到吴江路上来的人们,他们的样子很奇怪,有人一半脸在笑,另一半脸却在发愁;有人上半身穿着笔挺的西装,下半身却是一条睡裤和一双拖鞋;你见过半边脸的美女吗?到吴江路上来吧,这条街上有些女孩从左边看和从右边看简直判若两人。

我曾经多次在这条精神分裂的吴江路上行走,我喜欢这里的分裂,这大概和我本人也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有关。我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形:当时我从一条名叫石门一路的马路上远远地走来,我听见午后的风在提醒我此时此刻对于未来的日子来说只不过是无尽的往事之中一段并不值得一提的小小插曲。于是我的脚踏上了吴江路,我向左看了看,又向右看了看,我无比开心地笑了起来,从此成了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

但这些都已成为往事,正如当初午后的风它对我所说的那样。命运的安排或者机缘的巧合让我离开了吴江路。时间仍然在微风里滴答作响,尘埃仍然在阳光中懒散地梦游。我听说吴江路,这条记忆中的精神分裂的马路,已经治好了它的精神分裂症。刚好,我本人也已和精神分裂的日子告别。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当阳光爬向街角时觅食的鸽子它不会记起昨夜这里下过一场大雨,当碎片式的记忆在午夜重新播放时梦的留声机它的唱针不会因此停止转动。一切都很健康,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那么整齐。



btr

我认识一个名叫btr的上海人。有一天这个人迷上了摄影。

据我所知,他买了一架贵得要命的莱卡相机——那种传统的、使用胶卷的、沉甸甸的老式相机。有了这架相机之后btr的生活发生了改变。每天上下班他不再使用交通工具,而是改为步行。他随时把相机带在身边,他在早晨和傍晚走过一条条马路和弄堂,他会随时把相机掏出来,举到眼前,咔嚓一声,拍下一张。

我感觉btr拍照片时几乎不考虑构图、景深、色彩等等细节,我甚至相信他的很多照片都是随机拍摄的,也就是说,他可能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感觉现在应该拍一张照片了,于是他就把相机掏出来,随便对准某个方向,咔嚓一声,就拍下一张。

一年过去了,相机的机身已经被主人的手和他的背包磨得失去了原有的光泽,而btr也已积攒了数不过来的照片。那些照片拍的几乎全部是上海的街道,里面偶尔会有一些人物,但他们充其量只不过是那些街道的背景。

btr的家里堆满了他拍的照片。有一天他开始整理他的这些摄影作品。鉴于照片拍的全是街景,他决定按照拍摄地的地理位置来把这些照片分类,比如,他会把所有在新乐路上拍的照片放在一起,把所有思南路的照片归为另一类。这项工作花了他很多时间,以至于有时候他会整夜地分拣照片,一直干到天亮。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几乎拍遍了上海的每一条街道。

btr熟悉上海的每一条街道,所以整理这些照片并没有太多困难。但是也有个别几张照片让他感到困惑。他发现,有些照片中的街道让他无法分辨。比如,有一张照片,画面的左侧是茂名南路上他熟悉的一家小服装店,但画面的右侧却是这条马路和另外一条街交汇的街角,而令人困惑的是,茂名南路在照片中的这个位置并没有和其它马路交叉,也就是说,这张照片里凭空多出一条马路来。刚开始时btr只是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他把那几张奇怪的照片暂时丢在一边,不去管它们。可是后来他发现这种和现实不符的照片越来越多,而且具有重复性,单单是那条在茂名南路上多出来的马路就在好几张照片中出现过。

btr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乱了,他开始怀疑这可能和自己这段时间过于沉迷于整理照片以至于缺少适当的睡眠有关。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回来继续察看那些非正常的照片。他发现自己的结论并没有错:在他所拍摄的成百上千张的上海照片中,出现了若干条在真实的上海并不存在的街道。

这一发现让他感觉非常吃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以前买过的上海地图,把它贴到了卧室里一面空白的墙上。那张地图很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然后他把那几张奇怪的照片拿到地图前,把它们一一用别针钉到地图相应的位置上。他发现,除了那条在茂名南路上多出来的马路,在南昌路、复兴中路、汾阳路等地段也都出现了现实中并不存在的街道。

btr就这样盯着这张地图和那些照片在卧室里站了一夜。窗外的天渐渐地亮了,他开始感觉到疲惫和困意,于是他倒在床上,决定睡一会儿。他做了几个支离破碎的梦,但很快闹钟就把他吵醒。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胡乱吃了几片面包,然后推门离开了家。

他向公司的方向走去。可是一种忽然而至的冲动让他掉头走向相反的方向。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茂名南路。他在茂名南路上那个在照片中出现的地方下了车。他站在那里,惊奇地发现那里确实有一条以前从没见过、仿佛一夜间忽然出现的马路。

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叫了另一辆出租车,去了南昌路。不出所料,在那里他发现了第二条崭新的马路。接下来,他又去了复兴中路和汾阳路,在每一处他都看到了照片中出现的那些以前从没见过的街道。

btr从小到大一直待在上海。此时此刻,他发现上海变得非常陌生。他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的街道上环顾四周,忽然感觉非常高兴。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本来是该去上班的,而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于是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公司老板的电话,对着电话说:“今天我生病了,请一天假。”

电话另一头传来老板的声音:“开什么玩笑?我刚才还在办公室看见你了!”

这让btr有些吃惊。他刚想再说几句,老板却已把电话挂断了。

老板挂了电话,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穿过楼道,来到btr的办公室门口。他推门进去,看见btr正坐在里面,于是他问:“你刚才为什么给我打电话请病假?”

“请病假?没有啊!”btr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见鬼了。”老板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btr坐在那里也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是哪儿出了问题?他自己也说不好,但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安。这种不安一直到下班时也没有消退。他早早地收拾东西出了公司的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步行,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当btr掏出钥匙想要打开自己家房门时忽然感觉到一丝紧张。他犹豫了一下,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屋里,打开灯。客厅里一切正常。他又走进卧室,开了灯。这时他看见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地图上在不同的位置贴着几张照片。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看那几张照片。他发现那些照片中有一些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街道,在那几条街道上都有同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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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临古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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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舒尔茨的《鳄鱼街》

如果你是一个对文字敏感的人,尤其如果你本人也写点儿东西(这种人在内地叫“写字儿的”,在台湾常用的一个词儿是“文字工作者”),那么阅读对你来说就绝不仅仅是一种娱乐,你会在书页之间像寻宝一般寻找那些让你佩服、赞叹、甚至激动不已的文字,对它们反复揣摩,慢慢消化,暗自希望这些文字的灵魂能够被吸入自己的体内,在那里深藏、发酵,然后忽然在某一天不知不觉地变异成你自己的文字,浑然天成一般从你的笔下流淌出来。

有了这个企图,你的阅读就不再是一般性质的阅读。即使是一本众人夸赞的佳作,假如你合上那本书却毫无吸纳,你也不会感到真正的满足;相反,你会凭借一种常人不会有的耐性和激情去啃那些冷僻的、枯燥的、怪异的、无人问津的、甚至面目丑陋的书,哪怕在几百页中捕获一段让你眼前一亮的文字,你也会感到由衷的快乐。

小说集《鳄鱼街》的作者布鲁诺•舒尔茨(Bruno Schulz,1892-1942)是波兰东南部一座小城里的一位中学美术教师,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里。这个人在业余时间写了一些涂鸦式的小说,后来通过朋友寄给了一位知名作家,最终得以出版。不久,二战爆发,这个写小说的犹太人死在了纳粹党卫军的枪口下。舒尔茨仅仅留下了两本小说集,那些小说已经全部收录在这部中译本的《鳄鱼街》当中。

我不敢保证所有读者都会喜欢这本书。这些小说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情节,故事的发生地基本局限在波兰的小城,人物反复出现的就那么几个——“我”的父亲、母亲,家里的佣人,等等;而每一篇小说的风格又都大致相同,其中不少小说让人感觉破碎、畸形、没有任何章法。我读了这本小说集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留待以后慢慢读)。就像我在本文开头说的那样,对我来说,这些小说属于那种值得吸纳和消化的小说,它们就像一座怪异的石山,仔细看去,缝隙间埋着闪烁的金子。

布鲁诺•舒尔茨的文笔不同寻常。如今大概没有多少人会在短篇小说里插入如此之多的景物描写,以小说《八月》为例,整篇小说其实就是在描绘一幅酷夏的画面:

盘根错节的杂草、野禾和蓟科植物在午后的热焰中噼噼啪啪地爆裂者。沉睡中的花园回响着蝇群的蜂鸣声。稻茬遍布的金色田野在阳光中如褐色的蝗群般大声疾呼,蟋蟀在从天空中倾斜而下的火雨里惊声尖叫,豆荚发出蚱蜢般轻微的炸裂声。

小说《鸟》的开头描写的则是冬天:

昏黄的冬日来临了,四处弥漫着无聊。铁锈色的大地上铺着一层白雪,犹如一条磨得露出织纹的寒碜的桌布,上面满是窟窿。这张桌布不够宽大,有些屋顶依然暴露在外,它们就这样屹立在那里,有的呈黑色,有的呈棕色,有的是木椽顶,有的是茅草顶,像一艘艘载着被煤烟熏黑的大片阁楼的小舟。这些阁楼如同密布着肋骨似的椽子、屋梁和桁梁的漆黑的大教堂,椽梁就像冬天的阵风用来呼吸的黑黢黢的肺。

如此密集地使用形容词和比喻来描写自然景物,这在当今作家的笔下已不多见。这种做法一旦使用不当,很容易会让人感觉文字浮华啰嗦、矫揉造作,更要命的,可能会读起来像一篇中学生作文。然而,舒尔茨的那些绵密而斑斓的文字却毫不让人反感(至少对我来说),反倒能够让人彻底沉浸其中。这就好像一般人作一首以“祖国”为题的诗很容易让人反胃,但如果海子写这么一首诗,你却会被他感动,甚至热泪盈眶。

为什么会是这样?大概这取决于作者的气质和文字的整体气质。布鲁诺•舒尔茨的小说常被拿来和卡夫卡的小说作比较,也许这两位作家都是在幽闭的环境中孤独地书写一些略带神经质的文字。读了《鳄鱼街》之后我感觉舒尔茨的气质更有着与梵高的相似之处:画家梵高总是在不厌其烦地画着那些他眼皮底下的日常景象和普通物件,但他却把它们扭曲、变形,用颜色和线条赋予其能量和冲击力;舒尔茨则一遍一遍地描写他的家庭和闭塞的小城,他把它们扭曲、变形,涂抹上了一层同时具有童趣和神经质的迷人色彩。

这些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是一个“父亲“的形象,这个父亲孤僻但充满奇思怪想,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小说《鸟》中父亲从世界各地买来鸟蛋,在家中孵化小鸟并让它们交配繁殖,最后这个家成了鸟的天下。在《彗星》中父亲忙于科学实验、精神分析,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小说《肉桂色铺子》描绘的是一个孩子眼里的小城。在一个冬天的夜晚,这个小孩儿在小城的街道上快乐地迷了路,他在迷宫一般的店铺、街道间穿梭游走,坐上一架陌生人的马车,穿过公园,又来到了森林边缘,看见了此时的夜空: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明亮的冬夜里的这次光明之旅。天空五颜六色的地图延伸成一个浩渺无边的穹窿,上面隐隐约约呈现出奇形怪状的陆地和海洋,用耀眼的潮流和涡流线条以及天空绚烂的地貌纹理作为标记。空气呼吸起来令人心旷神怡,银色薄纱似的闪着微光。能闻到紫罗兰的香气。从毛茸茸的羔羊皮般的白雪下面,冒出颤悠悠的银莲花,每一枚细嫩的花萼中都带着斑斑月光。

《鳄鱼街》里的小说中并不是每一篇我都喜欢,这里面颇有几篇小说让我感觉很乏味,读后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舒尔茨的很多小说可以说毫不讲求结构和章法,感觉更像涂鸦之作。但是,这些面目独特的小说让我感到喜悦。布鲁诺•舒尔茨的文字是充满魅力的文字。对我来说,这些文字饱含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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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尼奥的《人间最后的夜晚》

2009年我读的最多的一位作家就是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看完了600页的《荒野侦探》和900页的《2666》之后,我以为已经把这位作家消化得差不多了。最近又找来一本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人间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s on Earth,英文版),一口气读完,发现此人的短篇小说也很好看。

当你喜欢一位作家,真正让你喜欢的往往是这位作家的气质。尽管有些人是公认的名家,写的东西被已认为是经典,但假如这位作家的气质不合你的胃口,那你也不会有那种特别亲切的阅读快感。约翰•厄普代克和索尔•贝娄都算得上大师,但他们的短篇小说我翻看过之后都不怎么喜欢。不喜欢的可能就是这两个人的气质。想起厄普代克,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位混得很好、生活体面、时不时给《纽约客》写写书评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他笔下的人物也是同样的中产阶级,他们衣食无忧,但往往内心空虚,所以时常闹些婚外恋什么的——反正就是这些琐碎的事儿。一眼扫过这种小说(还有它们像西装一样规整而风度翩翩的文字),我的感觉往往就是两个字——空虚。但还有另外一种作家,比如,波拉尼奥,想起这个人,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在欧洲各地到处流浪的落魄文人,放荡不羁,经常穷困潦倒,经历过各种怪事、碰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人,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诗人的激情和颠覆一切的冲动。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是有魅力的。

《人间最后的夜晚》一共收集了作者的十四篇小说,大部分让人感觉带有半自传或纪实的性质(小说里经常出现波拉尼奥本人,而在几篇第三人称叙事的小说里经常出现一个叫作B的人物,很明显,B是波拉尼奥名字的缩写)。《Sensini》写的是“我”邂逅的一位流亡作家,此人生活拮据,于是靠参加各种文学比赛赚取奖金为生,从他那里“我”学到了把一篇小说稍稍改头换面投往多处的把戏。《Enrique Martin》的主人公是一位水平糟糕的诗人,他最后变成了给低俗杂志写科幻文章的写手。《一场文学历险》(A Literary Adventure)是一个略带幽默色彩的故事:主人公B写了一部小说,其中暗讽某位著名作家,没想到那位著名作家撰文高度评价该书,主人公坐卧不安,怀疑事情背后藏有阴谋,于是想方设法去和那位作家见面。《人间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 on Earth)写的是一对父子,父亲是一位退休的拳击手,儿子是一个沉溺于诗歌的十多岁的男孩。小说细写了这对父子开车到某地度假的过程,气氛塑造得极好。

这些小说的魅力到底来自哪里?一方面,波拉尼奥笔下的那些人物本身具有魅力。假如要对这些人做一个概括,那么可以说,他们都是内心充满激情的人(而非生活空虚的中产阶级),这些人无不处于一种近乎失败的境地。激情和失败的结合,产生出一种迷人的伤感气氛。另外,波拉尼奥的叙事采取了一种近乎原始、似乎毫无技巧可言的方式。作为对比,让我们看一下大部分当代欧美小说的叙事风格:

在汽车还没有翻过小山——附近的人都把这稍稍隆起的土堆称为小山——的顶部时,卡拉就已经听到声音了。那是她呀,她想。是贾米森太太——西尔维亚——从希腊度假回来了。她站在马厩房门的后面——只是在更靠内里一些的地方,这样就不至于一下子让人瞥见——朝贾米森太太驾车必定会经过的那条路望过去,贾米森太太就住在这条路上她和克拉克的家再进去半英里路的地方。
——摘自艾丽丝•门罗的短篇小说《逃离》,李文俊译

再看一下波拉尼奥的叙事风格:

我和森西尼成为好友的过程有些不同寻常。当时我二十出头,穷得比不上一只教堂里的老鼠。我住在吉罗那郊区一间看上去快要坍塌的房子里,那间房子是我姐姐和姐夫搬到墨西哥之前留下来的。我刚刚丢了一份在巴塞罗那的露营地巡夜的差事,那份工作让我夜里不喜欢睡觉的习惯更加严重了。
——摘自《Sensini》,比目鱼译

这种类似讲故事的方式其实是被很多欧美作家有意回避的,他们似乎把“要展示,不要讲述”(Show, don’t tell)的原则特别当回事儿,叙事腔调非得搞得很有“小说味儿”不可。然而,很多拉美作家好像根本不受这个约束,博尔赫斯的每篇小说都是这种讲故事的腔调。虽然波拉尼奥也可以轻松地使用“小说味儿”的叙事方式(这在《2666》中有所显示),但在短篇小说中他显然更喜欢这种毫无雕琢的笔调。这种笔调能让读者产生一种听故事的欲望,让那些故事更加吸引人了。

我不喜欢太过完整的短篇小说。想想欧•亨利的那些短篇,当你读了一遍,在结尾处吃了一惊之后,有多少人愿意重读一遍?——那篇小说已经一览无余,毫无余味。短篇小说高手懂得“留白”,懂得不把故事讲得太完整、太通透。波拉尼奥显然也懂得这一技巧,这篇集子里有几篇小说的结构很像博尔赫斯的《南方》。在那篇小说的结尾处,我们得知主人公正面临一场匕首肉搏战的生死挑战,但博尔赫斯并没有告诉我们肉搏战的结果,却将小说结束在一个仿佛悬在半空的句子:“达尔曼紧握他不善于使用的匕首,向平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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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子和《看图识字》

年底前收到寄自上海的一本小书——陆灏的《看图识字》。这套上海书店出版社的小三十二开精装本“海上文库”的装帧本来就十分精美,翻至扉页,又见陆灏的小楷毛笔题字,娟秀雅致,极见功力,配朱红色小印章一枚,令人赏心悦目。

陆灏(笔名安迪、柳叶),人称陆公子,当年主持《万象》,如今主编《上海书评》。梁文道曾写过《万象》和陆灏:“这本杂志背后的作家叫做陆灏,有‘沪上美男子,当代邵洵美’之称,可是《万象》没有他的玉照,甚至看不见他的署名,更别提什么编者前言或后记了,实在是低调得很有性格的编辑。”钱锺书曾评价陆灏说:“你的毛笔字和文理都使得我们惊叹。具有如此文才,却不自己写作,而为人作嫁,只忙于编辑,索稿校稿,大似美妇人不自己生男育女,而充当接生婆。”

我在上海住了一年多,直到临近离开时才见过陆灏一两面。没怎么细聊,但听陆灏说,他每天睡前都坚持写一会儿毛笔字。

这本《看图识字》是陆灏本人的第二本书,前面还有一册《东写西读》。《东写西读》也是“海上文库”系列中的一本。搬到香港后,我发现香港书店里出售的内地作家的随笔并不算多,但很多书店里都可以见到繁体字版的《东写西读》。

《东写西读》和《看图识字》都是随笔集。陆灏写的东西读起来更像文人笔记,很多文章感觉是随手写来,不温不火,如一道淡茶,绝不张扬却有底蕴、有情趣。

零九年最后一晚,在港岛冯唐家里小聚,随便聊起周氏兄弟的文笔。我说,周作人的文字到底好在哪里?冯唐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雕刻着怪兽的古玉,又从手腕上褪下一枚没有任何雕琢的玉镯,说,鲁迅的文字就像这块兽形玉佩,而周作人的文字就像这个玉镯,虽然没有任何花纹、雕琢,但处处雅致,完美而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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