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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总按两遍铃》的冷叙事

很多年前,在一个失眠之夜,我在半梦半醒中没头没尾地看了一部气氛阴暗、纠结着欲望和罪恶的电影,主演是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和杰西卡•兰格(Jessica Lange)。我当时并不知道那部电影的名字。最近,我开始读詹姆斯•M•凯恩(James M.Cain)的一部小说,刚读了开头,关于那部电影的记忆就被重新唤醒。读完小说后一查,发现当年看的那部电影正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名字和小说相同,叫做《邮差总按两遍铃》(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

事实上,这部于1934年出版的小说曾先后五次被搬上银幕,而小说本身如今也被认为是一部经典之作。虽然此书经常被作为一本犯罪小说或侦探小说,尤其是“冷硬派”小说(Hard-Boiled Fiction)提及,但此书的文学价值不容忽视。我本人对犯罪小说、侦探小说所知甚少,在我看来,《邮差总按两遍铃》这部小说最大的魅力在于它的冷叙事。

对于所谓的“冷叙事”,大概可以这样解释:以一种客观、冷静、不动声色的笔调讲故事,尽量只描述人物的动作、语言,尽量不去直接写人物的内心活动、不直接点明人物的感情状态和行为动机,而是让读者自己通过阅读去感知或揣测人物的内心状态。海明威大概是使用这种文风的最有名的作家,他的“冰山理论”基本上说的就是这种风格。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比如《白象似的群山》,经常被用来做此类的文本分析,而在《永别了,武器》的结尾,当男主人公独自面对在医院里死去的女主人公悲痛欲绝的时候,海明威只是用了以下简短的几句话就结束了这部长篇小说:“但是我赶了她们出去,关了门,灭了灯,也没有什么好处。那简直像是在跟石像告别。过了一会儿,我走出去,离开医院,在雨中走回旅馆。”记得很久以前第一次读加缪的《局外人》,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后来细想,发现那种震撼主要来自于作者那种极度冰冷、面无表情的叙事语气。而最近得知,加缪承认,他的写作受到过这本《邮差总按两遍铃》的作者詹姆斯•凯恩的影响。

《邮差总按两遍铃》写的是一个犯罪故事,这个故事如果交给一般的作者,小说的长度恐怕会多出三、四倍。而凯恩——这位和海明威一样曾经做过新闻记者的作家——却以一种在今天看来也算稀罕的惜字如金的笔法,把这个故事的讲述几乎压缩到了极致。以小说第一章为例,这一章只有两三页纸的长度(中译本大约1300字),作者只用了开头短短的第一段就已基本交代清楚主人公的身份——一个没什么钱、但爱耍小聪明的流浪汉。在这一章后面的短短的1100字里,凯恩写的是主人公在路边一个小酒店里吃饭的情形。在简单的、不做解释的对话描写和聊聊数笔的心理描写背后,读者却可以读出下面这些玄机:1)主人公想在这家小店里不花钱骗一顿饭。2)店主人或许看出了他的伎俩(或许没有),但他也在打主人公的主意——想让他留下来打工。3)主人公对打工没有兴趣,但忽然看到了店主的漂亮老婆,于是打起了她的主意。4)主人公因为想把店主的老婆搞到手,经过一番犹豫,最后决定留下来打工。以上这些信息在小说中都没有被直接点明,需要读者自己去“看透”,于是造成了一种特殊的阅读效果。这就是冷叙事,对于作者来说,这种写法需要一定的功力,对于读者来说,这是一种独特的阅读魅力。

《邮差》这本书的文风大概可以概括为:叙事冷峻(甚至冷酷)、语言简洁(甚至吝啬)。在语言简洁方便,读者不妨拿这部小说对比一下同属“冷硬派”的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作品。以《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的开头为例(钱德勒的小说我只读过这本的开头),小说第一章有不少人物的服饰描写,例如姑娘“肩上披着一件蓝貂皮,差一点儿让劳斯莱斯车黯然失色”、“服务员……身穿白外套,胸前缝有红色的饭馆名字”、“他身穿套头格子衬衫、黄色长裤和马靴”,等等——如果换了詹姆斯•凯恩来写,以上这些描写估计会统统删掉(除非这些细节和后面的侦破情节有关)。另外,《漫长的告别》的叙事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冷叙事。例如,钱德勒形容一个女人披着的貂皮“差一点儿让劳斯莱斯车黯然失色”,形容一个人的眼神“足以戳进他的身体,再从后背透出四英寸来”——这些都是太主观的、不够“冷”的描写(请注意,这里说的是不够“冷”,并不直接等同于不够“好”)。而钱德勒明显爱用副词:“他尖刻地说”、“姑娘突然魅力十足地说”、“他客客气气地说”。副词并不是小说家的好朋友(这一点连写畅销书的斯蒂芬•金都强调过)。我读《邮差总按两遍铃》英文版时专门留意过——整部小说几乎没怎么用过副词。

我自己觉得“冷叙事”是当代国内作家欠缺的一种技术。即使是“纯文学”刊物上也经常能读到类似于“他心急如焚地说”、“她的心仿佛被刀子刺了一下”这种简陋粗糙的叙事语言,通俗小说就更不用说了。当然,一位作家写小说并不一定非得使用冷叙事,但是即使是把冷叙事作为一种写作练习,对于磨练小说的文笔也不无益处。《邮差总按两遍铃》是一本好看的犯罪小说,但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它的叙事风格也十分值得学习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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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图书馆

(注:几个月前,我收到一封来自《风尚志》杂志的电子邮件,提到他们准备搞一个题为“我心中的那座图书馆”的专题——“每个爱书之人心中都有一个关于图书馆的梦想,就像博尔赫斯所说:‘如果有天堂,那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如果有机会可以完全按照你心目中理想的状态搭建一所图书馆,你会如何安排?”以下是我针对这个题目写的一小段文字,已刊于近期(可能是五月份或六月份)的《风尚志》杂志,刊出时还配了一幅很好看的插画。)

我想象中的这座图书馆地处一座大都市最热闹、最嘈杂、人群最密集的街区,比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香港的铜锣湾。修建这样一座图书馆的目的是希望给那些想要暂时回避城市里的喧嚣嘈杂气氛的人提供一个可以安静下来的环境。

这座图书馆的入口处开在喧闹的大街上,这个入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牌子,指向一条窄窄的小巷。要想进入图书馆,行人必须从闹市的大街拐入这条长长的、窄窄的、弯曲的、夹在高楼之间的小巷(机动车禁行),因为巷子又窄又弯,夹在墙上爬满青藤的高楼之间,进去之后不久就再也看不到大街,听不到街上的噪音,也看不到前面通向哪里。小巷的地面是石子路或者红砖铺地,两边几乎没什么店铺,沿小巷走几分钟(拐过几道弯)之后就来到巷子的尽头,图书馆坐落在这里。

图书馆的主体是一座三四层高的欧式小楼。上三四级台阶,是一扇木门,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左右都有木制楼梯可以上楼。这座小楼中间有一个天井。如果你进入天井,就会感觉身处一个封闭、静寂、让人沉静的空间之中。由于这个中央天井的存在,图书馆每一层的楼道都是环状的,在里面行走永远走不到尽头。楼道的一侧是可以看到天井的玻璃窗,另一侧是一间接一间的藏书室。每个藏书室都不是很大,但房顶很高,深色木制地板,每个房间里既有书架,也有供读者小憩的书桌和椅子。整座图书馆的建筑风格和内部装修都是传统欧式的(木楼梯、木地板、木窗,等等),内部光线柔和,但绝不过亮和刺眼。当你走进这座图书馆,你会几乎忘了几分钟之前还身处一个都市的闹市区。

这座图书馆最有特色的是一间叫做“偶读”的阅览室,这间阅览室的内部结构像一家小书店,但书架上图书的排列顺序完全是随机的,比如在一本文学小说的旁边很可能摆着一本菜谱;在一本旅游指南旁边很可能是一本漫画书。读者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和各种不同类型的书“偶遇”,他/她将有机会翻开平时很少关注的那些类型的书,并有可能在这种随机式的阅读中发现一个陌生的阅读世界、遇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附:关于图书馆的小问卷

问:生活中平时都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看书?为什么?推荐一个你喜欢的书店或者适合阅读的场所。

大部分时间在家里看书。当然好的环境(比如一间舒适的咖啡馆或者书吧)能够增添阅读的乐趣,但大部分情况下,你手里的那本书本身已经完全可以给你提供足够的享受。当你真正沉浸在阅读之中的时候,你可能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所以,书本身往往比读书的环境更重要。

问:对读书的地方有什么必须具备的要求?

安静、干净、温度适宜、有个舒服的座位——这些基本条件能满足就差不多了。

问:印象中去过的最喜欢的图书馆是哪一座?是什么样子的?

印象中最喜欢的图书馆是我读初中时常去的一家当地的“少年儿童图书馆”。这间图书馆基本上毫无特色,藏书也不多,但是我在那里读到了很多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对我本人影响深远的书和杂志。

问:如果让你给读者推荐你喜欢的图书馆,你会推荐哪座?

推荐纽约公共图书馆(New York Public Library),那座图书馆是我见过的最有气势的图书馆。

我在上海的几个朋友最近自己办了一个“2666图书馆”(地址:上海市南京西路1025弄静安别墅136号),根据我的理解,这是一家结合了书店、图书馆、咖啡馆的文化场所。虽然我没有亲自去过,但从我看到的介绍来看,应该是一个值得推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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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先生书法一幅(书法练习)

下图为本人珍藏的一幅郭沫若先生的书法,原文内容如下:

三江四海迎盛世,
五禽六畜喜心窝。
鸡鸭结伴跳红舞,
猪狗比赛唱红歌。

(重要更新:本藏品贴出后,本人经高人指点,惊讶地发现这幅条幅实为伪造品,诗和书法都并非出自郭沫若先生之手。在此特别声明,并提醒大家收藏文物时一定要明辨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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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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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诺曹在做梦。没人知道匹诺曹在做梦。从广场走过的人们看见一个木偶坐在路边拉手风琴,他们不知道这个木偶正在做梦。

住在广场附近的居民早已熟悉这个场景:一个木偶,独自坐在路边一张小凳上,拉着一把琴体已经发黑的手风琴,脚边丢着一顶旧礼帽,里面零零散散地撒着一些硬币、几张纸钞。他只拉六首曲子,总是同样的顺序。拉完之后从头再来,还是那六首曲子,还是同样的顺序。

时常有过路的游客被这个木偶吸引,尤其是带着孩子的一家人。他们远远地听见手风琴的声音,看见那个身穿彩衣、眼睛大大的木偶,于是兴奋地横穿广场,来到匹诺曹跟前。但他们的热情很快就会消失。坐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苍老的木偶,虽然他一身孩子打扮,长着一副孩子的面容,但他的衣服破旧肮脏,身上的油彩已经斑驳褪色,他的皮肤布满裂纹,他的眼睛大而空洞,让人想起横躺在货架冰块上的死去的鱼。手风琴里奏出的是欢快的曲子,但这个拉琴的木偶却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孩子们面对这个木偶收起了笑容,躲在大人身后,不停地摇晃大人的胳膊。孩子的父母努力在脸上保持着微笑,很有礼貌地听完一首曲子,飞快地掏出几枚硬币扔进那顶破旧的帽子里,然后拉起孩子的手,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没人知道匹诺曹在做梦。他可以一边拉琴一边做梦,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也没人记得十几年前这个木偶从何处而来,为什么会选择在这座小城的广场上拉琴。他在这个广场上拉了十几年的琴,也做了十几年的梦。这个木偶没有朋友,没人听他开口说过话,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当然,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木偶梦见了什么。

一只蚂蚁。清晨面包店里的香味。一群从湖面上飞过的野鸭。冒着白烟、汽笛呜呜作响的黑色的火车。一盒火柴。一支外国雪茄烟。翠绿的叶子上正在滚动的三滴露水。一把铁锹。草场上飘扬在空气里的牛粪味道。一个老笑话。一支在夕阳里斜靠在墙边的木制车轮。一只在屋檐上打盹的猫。一个翻山越岭到各地演出的小剧团。一个意大利女孩。红色丝绒幕布被拉开的那一瞬间。一张被撕掉一半的褪色的黑白照片。弗拉门戈的节奏。一顿让人紧张得冒汗的午餐。一个失眠的夜晚。一个只有在想像里出现过的热吻。一艘巨大的白色客轮。一条咒语。

傍晚教堂的钟声让匹诺曹打了一个寒战。一阵风吹来一片肥大的褐色的枯叶,正好盖在他的脸上。他停下演奏,抓住枯叶,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他打了个喷嚏。隔着那座已经干枯了好几年的喷水池,匹诺曹看见广场另一侧的咖啡馆门前那个上了年纪的侍者正在慢吞吞地把一张张原来摆在室外的椅子收回到屋里去,他的脚边有一蓬蓬的落叶正在慢慢地滚动。那些落叶有的已经又干又硬,有的还软软的残留着一些绿色,它们以一种舞蹈般的节奏旋转、汇集、分散、上升、降落,像一个醉酒后的军团,跌跌撞撞地行进,却总是找不准方向,最终集体被困在这个黄昏后空荡荡的广场上,焦急地在原地打着转、互相之间不断发生着肢体冲撞,以至于广场中心那几只翅膀微微发抖的鸽子不得不经常低低地飞起来,躲避它们的袭击。其中一只鸽子飞到喷水池旁那座生了锈的铜像头上,没有表情地站了一会儿。这时候另一只鸽子直直地向它飞来,它带着警觉再次起飞,跟在另外那只鸽子后面向着西面的天空疾飞。空气又湿又冷,迎面扑来的风让它飞得有些吃力。它落在教堂的屋檐上,向远处瞥了一眼,看见紫青色的天空中重重地堆积着一些面目阴险的乌云,密密匝匝的屋顶上正在冒起无数朵炊烟,但那些细细的烟刚从烟囱里冒出来就被强劲的风搅得魂飞魄散,短命地消失在越发显得昏暗而沉重的天空里。天空中的云正在翻滚,像一大锅沸腾的污水。云层下面的房屋、道路和河流显得异常渺小、微不足道。终于有一个雨滴不动声色地坠落下来。匹诺曹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一丝冰凉击中。他又揉了揉眼睛,扔掉手里的落叶,努力把自己从不久前的梦里叫醒,等待着更多的雨滴掉落下来。

一只苹果。九月微凉的早晨飘荡在乡间公路上的白雾。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一把被丢在酒吧门口黑色木桶里无人认领的雨伞。歌剧院外面的马车。一位坐在公园里吸着烟斗看报纸的老人。鸟的叫声。一架雕花留声机。一张外国邮票。邮递员在炎热的中午走过巷子时在他头顶上方被推开的一扇窗户。一盘烤鱼。一块奶酪。七月里搭在晾衣绳上散发着肥皂味的衣服。午后街上飘过的一段不知是谁吹响的口哨。傍晚时在路口突然遇到的一大片橙色的阳光。一双结实的鞋子。一条咒语。

当匹诺曹再次醒来,他发现大雨淹没了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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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二)


304

“莫泊桑经常到埃菲尔铁塔上的餐厅用餐。他说,全巴黎只有在那里吃饭才用不着看到那座破塔。”


63

七名男子并排站在靠近14号登机口的洗手间里小便。

左起第一个男子穿着一身灰色西装。两分钟以前他身手熟练地摘下手表、脱掉皮鞋、除去皮带、掏出笔记本电脑、手机和钱夹,轻松地穿过安检入口。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发现:他的手机被不小心丢在安检传送带上。

左起第二名男子是一个恐怖分子。他正把从进入机场以来的一直积蓄在胸口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随着尿液排泄到白色的陶瓷小便器里。再过一分钟,当他洗完手并对着镜子检查过自己的外观之后,他将在候机大厅拐角处小书店的书报架上看到那条本•拉登被美国人杀掉的消息,然后他会攥着那张报纸重新回到这个洗手间,把自己锁在右侧靠墙的格子间里,在那里无声地待上一个小时零十七分钟。从此之后将再没有人见到过他。

左起第三个男子正在自己观察自己小便的颜色。他相信站在两侧的那两个陌生人并没有注意到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但他十分担心他们会注意到他的小便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清晨雨后无云的天空的完美的蓝色。他在心里暗自计算着这是今天早晨起床后的第几次小便(第三十次、第四十次?)同时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计算这三十或四十次小便的累积排放量。他努力保持着轻松的表情,但双腿已经在隐隐发酸。他目不斜视,怀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看着那条蓝色的弧形水柱像一条斜置的喷泉一样继续着到目前为止已经持续了三十三分钟但仍然没有任何干枯迹象的有力的排放。

左起第四个男人是一位作家。和往常一样,他的脑子里此刻填满了各种悲观消极的杂乱念头。他在习惯性地诅咒着生活的无味无趣无刺激以及无法提供小说的写作灵感。同时他哀伤地意识到,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在小便时需要站得离小便器越来越近了。半分钟后,他将在洗完手之后发现他口袋里的手机并不是自己的。他将走回到安检入口处交还那部别人的手机并找回自己的那部。他没有动那部拿错的手机,否则,他的生活会从那一刻开始彻底改变。但他没有动。

左起第五个男子是一个过路的天使。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淘气的天使。对一个天使来说,抽干一个大坝即将坍塌的小水库里的蓄水,把这些水转移到正在旅行的水利部门负责人的身体内,然后让它们以异常洁净的排泄物的形式汇入这个城市的下水道系统——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显得十分淘气。

左起第六个(也就是倒数第二个)男子正在思考着自己的自杀计划。这个计划他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与其飞回家从二十七楼的阳台上跳下去结束自己作为无名失败者的短暂一生,为什么不去干一些让世人记得住的事情——比如,劫持这架飞机——然后在被捕前自杀?这个念头紧紧地抓住了他,一种突如其来的激动化作一个短暂而强烈的颤栗,以至于有几滴小便沾湿了他的裤子。半小时之后,他将得知他所乘坐的班机晚点两个小时。一小时零六分钟之后,他将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具备劫持这架飞机的任何条件。一小时二十一分钟后,他将再次回到这个洗手间,并将在洗手间右侧靠墙的格子间里发现两把锋利的匕首和一把子弹已经上膛的小型手枪。

左起第七个(倒数第一个)男子是我本人。外面的候机大厅如此拥挤,可是宽敞的洗手间里却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这让我略微感到有些奇怪。但这个念头稍纵即逝。我去洗了洗手,看见窗子外面碧蓝的天空和宽阔的停机坪。是个好天气。我走出洗手间,继续我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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