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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这列地铁驶离此地,开往一处不知名的远方。它穿山越岭,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当车身终于停稳,你看见左侧的车窗里有一条平坦的海岸线,右侧的车门打开,海风扑面而来,你的眼前是一座几乎看不见人的海边小渔村。

你是渔村里的一位小学教员。你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坐在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只吊扇的办公室里用双色铅笔批改学生的作业。你偶然抬头,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透过敞开的木窗你看见小操场上只有一个戴着草帽的校工正在阳光下弯着腰清除杂草。当你把目光投向更远处那条朦胧而闪烁的海平线,你忽然意识到那条海平线你已经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后面看了整整两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骑上自行车沿着校门口那条水泥路来到一公里外的海边,然后顶着腥味十足的海风登上一艘马达隆隆作响的机帆船。你站在船尾看着学校操场上的旗杆离你越来越远。当你越过那条海平线,你来到一座叫做纽约的城市。

你是纽约曼哈顿金融区一家连锁咖啡店里的服务员,但你的真正志向是成为一名作家。你在每周一晚上乘地铁去二十三街的一间酒吧坐在角落里听文学朗诵会,你在每周六的下午去东村第四街另一间文人出没的酒吧希望在那里碰到愿意阅读你小说手稿的出版商或者经纪人。现在,你正俯下身子手持一把笤帚清扫一位刚刚离去的顾客撒落在桌子下面的蛋糕屑,你身旁的座位上有三个身穿闪亮白衬衫的华尔街职员正在高声谈笑,他们谈到私人游艇、欧洲假期,还有意大利女人。你走到店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你的手在另一只口袋里搜寻打火机时碰到了那封从昨晚开始一直塞在那里的寄自《纽约客》的退稿信。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拦住正从你眼前开过的那辆黄色计程车,告诉司机你要去肯尼迪机场。你在机场大厅掏出你那张还没有透支的信用卡,对柜台后面那个身穿航空公司制服的女孩说你要去巴黎。

你是巴黎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一位独居的老妇人。每天下午三点你穿戴整齐、略施淡妆,走出你那间位于六楼的小公寓。你手扶楼梯缓缓下楼,穿过静得出奇的小天井,推门来到阳光温暖的街上。你走过咖啡馆外面手持酒杯、面向大街翘腿而坐的优雅男女,走过门前聚集着外国游客的墙壁斑驳的老教堂,走过出售可丽饼和冰激凌的街边售货车,走过门脸不大的时装店和小画廊。你转入一条小街,推门走进 “不二价”超市。你手推购物车,在货架前认真地挑选蔬菜和奶酪,然后手提购物袋沿原路返回你的小公寓。在动手准备晚餐之前你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你按动遥控器变换着频道,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你醒来的时候窗外和屋内都是一片昏黑,电视机里闪烁着微光。你看见屏幕上有三只大象和一只小象正晃动着鼻子缓慢而稳重地在草原上行走,在它们和远处的地平线之间只有一棵细长的小树,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五十年前的情人在门外按响你的门铃。你们带上红酒和水果坐上他那辆雪铁龙敞篷车,然后你们一路哼着约翰尼•哈里戴的歌开车去非洲。

你是南非首都开普敦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老板。每周二下午两点你会准时驾车离开你的酒店。你会沿着M6海滨公路一直向南开去,你的左边是散布着棕榈树和私人别墅的低矮的山岩,你的右侧是细浪拍打着岸边礁石的南大西洋。你会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坎普斯海滩附近一家装潢别致的小旅馆。你会在那里停好车,直奔117房间。你会熟练地掏出门卡打开房门,然后你会在房间里看见一个躺在床上(有时是坐在椅子上)的裸体女人。你不能确定每次和你云雨的女人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你不能确定你的朋友肖恩(这家旅馆的老板)是从哪里源源不断地为你弄来这么多小妞,你更不能确定那些肤色不同、身材各异的妙龄女子是否认得出你是开普敦那家著名酒店的老板(或许她们更加熟悉你那位身为国会议员、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老婆?)。但你从来不为这些不能确定的事耗费脑筋。现在,在一番剧烈运动之后,你习惯性地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懒懒地抚摸着身边那条褐色的长腿。这时你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时你忽然闻到一种你熟悉的香水味道。你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尖声喊叫,你睁开眼睛,有几秒钟你竟然无法分清那张愤怒的脸此刻是出现在电视机里还是真的横在你的床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根本没有开车驶上M6公路,根本没有停在这间旅馆门前,根本没有打开过这个房间的大门。你幻想你此时此刻正在一个离此地非常遥远的国家。于是你想到了印度。

你是印度德里旧城的一位街头流浪汉。你在一个圆月高悬的夜晚斜靠在路边的墙角左手夹着一支烟头右手握着一听罐装啤酒。你的头发和胡须粘连在一起,你从头到脚套着11件捡来的衬衫和5条捡来的裤子。你在每个白天弯着腰走街串巷仔细研究这座城市里每一只垃圾筒的内容,你在每个夜晚坐在你固定的角落里看着这座破旧的老城变得越来越安静。今晚你感到幸福,因为你刚刚在两条街以外的公共厕所里洗了一个凉水澡,因为你路过你朋友库什的角落时他扔给你一听还没有过期太久的灌装啤酒,也因为你听说抓乞丐的囚车已经从这条街上开走,至少今晚你不再需要担心被抓去坐上两年大牢。于是你感觉到一种放松,于是你哼起了小曲,于是你让自己的思绪飘散开去,于是你幻想去旅行。旅行,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此时此刻你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舒服的街角以外还有其它任何地方值得你挪动身躯。这时,你抬起头,看见了悬挂在街对面大楼顶上的那轮硕大无比的白色的月亮。你幻想去那里走上一趟。

你是人类历史上第十三位登上月球的宇航员。147个小时以前,你和另外三名宇航员乘坐“牛郎星”号登月舱平稳地降落在月球表面,你第一个走下扶梯,你的宇航靴激起的尘土像慢动作镜头一样缓缓地升起,又缓缓地落下。123个小时以前,你和你的同伴驾驶一辆月球车在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颠簸着前进,你意识到登月24小时以来你看到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头顶上方永远是漆黑一片的无尽苍穹,脚下永远是像在海底世界一样沉睡着的尘土和碎石。84个小时以前,你躺在登月舱里的吊床上做梦,你梦见了你家门口A&P超市货架上那些颜色鲜红的番茄。47个小时以前,你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滑了一跤,尘土和石屑如丝巾一般飞舞,当你终于像从游泳池底爬起一样重新站直了身子,你又看到了低低地悬挂在黑色天幕上的那个只露出半个脸庞的蓝色的星球。24小时之前,你收到休斯顿总部的通知:停留在近月轨道上的“猎户”号指令舱出现电脑故障,总部的工程师正在全力远程抢修。5分钟之前,你收到最新通知:指令舱彻底瘫痪,无法按原计划在23小时之后完成与登月舱的对接。1分钟以前,你的助手罗斯通过对讲机告诉你:休斯顿将紧急发射一架小型火箭为你们提供补给,但登月舱上的氧气储备仅够维持31个小时。现在,你站在月球表面,手里握着一块矿石标本,身体一动不动。你忽然感觉这里如此荒芜、如此死静,如此丑陋不堪。你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回到远处那个蓝色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你不在乎风景,你只想把自己包围在人群之中,让自己可以闻到人的味道。毫无缘由地,你想到了一列拥挤的地铁。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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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拿下2011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将于10月份公布。今年谁会拿奖?

延续这几年以来的传统,在此公布一下博彩公司 Ladbrokes 对于本届诺贝尔文学奖的赔率(链接)。根据往年的经验,这个公司的赔率表最大的特点就是两个字:不准。所以贴在这里供感兴趣的读者参考。如果看不太懂这些数据也没关系,总之,一个作家在这个名单上排名越靠前、赔率越低,就说明博彩公司认为此人获奖的可能性越大。

Adonis 4/1
Tomas Transtromer 9/2
Thomas Pynchon 10/1
Peter Nadas 12/1
Assia Djebar 12/1
Ko Un 14/1
Les Murray 16/1
Haruki Murakami 16/1
Mircea Cartarescu 20/1
Rajendra Bhandari 25/1
K. Satchidanandan 25/1
Philip Roth 25/1
Cormac McCarthy 25/1
John Banville 25/1
Colm Toibin 25/1
Christa Wolf 25/1
Joyce Carol Oates 25/1
Don DeLillo 25/1
Claudio Magris 33/1
Amos Oz 33/1
Adam Zagajewski 33/1
Antonio Tabucchi 33/1
Yves Bonnefoy 33/1
Alice Munro 33/1
A.S. Byatt 33/1
Michel Tournier 33/1
Milan Kundera 33/1
Maya Angelou 33/1
E.L Doctorow 33/1
Cees Nooteboom 33/1
Margaret Atwood 40/1
Ngugi wa Thiong'o 33/1
Ismail Kadare 40/1
Ian McEwan 40/1
Salman Rushdie 40/1
Gitta Sereny 40/1
Ernesto Cardenal 40/1
Juan Marse 40/1
Bei Dao 40/1
Patrick Modiano 33/1
Antonio Lobo Antunes 40/1
Vaclav Havel 40/1
Viktor Pelevin 50/1
Peter Handke 50/1
Luis Goytisolo 50/1
Javier Marias 50/1
Eeva Kilpi 50/1
Carlos Fuentes 50/1
William Trevor 50/1
Shlomo Kalo 50/1
Umberto Eco 50/1
Elias Khoury 50/1
Chinua Achebe 66/1
Anne Carson 66/1
David Malouf 66/1
Paul Auster 66/1
A.B Yehoshua 66/1
Per Petterson 80/1
Jonathan Littell 80/1
Michael Ondaatje 80/1
Jon Fosse 80/1
Mahasweta Devi 80/1
Kjell Askildsen 80/1
Julian Barnes 80/1
Atiq Rahimi 80/1
Peter Carey 80/1
F. Sionil Jose 80/1
Marge Piercy 80/1
Mary Gordon 80/1
William H. Gass 80/1
Yevgeny Yevtushenko 80/1
Vassilis Alexakis 80/1
Bob Dylan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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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大师》书评:像智者一样思考,像顽童一样写作

(刊于 2011 年 8 月 14 日《上海书评》)

  一位名叫默克多的发明爱好者致力于研制一种“能溶解一切事物的万能溶剂”,他的想法遭到了爱迪生的嘲笑(“你打算用什么来装这种万能溶液呢?”),但默克多并未因此气馁,他知道,“只要在一个容器未被溶解之前及时把溶剂装入另一个容器就可以了”。事实上,这种万能溶剂已被秘密研制出来,当默克多在他的实验室里试验这种溶剂时,他依稀看到被溶解的物质在烧杯里化作一座城市。这座城市名叫LTQO,而“我”就住在这座城市之中……

  以上这个故事出自一篇题为《万能溶剂》的小说,收集在青年作家朱岳的最新小说集《睡觉大师》中。和这个故事一样,此书收集的近三十篇短篇小说大多流露着一种精灵古怪的气质。这本小说集就像一锅由志异、思辨、荒诞、戏仿、后现代混搭等多种配料一起熬制而成的怪汤,其味道之新鲜独特令人难忘,而在品尝之后,我们不禁会对厨师心生好奇——这家伙一定既聪明睿智,又狡黠顽皮。

  《睡觉大师》中的小说大多篇幅短小,文字呈极简风格,虽然未必“好懂”,却都十分好读。其中有几篇是作者杜撰的伪历史文献或伪回忆录:《关于费耐生平的摘录》的主人公是一位热衷于搞无用的发明、为桌子写传记、蒙起双眼去各地旅行的怪人兼“科学白痴”;《符号》虚构了希特勒死前的一段怪异经历;《睡觉大师》貌似一篇人物传记,列举了几位能在各种极端环境下安然入睡的“大师”的生平事迹。另有几篇小说近似于童话或神话:一个国王为了决定王位的继承权,派三个儿子去异国旅行,看谁能带回最令他满意的礼物;一只名叫格里耶的狗熊梦见了肥胖的羊羔和戴紫色帽子的猎人。《小弥太的枪术》和《敬香哀势守》是两篇日本味十足的武士故事。《Aoz盒子》则像一部简短的词典,为作者虚构的二十六个单词做了详细注解。书中还有几篇小说几乎把“荒诞”推向了极致:“我可怜的女朋友”因病被切除十指后,医生给她安上了十根面条;在《诗人与侦探》中,侦探发现出租汽车司机是一只西瓜伪装的。

  《睡觉大师》是朱岳的第二本小说集。在作者第一本文集《蒙着眼睛的旅行者》的腰封上,读者可以看到“中国的博尔赫斯!”这样的推荐语(对此朱岳称:“我去取样书,一眼看到,险些钻入桌子下面。”)。事实上,我们不难发现,朱岳的很多小说确实带有强烈的博尔赫斯(还有一些卡夫卡)的味道。“幻想”是博尔赫斯小说最重要的关键词之一,而在想象力方面,朱岳无疑是一位高手,大概用“惊人”二字形容也并不为过。他在小说里描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志趣诡异的怪人、子虚乌有的历史事件,而这些令人兴趣盎然的杜撰和想象常常又被涂抹上一层幽默色彩,其效果十分有趣。例如,一篇小说提到一位发明家研制出一部时间机器,但它“只能前往未来,无法回归过去”,所以又称“正向时间机器”,而这台机器的另一特点是:“它到达未来所需要的时间恰好等于未来本身到来所需要的时间。这就是说,这台时间机器前往10分钟后的未来所需要的时间只能是10分钟”。

  朱岳笔下的故事有相当一部分发生在外国,出场人物的名字也是作者杜撰的外国人名,这些小说乍看上去很可能会让读者误以为是一篇翻译小说。选择这种写法其实带有一定的风险,不但弄不好会“露怯”,而且很容易被人扣上“闭门造车”甚至“山寨”的帽子。然而我并不认为这种做法会削弱朱岳小说的价值。当我们阅读博尔赫斯那些迷人的、充满神秘感的小说时,作为一名中国读者,我们不难发觉,距离感和“异国情调”增添了那些小说的魅力。但读者未必知道,博尔赫斯的小说即使是在其本国读者眼中也充满异国情调,而这种距离感正是博尔赫斯努力追求的效果之一。巴尔加斯·略萨对此有过如下的观察:“异国情调是博尔赫斯小说的一种必不可少的要素:事情总是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因为远距离使得时间和空间更加美妙、生动……异国情调是一个不在犯罪现场的借口,为的是经过读者同意——起码是趁读者不注意——以快速和难以察觉的方式逃离现实世界,向着那个非现实性跑去。”朱岳笔下大部分小说的背景正是“非现实的世界”,因而这种通过制造异国情调而“逃离现实”的方式自然是一种合理的选择。关键问题是,能否成功地调制出这种情调取决于作者的技术水平。在我看来,朱岳采用了博尔赫斯惯用的手法——叙事时使用最言简意赅的词语和句子,将小说伪装成笔记、文献、新闻或其他文风冷静的文体,一方面赋予叙事某种简洁抽象之美,为想象的产物披上了某种真实的外衣,另一方面又回避了描摹细节的必要,避免了因笔触过细反而“失真”的负面效应,其效果相当不错。需要指出的是,在某些小说中(如《记忆三部曲》和《工作场》),朱岳并没有试图将故事背景拉远,这些小说更为贴近现实,而在小说《四十书店》(同样发生于接近现实的背景)中,作者一反常态地使用了大量的口语式对话,在我看来,以上三篇小说因为少了距离感,它们的魅力也因而打了折扣。

  假如一位有天赋的作者止步于猎奇、炫技、为荒诞而荒诞,只要他 /她在这几方面确实技艺高超、独具一格,那么我们也没有理由贬低他 /她的价值,我们只是会暗自感觉可惜,并在读多了这些东西之后不自觉地感到某种倦怠。以朱岳这种写小说的方式,他和他的小说很容易(也很容易被误读为)停留在这个层次。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朱岳走得更远,他的小说并没有让人感觉轻飘单薄。他的“志异”小说叙事口气沉稳,察觉不到丝毫的自鸣得意和炫耀之态;他的荒诞作品往往笼罩着一层悲剧色彩,其搞笑效应来源于幽默而非滑稽;他塑造的人物往往是遭人耻笑的怪人、处境卑微的小人物、性格敏感的弱者。我隐约感觉,那些看似机智顽皮的小说背后隐藏着一位敏感内向、时常因思考过度而陷入焦虑之中的作者。《小弥太的枪术》这篇小说大概正是作者本人因试图在写作上另辟新径而陷入困境的写照:刀术一流的武士小弥太(一位“有些古怪的武痴”)决定放弃让他扬名的刀,转而研习枪术。他的妻子、朋友、对手对他的“转型”都不看好,但他还是意志坚决地埋葬了他熟悉的兵刃,在深深的焦虑中手持他并不擅长的武器走向了决斗的战场……

  对朱岳的作品,评论者喜欢使用“智性小说”这样的字眼。所谓“智性”的小说,应该就是卡尔维诺提到的那种关注于“一个由智力建构和管辖的世界”的作品——“二十世纪文学主流是在语言中、在所叙述的事件的肌理中、在对潜意识的探索中向我们提供与生存的混乱对等的东西。但是,二十世纪文学还有另一个倾向,必须承认它是一种少数人的倾向……提倡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朱岳本人是一位哲学爱好者(“他狡黠而敏锐的哲学天赋在友人和专业圈中已获公认”——友人语),但读者不宜把朱岳的小说当作对某些哲学概念的诠释或图解。我更愿意认为,哲学背景对写小说的朱岳来说,最重要的贡献并不是为他的小说提供了内容和主题,而是赋予他的小说一种闪烁着灵性和智慧光芒(还有一些狡黠)的独特气质。

  这种气质在当下国内文坛十分罕见。我们的“严肃文学”领域消沉而无趣,充斥着学生作业式的缺乏真正热情、缺乏技术训练、缺乏个性和创新的小说。我们似乎已经忘记:小说,可以有不同的功效、千百种面孔;小说,也可以是一种让作者写得无拘无束、尽兴畅快,让读者读得大呼好玩、充满乐趣的东西。在这种大环境下,像朱岳这样写作的作者实属奇才异类,显得非常可爱而且非常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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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总按两遍铃》的冷叙事

很多年前,在一个失眠之夜,我在半梦半醒中没头没尾地看了一部气氛阴暗、纠结着欲望和罪恶的电影,主演是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和杰西卡•兰格(Jessica Lange)。我当时并不知道那部电影的名字。最近,我开始读詹姆斯•M•凯恩(James M.Cain)的一部小说,刚读了开头,关于那部电影的记忆就被重新唤醒。读完小说后一查,发现当年看的那部电影正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名字和小说相同,叫做《邮差总按两遍铃》(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

事实上,这部于1934年出版的小说曾先后五次被搬上银幕,而小说本身如今也被认为是一部经典之作。虽然此书经常被作为一本犯罪小说或侦探小说,尤其是“冷硬派”小说(Hard-Boiled Fiction)提及,但此书的文学价值不容忽视。我本人对犯罪小说、侦探小说所知甚少,在我看来,《邮差总按两遍铃》这部小说最大的魅力在于它的冷叙事。

对于所谓的“冷叙事”,大概可以这样解释:以一种客观、冷静、不动声色的笔调讲故事,尽量只描述人物的动作、语言,尽量不去直接写人物的内心活动、不直接点明人物的感情状态和行为动机,而是让读者自己通过阅读去感知或揣测人物的内心状态。海明威大概是使用这种文风的最有名的作家,他的“冰山理论”基本上说的就是这种风格。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比如《白象似的群山》,经常被用来做此类的文本分析,而在《永别了,武器》的结尾,当男主人公独自面对在医院里死去的女主人公悲痛欲绝的时候,海明威只是用了以下简短的几句话就结束了这部长篇小说:“但是我赶了她们出去,关了门,灭了灯,也没有什么好处。那简直像是在跟石像告别。过了一会儿,我走出去,离开医院,在雨中走回旅馆。”记得很久以前第一次读加缪的《局外人》,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后来细想,发现那种震撼主要来自于作者那种极度冰冷、面无表情的叙事语气。而最近得知,加缪承认,他的写作受到过这本《邮差总按两遍铃》的作者詹姆斯•凯恩的影响。

《邮差总按两遍铃》写的是一个犯罪故事,这个故事如果交给一般的作者,小说的长度恐怕会多出三、四倍。而凯恩——这位和海明威一样曾经做过新闻记者的作家——却以一种在今天看来也算稀罕的惜字如金的笔法,把这个故事的讲述几乎压缩到了极致。以小说第一章为例,这一章只有两三页纸的长度(中译本大约1300字),作者只用了开头短短的第一段就已基本交代清楚主人公的身份——一个没什么钱、但爱耍小聪明的流浪汉。在这一章后面的短短的1100字里,凯恩写的是主人公在路边一个小酒店里吃饭的情形。在简单的、不做解释的对话描写和聊聊数笔的心理描写背后,读者却可以读出下面这些玄机:1)主人公想在这家小店里不花钱骗一顿饭。2)店主人或许看出了他的伎俩(或许没有),但他也在打主人公的主意——想让他留下来打工。3)主人公对打工没有兴趣,但忽然看到了店主的漂亮老婆,于是打起了她的主意。4)主人公因为想把店主的老婆搞到手,经过一番犹豫,最后决定留下来打工。以上这些信息在小说中都没有被直接点明,需要读者自己去“看透”,于是造成了一种特殊的阅读效果。这就是冷叙事,对于作者来说,这种写法需要一定的功力,对于读者来说,这是一种独特的阅读魅力。

《邮差》这本书的文风大概可以概括为:叙事冷峻(甚至冷酷)、语言简洁(甚至吝啬)。在语言简洁方便,读者不妨拿这部小说对比一下同属“冷硬派”的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作品。以《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的开头为例(钱德勒的小说我只读过这本的开头),小说第一章有不少人物的服饰描写,例如姑娘“肩上披着一件蓝貂皮,差一点儿让劳斯莱斯车黯然失色”、“服务员……身穿白外套,胸前缝有红色的饭馆名字”、“他身穿套头格子衬衫、黄色长裤和马靴”,等等——如果换了詹姆斯•凯恩来写,以上这些描写估计会统统删掉(除非这些细节和后面的侦破情节有关)。另外,《漫长的告别》的叙事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冷叙事。例如,钱德勒形容一个女人披着的貂皮“差一点儿让劳斯莱斯车黯然失色”,形容一个人的眼神“足以戳进他的身体,再从后背透出四英寸来”——这些都是太主观的、不够“冷”的描写(请注意,这里说的是不够“冷”,并不直接等同于不够“好”)。而钱德勒明显爱用副词:“他尖刻地说”、“姑娘突然魅力十足地说”、“他客客气气地说”。副词并不是小说家的好朋友(这一点连写畅销书的斯蒂芬•金都强调过)。我读《邮差总按两遍铃》英文版时专门留意过——整部小说几乎没怎么用过副词。

我自己觉得“冷叙事”是当代国内作家欠缺的一种技术。即使是“纯文学”刊物上也经常能读到类似于“他心急如焚地说”、“她的心仿佛被刀子刺了一下”这种简陋粗糙的叙事语言,通俗小说就更不用说了。当然,一位作家写小说并不一定非得使用冷叙事,但是即使是把冷叙事作为一种写作练习,对于磨练小说的文笔也不无益处。《邮差总按两遍铃》是一本好看的犯罪小说,但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它的叙事风格也十分值得学习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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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图书馆

(注:几个月前,我收到一封来自《风尚志》杂志的电子邮件,提到他们准备搞一个题为“我心中的那座图书馆”的专题——“每个爱书之人心中都有一个关于图书馆的梦想,就像博尔赫斯所说:‘如果有天堂,那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如果有机会可以完全按照你心目中理想的状态搭建一所图书馆,你会如何安排?”以下是我针对这个题目写的一小段文字,已刊于近期(可能是五月份或六月份)的《风尚志》杂志,刊出时还配了一幅很好看的插画。)

我想象中的这座图书馆地处一座大都市最热闹、最嘈杂、人群最密集的街区,比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香港的铜锣湾。修建这样一座图书馆的目的是希望给那些想要暂时回避城市里的喧嚣嘈杂气氛的人提供一个可以安静下来的环境。

这座图书馆的入口处开在喧闹的大街上,这个入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牌子,指向一条窄窄的小巷。要想进入图书馆,行人必须从闹市的大街拐入这条长长的、窄窄的、弯曲的、夹在高楼之间的小巷(机动车禁行),因为巷子又窄又弯,夹在墙上爬满青藤的高楼之间,进去之后不久就再也看不到大街,听不到街上的噪音,也看不到前面通向哪里。小巷的地面是石子路或者红砖铺地,两边几乎没什么店铺,沿小巷走几分钟(拐过几道弯)之后就来到巷子的尽头,图书馆坐落在这里。

图书馆的主体是一座三四层高的欧式小楼。上三四级台阶,是一扇木门,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左右都有木制楼梯可以上楼。这座小楼中间有一个天井。如果你进入天井,就会感觉身处一个封闭、静寂、让人沉静的空间之中。由于这个中央天井的存在,图书馆每一层的楼道都是环状的,在里面行走永远走不到尽头。楼道的一侧是可以看到天井的玻璃窗,另一侧是一间接一间的藏书室。每个藏书室都不是很大,但房顶很高,深色木制地板,每个房间里既有书架,也有供读者小憩的书桌和椅子。整座图书馆的建筑风格和内部装修都是传统欧式的(木楼梯、木地板、木窗,等等),内部光线柔和,但绝不过亮和刺眼。当你走进这座图书馆,你会几乎忘了几分钟之前还身处一个都市的闹市区。

这座图书馆最有特色的是一间叫做“偶读”的阅览室,这间阅览室的内部结构像一家小书店,但书架上图书的排列顺序完全是随机的,比如在一本文学小说的旁边很可能摆着一本菜谱;在一本旅游指南旁边很可能是一本漫画书。读者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和各种不同类型的书“偶遇”,他/她将有机会翻开平时很少关注的那些类型的书,并有可能在这种随机式的阅读中发现一个陌生的阅读世界、遇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附:关于图书馆的小问卷

问:生活中平时都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看书?为什么?推荐一个你喜欢的书店或者适合阅读的场所。

大部分时间在家里看书。当然好的环境(比如一间舒适的咖啡馆或者书吧)能够增添阅读的乐趣,但大部分情况下,你手里的那本书本身已经完全可以给你提供足够的享受。当你真正沉浸在阅读之中的时候,你可能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所以,书本身往往比读书的环境更重要。

问:对读书的地方有什么必须具备的要求?

安静、干净、温度适宜、有个舒服的座位——这些基本条件能满足就差不多了。

问:印象中去过的最喜欢的图书馆是哪一座?是什么样子的?

印象中最喜欢的图书馆是我读初中时常去的一家当地的“少年儿童图书馆”。这间图书馆基本上毫无特色,藏书也不多,但是我在那里读到了很多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对我本人影响深远的书和杂志。

问:如果让你给读者推荐你喜欢的图书馆,你会推荐哪座?

推荐纽约公共图书馆(New York Public Library),那座图书馆是我见过的最有气势的图书馆。

我在上海的几个朋友最近自己办了一个“2666图书馆”(地址:上海市南京西路1025弄静安别墅136号),根据我的理解,这是一家结合了书店、图书馆、咖啡馆的文化场所。虽然我没有亲自去过,但从我看到的介绍来看,应该是一个值得推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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