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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小说》

1999年吕乐导演过一部电影,名叫《小说》(原名《诗意的年代》,编剧:刘仪伟 / 吕乐)。这部电影的特别之处是请了一批著名作家出场:阿城、林白、陈村、徐星、须兰、赵玫、方方、丁天、王朔、马原、棉棉、余华。故事围绕着一个讨论“什么是诗意”的作家笔会,电影有大约一半的篇幅记录的是这些作家在笔会上的发言,另一半是虚构的,说的是组织笔会的女主人公(王彤饰)在笔会所在地邂逅她的旧情人(王志文饰)的事儿。相对于虚构的部分,我更喜欢那些真实作家的发言。最近这部片子的视频在网上出现,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看(如果RSS阅读器显示不出视频,请直接访问本文网页):

Update 3.2:今天发现该视频已经被视频网站屏蔽,可能是存在版权问题。

《小说》(一):

《小说》(二):

《小说》(三):

《小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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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人(小说练习)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再做那个关于飞行的恶梦了,这让我感觉踏实了很多。但是那个梦,连同那些和那个梦有关的记忆偶尔还会不小心浮上心头,让我一愣,甚至一惊。这种情况下我总是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假装它并没有发生过。这就好像你有时会看见一个矮小的幽灵站在你房间的角落里盯着你,你知道它的存在,但你决定不去理它,你聚精会神,努力不往它那里看,于是过了一会儿,幽灵就会消失了。

我的那个不断重复的恶梦是这样的:我梦见我会飞。我的飞行方式与其说像鸟倒不如说更像飞机。更准确地说,我并不是靠扇动翅膀来实现腾空飞行的,而是靠某种我说不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推动力。这让我想起超人。没错,我的飞行方式和超人如出一辙。我就那么直直地在天上飞了,从来没梦见过自己是如何起飞的。我在飞行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像超人那样把双臂伸直举在身体前面,大概以为这种姿势最有助于克服飞行中的空气阻力。我可以转弯、升高、降低。我总是梦见自己在一间无比宽大、无比空旷的屋子里飞翔。

我说这个梦是恶梦,绝对是有原因的。我飞起来的时候总是感觉很累。我意识到飞翔是一件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我必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证自己不从半空中掉下来;有时候我决定要往更高处飞一飞,可是这个升高的过程极其难受,就像爬一座非常陡峭的山一样费力。我总是精疲力尽地醒来,在黑暗中庆幸刚才的经历只不过是一个恶梦而已。

但这个恶梦总是不断地出现,尤其是在三年前,几乎隔两三个晚上就重复一次,搞得我非常苦恼。当时我一个人住在北京五环外的一个小区里,至今我还记得自己半夜从床上惊醒,仰面躺在床上无法再回到睡眠状态的情形。有时候我会从床上爬起来,披件衣服走到阳台上去抽根烟。站在阳台上,空气冷飕飕的,我看见远处的五环路上有点点车灯在移动,更远处,北京城午夜的灯光映红了西边的那面夜空。

有一天夜里,我在阳台上抽完烟准备回屋睡觉时不小心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在黑暗中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平衡,正脸朝下结结实实地向着地板砸去。忽然,我仿佛回到了刚才的梦里,我意识到自己是具有飞行能力的人,于是我伸直双臂,全身发力,试图通过起飞这一行为来避免摔倒在地的窘境。我最终还是摔倒在地板上。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我感觉自己好像是被轻轻地放倒在地上,而不是不小心摔倒。

我从地上爬起来以后隐约感觉奇迹可能已经发生。我胡乱地穿好衣服,出门、下楼,来到楼门口的空地上。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改变了主意。我转身上楼,从桌子上拿起车钥匙,然后乘电梯下到车库。我在车库昏黄的灯光下找到了我那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然后钻进车里,打着火,拧亮车前灯,开车驶出车库。

我在几乎无人的马路上开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是在逐渐远离北京市。起初路上还时而有一两辆车和我擦肩而过,后来路越来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我感觉自己已经身处河北省的某个村庄。

我沿着一条土路开到一大片黑乎乎的农田旁边,我熄了火,关了车灯,走出桑塔纳,感觉空气里有一股乡间特有的气味。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视野里除了天上的星光之外再没有一丝光亮。我站在地上,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腰腿。然后,我猛然一用力,于是就飞了起来。

我发现真实的飞行和在梦里的感觉几乎没什么两样。我的身体已经完全离地,几乎与地面平行。我必须全身用力。我搞不清自己这种飞行背后的动力学原理,但我确实是在飞了,不知名的黑乎乎的农作物在我身体下面缓缓向后移动着,夜里的风不小,我飞着飞着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险些失去了平衡。

我飞了五分钟左右降落到地面上,脚上踩了一摊泥。我回头看看,发现我的桑塔纳离我眼下的位置大概距离一站地左右。我感觉有些吃惊:难道我飞了这么长时间才飞出这么近的距离?于是我决定再试试。我一用力,又飞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飞得气喘吁吁,到最后实在没有力气再起飞了。同样是在那个夜里我对自己的飞行技能得出了三个结论:一、没错,我确实能飞!二、我的飞行速度非常缓慢,具体来说,和走路的速度几乎没什么差别。三、我在飞行时基本无法改变自己离地的高度,而这个高度总是保持在离地面一米左右(大概连“低空”都算不上,只能算是贴地飞行)。

我在临近黎明时开车回了家。我已经非常清楚:我自己不是凡人,我是飞人。

此后的一段日子我是在惶恐中度过的,那种情形就像你偷偷杀了一个人,却要装成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还要继续你平平常常的生活。这期间我又独自试飞过几次,地点不同,但都是在夜里,都在绝对无人的地方。飞行的结果和第一次一样:可以飞起来,但只能非常慢、非常吃力地贴地飞行,除了脚不碰地,效果和走路没有太大区别。我感觉,假如有目击者,他会觉得我飞行的样子很傻。

有一天晚上我和一个同事在后海喝酒,喝高了以后我忽然有一种想透露我的秘密的欲望。我在公司里是一个普普通通、可以说没有什么特色的白领职员;而且我一向为人低调,对上级、同事从来都是和和气气,决不招惹是非。我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不值一提的凡夫俗子,甚至有些怯懦,但这并不代表我自己也和别人一样把自己看得那么低。那天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决定向我的同事透露我的特异功能,我对他说:“不瞒你说,我有个特异功能……”我的那位同事当时也喝高了,他满脸通红地大笑起来:“你……你?快别逗了,哈哈。”

事后我庆幸自己没有把秘密透露出去。我想像假如自己真的告诉别人这件事,那么必然要给别人演示自己的飞行,可以想象,我飞起来时那种笨笨的样子肯定会招来一阵哄堂大笑。这种情形想一想我都觉得心惊。而且,假设这件事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必然会招来媒体,于是我那副可怜的飞行相就会上电视、上网络,结果会招来更多人的嘲笑。不但如此,可能会有科学研究部门把我当作研究对象,进行各种实验,这样一来,我在别人眼里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怪人,我早先安逸舒适的生活必然会一去不复返。想到这里,我就更加害怕了。

于是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做恶梦。不论白天黑夜我都处于惶恐和忧虑之中。想来想去,我断定我痛苦的根源就是我的那个所谓的特异功能。我开始憎恨我的这种能力。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受这种折磨?这显然非常不公平。我的情绪越来越低落,生活也越来越糟糕。最后我想,如果我不对这件折磨我的事情采取行动,我的生活可能就会毁在它的手里。

我最终采取了行动。我的行动就是尽我的全力去忘记这件事,忘记我有这种特别的能力。起初并不容易,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我反复的自我训练,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忘掉它。我再也没有试着飞过,我同时坚信:假如我再去试一试,我现在肯定再也飞不起来了。这让我感觉轻松了很多。

是的,我只是一个凡人。这太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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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书法练习

祝大家虎年吉祥!

想起来该练练字了。于是用小楷抄了一段千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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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J. D. 塞林格的只言片语

1)J. D. 塞林格去世了。听到这条新闻的那两天,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一句话:“冬天来了,中央公园湖里的那些鸭子都到哪里去了?”

2)这句话出自《麦田里的守望者》。十六岁的主人公霍尔顿•考尔菲德坐在纽约的一辆出租汽车上,问司机这个问题。司机回答他:“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他妈的我怎么知道像这样的傻事?”

3)冬天来了,中央公园湖里的那些鸭子都到哪里去了?这句话应该是《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本小说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那段关于悬崖和守望者的著名段落反倒没怎么触动我。

4)我读《麦田里的守望者》是近几年的事。我错过了读这本书的最佳年龄。我觉得这本书应该在青春期的时候读效果最佳。

5)我对塞林格印象最深的一本书不是《麦田》,而是《九故事》(Nine Stories)。我有一本此书的平装英文版,售价4.99美元,1995年或1996年购于亚特兰大。《九故事》是我去美国后买的(除了课本之外的)第一本英文书。

6)《九故事》里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篇小说是《香蕉鱼的好日子》(A Perfect Day for Bananafish)。在此书新版的中译本中这篇小说的名字被译为《抓香蕉鱼的最佳日子》。

7)最初我是在另外一篇小说里听说这篇小说的。那篇小说是马原写的《没住人的房子总归要住人》,在那篇小说里,一个男人在海边给一个女人讲了“香蕉鱼的好日子”这个故事。

8)《香蕉鱼的好日子》可能是我所读过的所有短篇小说之中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几篇之一。

9)这篇小说的魅力之一在于它总是让人感觉没有完全读懂、无法完全解释清楚,于是这篇小说在你的脑子里扎根,挥之不去。

10)还有,这篇小说和《九故事》里其它几篇我喜欢的短篇小说一样,骨子里藏着一种莫名而迷人、足以触动像我这样的读者的情绪——

11)哀伤。

12)“冬天来了,中央公园湖里的那些鸭子都到哪里去了?”这句话也有这种效果。

13)《九故事》里的另外一篇小说《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也有这种效果。

14)《九故事》里的小说其实有几篇是很怪的。但是塞林格把效果做得非常好。他总是先不惜笔墨地描绘世俗的场景、世俗的对话,让你感觉像现实主义小说那样非常现实,然后,不知不觉地,奇怪的东西出来了,于是,你感觉这种奇怪的东西非常真实。

15)塞林格是写对话的高手。尤其如果你读英文版,你会发现他的美式口语对话写得非常棒。

16)而塞林格又尤其擅长写未成年人的对话。未成年人的对话经常是没有逻辑、前言不搭后语、思路奇特的。塞林格在捕捉这些特点方面绝对是位高手。

17)塞林格最乐于书写的大概就是未成年人。

18)塞林格隐居后一度喜欢结交当地的少年——直到其中一位中学生借给校报写稿之名采访塞林格,最终却把文章发表在州报上,结果,塞林格在家门口建起了一道高墙,断绝了和镇上少年人的往来。

19)题图是塞林格隐居住所门口的信箱,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塞林格”。

20)塞林格生于冬天,死于冬天。

21)在冬天,中央公园湖里的那些鸭子都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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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师和《年代剧,内心戏》

在北京,文化人相见,难免要互称老师。据我观察,在此情况下,“老师”之称带有87%的尊敬和客气,也有13%的调侃和逗趣。你真觉得对方是老师吗?这要看你私下里怎么称呼此人。大多数情况下,在背后谈到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不再加“老师”一词,而是直呼其名,但对我来说至少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黄集伟——黄老师。

饭局,是京城诸多美好事物之中重要的一项。饭菜是否可口决不重要,馆子环境是否优雅决不重要,一顿饭能否吃饱决不重要,重要的是来的人、聊的天儿、讲的段子。在我看来,首都文化人所追求的饭局气氛是宁躁毋冷、宁俗毋雅、宁粗犷毋端庄、宁装痞毋装逼,谈笑风生,痛快淋漓。但我发现,如果黄老师在,饭局总能增加一些雅的成分。虽然他和我们大家一样喝酒、抽烟、谈笑、讲段子、言语中偶尔点缀些粗口,但话从黄老师嘴里说出来总让人感觉多了些情趣和文化气息,于是该顿饭局的整体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得以小规模的升华。

黄老师的这种气质同样体现在他近年来写的这套名叫“语词笔记”的系列书上。今年这本《年代剧,内心戏》已经是第七本,书中收集的仍然是当下社会上、网络中涌现出来的新词、流行语、段子、妙文等等被黄老师称为“民间语文”的东西。这些玩意儿有价值吗?窃以为,我国当下的“纯文学”写作正处于没精打采、缺乏创意、技法简陋、语言呆板、缺少突破、土了吧唧的状态;相比之下,民间语文却异常活跃,那些每天在互联网的论坛、博客、微博(以及一切目前面临有关部门越发严格的审查、封杀的角落)出现的文字,其中很容易遇到机灵、幽默、充满智慧、没有束缚、饱含创意的汉语。当下还有哪个民族比我国人(网)民更热衷于创造新词、创作段子的吗?这些民间语文的产物虽然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但毕竟热气腾腾、鲜活好玩儿,够专业写字儿的人吸纳一阵,也够黄老师收集一阵的。

眼下民间语文的整体风格大致也和北京饭局的气氛一样:宁躁毋冷、宁俗毋雅、宁粗犷毋端庄、宁装痞毋装逼。在此情况下,由黄老师这样的人出来整理整理、点评点评、记录成书、归档成册,然后我们再一看:呦,俗中透雅,情趣盎然。

翻阅《年代剧,内心戏》,发现此书也收集了出自本人笔下的几个段子(黄老师总是在比目鱼三个字前面坚定不移地加上“作家”二字,让笔者不禁生出一些对自己的敬畏),那些段子有些是几年前写的,如今读来,感觉像拆看旧日的书信。我相信,多年以后,黄老师的这套语词笔记会成为研究中国文化史、民俗史的重要资料。这么说来,靠着这本书,我还就被载入史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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