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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路上

我坐在位于法国西南部 S 小镇上的一家客栈里写这篇博客。据说客栈所在的这栋房子建于十四世纪,白天的时候,坐在阳台上可以看见小镇上一座座黑色尖顶的高大石头建筑,还有石子铺地的小广场。这个小镇人少、安静。白天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钟声敲响,夜里刚过十点,整条主街就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街灯和关了门的店铺里的灯光闪烁,整个小镇就像一间下班后的电影摄影棚。

我和我老婆一周前从香港出发,开始这次旅行,目的地是欧洲,时间大约几个月。我们会在法国南部、奥地利、德国、荷兰、捷克等地停留,最后一个多月住在巴黎左岸的一家已经提前租好的小公寓里。

所以,这几个月,大部分时间会在路上——飞机、火车、长途巴士、酒店、客栈、或大或小的城市和镇子、讲不同语言的国家。

从很多年以前开始,我经常阶段性地体验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当我坐在从一个刚刚搬离的城市开往另一个即将搬去的城市的飞机上,或者当我连续几天独自在美国开车从一个州奔赴马上要开始新工作的另一个州,或者仅仅是在长途旅行的途中、当我长时间地坐在车厢或者机舱里,我会突然产生一种错觉,我感觉此时此刻我才是待在我真正的家里;而当飞机降落或者列车抵达之后,才是我真正出门的时刻,才是真正的旅行的开始,这段旅行会持续几年甚至更长,当它结束之后,我又会重新坐回到一架飞机的机舱里或者一列火车或者汽车的座位上,在高速的运行中重新体会到一种安详的回家的感觉、一种亲眼目送一个故事结束、静等另一个故事开始的完全放松的、自我回归的状态。

今天下午我坐在客栈的小阳台上看 S 镇的小广场。我想起大约一周前我还坐在香港的公寓里透过玻璃窗看九龙的山和海。这两个场景之间的时间间隔很容易被抹去,于是就有一种近似“穿越”的感觉:几秒钟之前你在某个地方,活在某个故事里,忽然镜头切换,你到了万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活在了另一个故事里。这种切换有时候想起来不可思议,但真正发生之后你会觉得它易如反掌。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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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生同志书法一幅(书法练习)

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康生同志不但是一位出色的文物鉴赏家、收藏家,而且和郭沫若同志一样,有着深厚的书法功底。然而,如今流传下来的康老墨迹并不是很多。今天,我要给大家展示一幅康老的书法真迹,相信这幅作品将给中国当代书法史和当代历史的研究提供珍贵的资料。该作品的原文如下:

“比目鱼同志:若论书法,我用脚趾夹根木棍都比郭沫若写得强。康生”

小注:“我用脚趾头夹根木棍都比郭沫若写得强”这句话并非本人杜撰,据说这是康生亲口所言(参阅陆灏《东写西读》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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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墨迹一幅(书法练习)

昨日午睡,偶得一梦,于咖啡馆中遇弘一法师(即李叔同先生)。见余埋头上网,法师问曰:“网上有些什么?”答曰:“神马都是浮云。”先生不语,转身欲出门去。吾起身挽留,并求先生赐字一幅。法师笑而不答,顷刻间不见身影,唯余咖啡馆内幽幽地响着一曲“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吾惊觉坐起,起身入书房,忽见案上多出一幅书法,墨迹几近未干,落款乃弘一法师本人。上云:“少写浮云轻飘句,不学神马时髦腔”。余奇之,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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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国治的《水城台北》

台湾作家舒国治的书我以前并没有仔细读过。像《流浪集》、《理想的下午》这样的散文集,它们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其封面——那些封面上书名、副标题等处使用的字体实在是古雅漂亮。当然,当我在书店里捧起这些书,仔细端详、欣赏完它们的封面之后,也会翻看内页的文字。印象中,那是一些淡雅的散文。华人作家的散文大多追求淡雅。所以,没有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然而这本《水城台北》却有所不同。我猜想之所以这本书吸引了我,也许和我初读这本书的地点有关:我当时以一名游客的身份坐在台北市信义区一家书店的三楼,伴着一杯咖啡在这本散文集里浸泡了好几个小时。

这本书写的自然是台北。林林总总、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台北的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九十年代,台北的街区、马路、巷弄、公车、居民。这本书里的文字不再淡雅。一篇淡雅的散文大概不会花上五页纸、不使用任何形容词地详细罗列台北市五十年代中期二十六条公车线路途径的主要街道、悉数此城六十年代主要“观光饭店”的名字和地址、如私家小店的记账簿一般一丝不苟地记录一个又一个小食品的名字。

可是这些时而纷杂得近乎琐碎的文字却吸引了我,一个异乡人。这座城市五十年前的街道名称、公车路线、当地人常去的戏院当然都与我无关,然而,在这些不厌其烦的讲述、琐碎的罗列背后,我隐隐能够感觉到作者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感情。这种感情和同一位作者写下《理想的下午》、《流浪集》中那些文字时的感情大概有所不同:那些文章,是一个出门游历的人写眼中的他乡;而这本书,写的是此人自己生长、久居的故乡。我想正是这种身份的转换,才使得这本书读起来感觉如此不同,这些文字不再是一篇一篇的淡雅,这些文字五味杂陈、情感复杂,不管是感怀唏嘘还是冷言调侃,读起来都有着更为丰富的滋味儿。说白了,这些文字更有感情。

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台北并不很美,而且“无景”。舒国治形容在台北遨游“只有伫足、没有去处”,这座城市的居民“必须重新自创美感”,“就像照相馆一样,台北人的身后布景,得由自己想像”。然而,这种“只有伫足、不究去处的台北模样,于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与习常”,“总觉这类景意有一袭自年少便感时时厌蔑而随着岁月增老却又乐于随兴揣想之无边迷人”。

如上句所示,舒国治的遣词造句属于半文半白(此人的文章如果用依赖于常用词联想的拼音输入法来录入的话估计会累个半死)。用这种文字风格写作有一定的风险,如果不得法,很可能显得装腔做作,搞得满纸迂腐气,可是一旦运用得当,不但可以平添古雅,更重要的是,还可能给文字增添一种铮铮的劲道(我个人一直觉得,大多数情况下,古文比白话文其实更硬朗,而不是更绵软)。

与其它几本游记散文不同,舒国治在这本书里的句子更注重铺排,也更有气势:

台北市。不知从何说起。站在后阳台,隔着你家的铁架窗框与他家的铁架窗框,人被拂送着台北的生活真相,一阵一阵。每家的抽油烟机争鸣斗放,而两公尺外还晾着内衣裤。这里是生活的最激烈面,葱蒜的爆香气交杂着吼骂孩子的声音;热水器点燃火苗的一轰一隆,伴随着洗衣机空隆空隆的原地打转。人知道,是这里,没错,台北市。

台北曾经是一座“水渠密布、水田处处”的水城——这一史实大概外人很少知道,而在舒国治看来,“四十年来台北最大的改变,我以为可得一句话:由水城变成陆城”。《水城台北》这本书收集的,正是这个数十年转变过程之中的城市记忆。

我曾不止一次发现,很多作者,一旦当他们动笔写自己生于斯、长于斯、日日相见、多年厮守、以至于不知到底是爱还是恨的那座城市,他笔下的文字会忽然变了一副模样,忽然厚重了很多、深远了很多,那些文字会忽然着了魔似的,让人可以沉浸其中,并有所触动。

这就是为什么作为一个外乡人,我愿意去读那些出自适当的作者之手、细述一座与我毫不相干的城市的文字。《水城台北》就是一个实例。

(《水城臺北》,作者:舒國治,台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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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书店

在我看来,台北的书店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风景之一。书店,每个城市都有一些,但真正算得上风景的大概并不很多。北京、上海等城市不乏几层楼高、塞满书籍的“书城”,但它们往往缺少一种优雅的气氛,冷冰冰的像一座大仓库,待久了会让人想家。香港的书店则大多藏在暗处,在街头走上半天也找不到一家书店的招牌,让人怀疑这个城市的人对读书根本不感兴趣。当然,在大陆和香港都有一些精致的独立小书店,但它们像濒临灭绝的稀有动物一样稀少,一座城市有那么一两家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台北却不同。走进位于信义区的诚品书店旗舰店,你会看到这里宽敞、明亮,你会感觉像走进一座美术馆,店内装潢精致,富有时尚感,不亚于某些国际品牌时装店。各类书籍分区摆放,英文小说按作者姓名字母顺序排列,中文小说按作者姓氏笔画排列。书架之间有不少长凳供顾客坐下来阅读、小憩,书店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巨大的方桌,你尽可以带上纸、笔、本子、电脑舒服地坐下来,把这里当作你的书房或者办公室,(免费)工作一整天(如果肚子饿了也不需要出门,你可以乘电梯下到楼下的美食广场,吃上一顿快餐)。

位于敦化南路的另一家诚品书店则以二十四小时营业闻名。对于习惯熬夜的读书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去处。试想一下,当你在家里一盏孤灯下奋战或者枯坐到凌晨一点的时候,你所在的城市里有一个干净、明亮、宽敞、舒适、摆满琳琅满目的书籍、永远不打烊的空间供你小憩、闲逛、查阅资料、寻找灵感,这种感觉,想想都觉得幸福。诚品敦南店另一个让我感觉惊讶的地方是:书店的生意似乎永远都很好。我曾连续几天在这里盘桓到晚上十一点钟,而在这个时间书店里依然人头涌动,收银台前仍然排着一条长队。可以说,诚品敦南店是我所见过的生意最好的中文书店。

台北的书店风景并不仅仅局限于诚品书店这个景点。走在台北的街上,我发现自己很容易和一家书店不期而遇,这家书店有可能是像诚品、金石堂这样的连锁店,也可能是一家独立经营的小店,它可能卖新书,也可能专营旧书。不管是大店还是小店,这些书店大都布置得精美、舒服,富有个性。台北师大附近就有很多家小书店。茉莉二手书店是一家连锁旧书店,店面不算小,书籍选择很多,顾客经常能以便宜的价格淘到好书。水准书局号称“最便宜的书店”,很多新书的价格在这里常常低至七折。布拉格书店藏在一家咖啡馆的地下,店里除了出售新旧书籍,还时常举办各种艺文沙龙聚会。如果并不特别在乎书店的环境,只想以实惠的价格淘书,你不妨去台北火车站附近的重庆南路。这条路上排列着很多家折扣书店,很多新书和杂志都以七折或八折的价格出售。

二〇一〇年的除夕,我在台北近郊的淡水镇度过。当落日消失在远处的天水交接处,淡水河畔的小街上亮起街灯,街上挤满品尝小吃和放鞭炮的人们。在路边一家家的小吃店之间夹着一家小书店,看看牌子,叫“有河book”。沿着窄窄的楼梯上楼进门,书店里灯光明亮、柔和,靠墙的白色书架上摆满了书,一只猫在柜台旁边打盹。书店的一侧通向一个露台,推门走上露台,可以眺望淡水河以及河对岸亮着灯火的岛屿。露台和书店之间隔着一块宽大的玻璃窗,玻璃窗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汉字,是当地诗人用白色粉笔手书的诗句。透过写满诗句的玻璃窗回望灯光明亮、柔和的小书店,可以看见几个当地的年轻人正在书店里小聚,他们围坐的小桌上摆着一些简单的食物、一桶可乐和一瓶红酒。远处的夜空里开始有焰火升起,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在小书店里跨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而对于行走在他乡的游客来说,在某种意义上,书店也是异乡的一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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