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音乐》书评:人渣也有悲伤,负能量也是能量

(刊于纽约时报中文网)

美国小说家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写过一首诗,题为《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爱(听查尔斯·布考斯基一夕谈)》(You Don't Know What Love Is [An Evening With Charles Bukowski]),该诗取材于一场1972年的文学讲座,主讲人是查尔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一位年长卡佛18岁、曾被他视为“英雄”的作家。其实这两位作家有颇多相似之处:两人都曾挣扎于社会底层、生活一度潦倒,他们都既写小说也写诗,作品紧扣现实、文字风格简单直白,除此之外,两人都(至少曾经)是著名的酒鬼。卡佛的这首诗几乎完全由布考斯基天马行空的话语片段拼贴而成,诗中并没有具体提到讲座结束后的一个小型派对,但当时的场面在卡佛的传记中有所记载:“人们看见布考斯基喝着各种各样的酒,他抱怨、吹牛、咒骂;很快,随着他醉得越来越厉害,他抓住那些女孩子,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去亲她们的脸……女孩子们尖叫着跑出屋子……”。

美国作家查尔斯·布考斯基虽然上承海明威、亨利·米勒(Henry Miller),下启以卡佛为代表的所谓“肮脏现实主义”,但在当代美国文学史上这位作家并没有得到太多重视,这或许与此人的举止和名声多少有些关系。然而布考斯基拥有大量粉丝,尤其是在欧洲,他甚至享有近乎摇滚巨星的地位。这位作家的书在美国之外早已拥有百万销量,如今他的作品终于被正式译介到中国大陆,而新近出版的短篇小说集《苦水音乐》(Hot Water Music)正是一窥此人独特风格的一个不错选择。

《苦水音乐》收集了作者的35篇小说(文章次序与英文版不尽相同,一篇题为《你读过皮兰·德娄吗?》的小说大概因内容过黄未被收入中译本)。对于熟悉当代英美“纯文学”的读者来说,初读布考斯基的短篇可能就像初尝某种来历不明的私酒,这种酒包装粗糙、味道很冲,一不留神喝上一口,有人可能会大声叫“爽”,有人则可能被呛得直咳嗽。说到酒,《苦水音乐》是一本“酒量”极大的小说,全书三十多篇小说中仅有一篇对酒只字未提,其余所有小说都提到了酒,书中人物总是在不停地喝酒或处于酒精作用之下,其中不少故事就直接发生在酒吧里。《在街角酒吧喝啤酒》、《好一场宿醉》、《长途酒醉》——单是这些小说的名字就已经酒精含量极高。

除了酒,全书有超过一半的小说在情节上涉及到性,程度或深或浅,但语言直露,荷尔蒙气息浓厚,多为肉欲,少有情感。此外,小说中颇有一些挑战禁忌的情节。《好一场宿醉》涉及性骚扰未成年儿童;《沉沦与堕落》中有乱交和吃人肉的情节;在《父亲之死 Ⅰ》中,主人公在父亲的葬礼上邂逅了他老爸生前的情人,二人在父亲的床上寻欢,以至于错过了下葬仪式。布考斯基笔下的很多人物用“流氓”、“混蛋”来形容大概并不为过,他们对女性言语轻浮、动手动脚,为了过好日子不惜“吃软饭”,毫无缘由地恶语伤人,随时可以和自己朋友的女人上床……

和卡佛、海明威的小说类似,布考斯基的叙事语言也属“极简”一派,然而这种极简已经向简陋逼近:几乎没有复合长句,几乎没有比喻,几乎没有任何“文学描写”。相比之下,虽然同样关注底层人物,卡佛小说的主人公多属蓝领,布考斯基则更乐于描写落魄作家和其他边缘人物。海明威虽然披着“硬汉作家”的外衣,但其短篇小说很多写得优雅而抒情;卡佛的笔调更现实、更严酷一些,但也时常流露出柔软的一面,经常安排笔下性情愚钝的小人物在某个偶然事件中达到某种“顿悟”式的精神升华。事实上,短篇小说作为一种对生活本身进行切片、放大的写法,其聚焦点往往是某个特殊时刻,在情节上大多涉及“变化”——书中人物在这一刻和世界的关系、对世界的认识发生了某种改变。可是到了布考斯基这里情况却有所不同:他的短篇小说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没有变化的:在故事开始时主人公是个混蛋,当小说结束时他还是那个混蛋,精神上并无感悟,内心世界的结构原封不动,只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多打了几个炮而已。

然而布考斯基的小说散发着某种特殊的、力道颇为强劲的能量。归根到底,负能量也是一种能量,甚至可以震撼人心。像这种充斥着醉酒、肉欲、脏字,挑战各种禁忌的小说,其阅读快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感官刺激——这完全不难理解,但这些并不足以让读者有所触动。本书有一篇小说题为《人渣的悲伤》,这个标题也许最接近布考斯基小说的主题,而这些小说中表现最多的其实就是痛苦。精彩的现实主义小说往往是那些把痛苦发掘和展示得非常精彩的小说,而小说格调的高下与书中人物的生活方式、道德水准并无直接关系。布考斯基用其直白、冷峻甚至近乎粗鲁的文字展示的是一种处于堕落边缘和绝望边缘的生活状态,他不评价、不抒情、不给笔下人物安排任何超越现实的希望(甚至还经常添加一些幽默),于是他的小说十分“糙”,十分真实,也十分够劲儿。

(注:感谢思郁兄在本文相关资料方面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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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着奇装异服的现实主义小说

(刊于2013年6月2日《上海书评》)

“短篇小说在美国仍然生命力旺盛。”

——斯蒂芬·金(Stephen King)在 2007 年版《最佳美国短篇小说选》(The Best American Short Stories 2007)序言的开头铿锵有力地写道。但他马上另起一段,带着一些忧郁的口气补充:“我真希望上面这句话是事实。”

我本人阅读量有限,无法对金师傅这个悲观的论断做出评价,但就个人经验而言,常感觉过眼的很多美国当代短篇小说过于平庸乏味,缺乏灵气,像作业而不像作品,而且似乎大部分写得太过现实主义、太老实、太不给力了。有时会给自己这样一个解释:其实不是水平问题,而是对不对胃口的问题。不过也有例外,偶尔会邂逅一些小说,即使它们并不完美,但因为“对胃口”,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最近一次类似的经历来自于阅读卡伦·罗素(Karen Russell)的《柠檬园里的吸血鬼》(Vampires in the Lemon Grove)。

卡伦·罗素是一位八〇后美国女作家,曾入选《纽约客》“二十位值得关注的四十岁以下作家”(20 Under 40)名单。她于2006年出版过一本颇受好评的短篇小说集《圣露西的狼女之家》(St. Lucy's Home for Girls Raised by Wolves)。此后她的长篇小说《沼泽地》(Swamplandia!)曾入围2012年普利策奖(这一年该奖项的小说类得主空缺,此事在业内引起不少争议)。《柠檬园里的吸血鬼》是罗素的第三本书,收集了作者的八篇短篇作品,于2013年2月出版(目前尚无中译本)。对我来讲,这些小说的“对胃口”之处在于:奇巧大胆,不拘泥于传统现实主义写法,富有想象力,充满灵气。

本书标题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隐居在柠檬园里的吸血鬼,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是一位百年前相识的异性伴侣(“我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吸血鬼”),主人公从她那里得知,很多关于吸血鬼的传言其实并不属实:阳光并无致命杀伤力,睡觉并不一定非得爬进一口棺材,甚至吸食鲜血这件事也可以完全戒除(柠檬汁是不错的替代品)。对于这两位长生不老的吸血鬼来说,夫妻生活也不能保证永久和谐,有时妻子会渴望离开丈夫去独居一段时间——“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我只不过对眼下这个世纪感觉非常厌倦而已!”于是妻子化身一只蝙蝠振翅消失在夜幕中,而上了些年纪的主人公已经丧失了飞行的能力,只能坐在柠檬园里的长椅上等待。如今吸血鬼的形象在电影和通俗小说中屡见不鲜,然而一般来讲这些角色是很难被读者“严肃”看待的,可是罗素却使用“纯文学”的写法塑造了一个与常人一样不时为烦恼所困的吸血鬼,这篇小说甚至能够引起读者对婚姻和家庭的某些反思。

小说《为帝国抽丝》(Reeling for the Empire)更能显示作者的想象力。这个魔幻色彩浓厚的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的日本,一批来自各地的年轻女子应聘到一家神秘的蚕丝厂工作,不久便发现,这里并不养蚕,蚕丝的来源竟然是她们自己的身体——在饮用过某种特制的茶叶之后,这些女工的体内开始制造蚕丝:“不久我指尖上的皮肤变软、破裂,细细的丝线从那里涌出”,“这个过程永不停息,即使是在睡梦中,我们的身体也在产丝。我们的每一点力气,我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用来制造蚕丝”。这些“桑蚕少女”被封闭在与世隔绝的纺织厂里,每天用自己的身体为帝国制造五颜六色的精美丝绸。这是一篇结合了凄美和恐怖的小说,让人过目难忘。

另一篇同样带有“变形记”色彩的小说题为《我们任期结束后的马厩》(The Barn at the End of Our Term),讲的是美国第十九任总统拉瑟福德·海斯(Rutherford Hayes)死后发现自己投胎转世变成了一匹马,被饲养在一座乡间马厩里,而这里还圈养着另外十匹同类,它们的前世也都是美国总统。与带有恐怖色彩的《为帝国抽丝》不同,这篇小说笔调轻松诙谐,颇具幽默感:总统们都急于知道自己死后世人对他们的评价,不惜“联手”踢翻农场小女孩的书包,翻来翻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历史课本——“艾森豪威尔(Eisenhower)厌恶地抬起右腿前蹄把那些书本踢飞到空中,抱怨道:‘每门课的课本都有,就是没有美国历史!我们的教育系统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他们今天到底在给孩子们教些什么东西?!’”

不难看出,卡伦·罗素在小说情节设置上奇招不断,喜欢借鉴类型小说(Genre fiction),大胆加入通俗元素,把小说写得十分好看,而这些怪诞的情节足以让人佩服作者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但是,假如仅仅停留于这一层次,这些作品是并不足以进入上乘佳作之列的。好在这位年轻作家并没有把自己局限于猎奇和炫技的层次上,她的小说具有深度和感染力。读过本书之后仔细体味,读者可能会有这种感觉:这些怪诞奇异的小说骨子里非常接近现实主义小说,甚至可以说,它们其实是披挂着各种奇装异服的现实主义小说。

在小说《1979年海鸥军团空降斯特朗海滩》(The Seagull Army Descends on Strong Beach, 1979)和《死无葬身之地的埃里克·穆蒂斯玩偶》(The Graveless Doll of Eric Mutis)中,读者都会遇到奇诡甚至略带恐怖的情节:前者是一大群盘旋在城市上空的邪恶的海鸥,它们于不知不觉中啄走当地人的细小物件,从而改变了失主的人生轨迹;后者是一只来源不明的稻草人,当它神秘地现身于一个破旧的公园之后,几个当地少年的生活被彻底扰乱。这两篇小说可以当作奇幻小说、甚至恐怖小说来读,但它们骨子里其实都是成长小说。两篇小说的主人公——分别是一位家境困窘的男孩和一位喜欢作恶的青春期少年——因为遇到这些奇异事件对人生有了不同的看法,于是变得更加成熟。比起很多拘泥于纯现实主义写法的充满陈词滥调的成长小说,这两篇小说显然好看很多,在写法上也高明不少。

在小说《新近退伍军人》(The New Veterans)中同样出现了灵异事件:一位女按摩师为一位后背刻有刺青的伊拉克战争退伍军人按摩,却发现刺青画面中的景物竟然可以移动甚至消失,而刺青画面的变化能够改变这位军人对于战争的记忆。按摩师通过按摩改变了刺青的画面,也消除了那位军人因战争中一起死亡事件而背负的罪恶感,然而她本人却因此陷入难以消解的痛苦和困惑。在我看来这篇小说并不成功(主要因为篇幅过长,叙事语言过于传统、乏味,读起来像初学者之作),但这个故事同样是一篇包裹着奇装异服的现实主义小说,它的主题再明显不过:战争对于人们心灵的伤害。即使这是一篇在叙事方面颇为平庸的小说,我们也可以从中看出作者的某些聪明之处:至少她为这种前人已经几乎写滥了的题材找到了一个新鲜的切入点,而用刺青画面来折射战争记忆绝对是一个不错的创意。

上文提到的《为帝国抽丝》可以看做一篇以日本产业革命为背景的历史小说,它的主题其实也不新鲜——发达工业社会中人的异化。然而作者独特的切入点让这篇小说显得别具一格。本书另有一篇历史题材的小说,题为《验证》(Proving Up),写到美国西部开发时期颁布的宅地法(Homestead Acts)对于拓荒者的影响。即便是这样一篇具有明确历史背景的小说,卡伦·罗素也在其中加入了具有玄幻色彩的情节和画面:一个男孩骑一匹快马在内布拉斯加州无际的荒野上飞奔,为的是给邻居递送一块窗玻璃(宅地法有一项奇怪的规定:拓荒者家中的窗户必须装有窗玻璃才能通过土地审查,而玻璃在当时颇为稀罕,于是当地居民不得不在接受审查时互相借用),天上落下鹅毛大雪,男孩在风雪中迷了路,因寒冷失去知觉,醒来后却遇到一位神秘的不速之客……和本书收集的大部分作品一样,罗素在这篇小说中不但展示了情节设置上的想象力,也让读者体验到文字的美感,并看到这位年轻作者对于叙事方式的熟练掌控。

卡伦·罗素的《柠檬园里的吸血鬼》是一本颇具启发性的小说集。这些小说的风格与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相去甚远,但它们表现的几乎都是现实主义主题。不管应该被归于何类,这些小说大概可以提醒我们:即使是现实主义小说,也没有必要老是维持一幅中规中矩的刻板形象;只要骨子里的东西不变,有时候尝试着换几件样子不同的新鲜衣服来穿,这未尝不是一件有趣而有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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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书评:诗人、流浪者

(刊于纽约时报中文网)

我在网上看到一张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早年的名片,内容和版式都极其简单,没有电话号码和Email,只有一个位于某西班牙小城的住址,职业是“诗人、流浪者”。波拉尼奥如果能活到今天(这位智利作家于2003年去世),应该刚刚过完六十岁生日。如今他最著名的头衔是“著名小说家”,诗人的身份偶尔会被提及,至于作为流浪者的经历,人们大概所知更少。但是这些经历构成了波拉尼奥小说的一个重要部分,长篇小说《荒野侦探》(The Savage Detectives)中很多情节应该来源于作者的流浪生涯,而在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s on Earth,中译本2013年4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当中,反复出现的也是一些漂泊不定、浪迹天涯的人。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中收录的小说很多读起来不像小说,而是更像回忆录或笔记,换句话说,不像虚构,更像是真实事件的记录。如果使用第一人称叙事,这些故事中的“我”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作者本人;如果使用第三人称叙事,故事中经常出现一个化名为B的人物,不管这个B是罗贝托·波拉尼奥还是阿图罗·贝拉诺(Arturo Belano,波拉尼奥经常在小说中使用的自己的化名)的缩写,作者似乎都不介意读者把这个人物想像成他本人。

让我们索性把这些“我”和这些“B”当成一个人。那么小说《毛毛虫》写的是B少年时期在墨西哥城逃课、逛书店和混电影院的经历;标题小说《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写的是22岁的B和父亲(一位退役拳击手)的一次出游;《在法国和比利时闲逛》(如标题所言)写的是B在这两个国家晃荡的经历;《通话》涉及B中年时期的一段不成功的恋情;《一件文学奇事》记录的是B与一位文学评论家的怪异关系;而《邀舞卡》几乎就是一篇简短的关于B的人生大事记。除此之外的大部分小说记录的是B漂游生涯中邂逅的一些人物,故事的主人公大多是不得志的文化人或者有些落魄的漂流者,在《圣西尼》中是一位靠参加小说比赛赚奖金为生的落魄小说家,在《恩里克·马丁》中是一位为通俗杂志撰写UFO文章的前诗人,在《安妮·穆尔的生平》中是一位如浮萍般在世界各地漂流的经历坎坷的女子;在《“小眼”席尔瓦》中是一位曾在欧洲和印度漂泊的摄影师;在《戈麦斯帕拉西奥》中是一位在墨西哥沙漠中担任文学美术馆馆长的寂寞的女性诗歌爱好者;在《1 9 7 8 年的几天》中是一位发了疯的流亡作家;在《牙科医生》中是一位残留着文学艺术梦的牙医。

尽管波拉尼奥的长篇小说(如《2666》)常被列入后现代小说之列,但他的短篇小说读起来往往让人感觉不到什么“技巧”的运用,甚至在文字味道方面几乎不像当代小说。不妨做个对比,美国作家唐·德里罗(Don DeLillo)会使用这样的句子:“他们来了,列队走进美国的阳光之中。他们两人一组——永恒不变的男女搭配——从甬道通过围栏,进入场地中心靠左的位置。”(摘自其长篇小说《毛二世》,Mao II);萨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会使用这样的句子:“吉百利这个五音不全的独唱家,一边唱着即兴的加萨尔短歌,一边在阳光中翻滚嬉戏,在天空中游泳,蝶式,蛙式,蜷缩身体成一个球……”(《撒旦诗篇》,The Satanic Verses);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会使用这样的句子:“本来,海盗觉得自己与英国美妙生活和光滑小腿之间不吝于天地相隔,只能徒然幻想,不料黑白分明的斯科皮娅竟使这些幻想神奇地化为真实。”(《万有引力之虹》,Gravity’s Rainbow)。而到了波拉尼奥这里,我们经常读到的却是这样的句子:“情况是这样的:B和B父去阿卡普尔科度假。一大早,清晨六点,父子俩就要出发。”(《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或者:“这个故事发生在不久前的法国,时间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和战后不久。”(《亨利·西蒙·勒普兰斯》)。

一位更愿意自称为诗人的作家在他写小说时却尽量回避诗化的语言、回归最平实的句子,这显然是一种风格上的选择。其实阅读小说就像听一个人讲故事,而叙事风格对应的就是这个讲故事的人的腔调和气质。有的小说读起来像听一个浓妆重彩的人站在打着聚光灯的舞台上高声朗诵;有的小说读起来像听一位急于倾吐隐秘心声的信徒面对一位牧师进行一场深挖自我灵魂的忏悔;有的小说读起来像听一个自鸣得意的人兴致勃勃甚至手舞足蹈地吹嘘自己的经历;有的小说读起来像听一个笨嘴拙舌的求爱者学着别人的样子使用陈词滥调对你表达爱意;有的小说读起来像听国家电视台的播音员报新闻;有的小说读起来像听犯了错误的学生念检查。而阅读波拉尼奥短篇小说的感觉大致是这样的:

在一个街上笼罩着薄雾的夜里,你坐在一个空荡昏暗但灯光柔暖的酒吧或者咖啡馆里听桌子对面一位多年不见的朋友讲故事。你的这位朋友游荡四方,阅历甚广,他讲起故事来语速不紧不慢,嗓音略微沙哑但声音十分柔和,不难看出,这位朋友年龄已是中年,经历过一些大起大落,所以也没有什么故事会让他激动到改变语速和语调的地步(最多也就让你隔着桌子看到他眼镜片后面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光)。你发现自己沉浸到他的故事当中,因为这些故事经常会很精彩,也因为他讲故事的语调让你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不知不觉这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当黎明临近的时候,你的朋友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角,你们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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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故事没有结局

(刊于纽约时报中文网)

如果不出意外,《邪恶的秘密》(英译本书名:The Secret of Evil,目前尚无中译本)应该是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的最后一本短篇小说集。虽然这位智利作家已经去世将近十年,但自《荒野侦探》和《2666》出版以来,他的声名却一直高涨不衰,其“新作”的译本也一本接一本地面市,至今尚未中断。《邪恶的秘密》是一本薄薄的小书,英译本于2012年在美国出版。在此之前,波拉尼奥短篇集的英译本该出的大概都已经出过了,而此书收集的内容来源于作者死后在电脑上留下来的遗稿,共计十九篇作品,在内容和风格上都不太统一,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大部分都没有写完。

“这个故事很简单,虽然本来也可以很复杂。而且,它残缺不全,因为这样的故事是没有结局的。”这是短篇小说《邪恶的秘密》的开头。作者写下这句话也许是在暗示:他笔下的这些故事也许本来就没打算写完。可是,即使有这样的交代,读者也很难相信这篇小说是一个完整的作品:一位住在巴黎的记者在凌晨四点被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叫醒,约他在塞纳河的一座桥上见面。记者赴约,见到了那个“脸色苍白”的神秘的陌生人,当两人走进一间酒吧坐下来以后,故事就结束了。

小说《达妮埃拉》(Daniela)的篇幅更短,仅有几百字、一个段落,内容是一位自称“宇宙公民”的阿根廷老妇人对少年往事的回忆,提及自己十三岁时失去童贞的经历,但很快便戛然而止。而在本书最后一篇小说《混乱之日》(The Days of Chaos)中,作家阿图罗•贝拉诺(《荒野侦探》的主人公之一,波拉尼奥本人的化身)得知自己十五岁的儿子于柏林失踪,但除此之外并无下文。

我个人感觉以上这几篇(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几篇)都是没有写完的小说。也许这些小说还没来得及写完作者就去世了;也许作者写下了这几篇的开头之后却感觉写不下去了(这种经验我本人常有),于是就把它们暂时搁置在那里。

然而这本书中还有几篇小说,它们读起来同样不完整,但我们很难确定它们究竟是一篇未完成之作,还是一篇无结局的完整作品。《隔壁的房间》(The Room Next Door)同样是一篇幅很短的小说,前半部分讲的是叙事者参加了一次“疯子的聚会”,被一个陌生人无端地用一把手枪抵住了头,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此后叙事者忽然开始讲述另外一件和上文没有关系的事情:“当我二十出头、还是一个敏感的年轻人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我在危地马拉的一家旅馆里听到隔壁有两个男人在交谈。”其中一个提到自己杀死了一个女人……然后故事就结束了,而小说前半部分出现的那支手枪应该仍然悬在空中,但根本没有再被提起。我很喜欢这篇怪异的小说。正因为作者决定不去交代它的结局,读者对这一情节的记忆便被定格在那个瞬间,当时的悬念和紧张感便一直无法消解,于是那个瞬间便因此获得了某种永恒。

另一篇小说《罪恶》(Crimes)以一种简洁冰冷的语气描述了一位女记者在撰写一篇犯罪新闻时产生的恐惧心理。故事发生在深夜,空荡的办公楼里出现了一个自称推销员的男子,本来就有些恐惧的女记者开始和这个身份可疑的陌生人谈论新闻中的那个凶手,同时暗自确信这个陌生人正是一名杀人犯。故事在两个人的交谈中突然结束,我们不知道接下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那个“推销员”到底是不是危险人物。于是萦绕在小说里的那种不祥的气氛便一直无法散去,永久地留在了书页之间。

必须指出:这本小说集里至少还是有几篇完整作品的。小说《迷宫》(Labyrinth)写的是八位法国知识分子坐在一家啡馆里拍摄的一张照片。作者先是以一种少见的精细笔触一个接一个地描述了这八个人的身份、相貌和在照片中着装,接下来作者开始想像照片中每个人的生活,并带领读者跟随他们游走于巴黎的大街小巷,最终让读者发现“这些男人和女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般的联系。”这篇小说的叙事方式与书中其它小说有所不同,不再是那种文字随意、不加雕琢的语言风格,写得冷静、细腻而精致,隐约可以看出些法国新小说的影子。

与这篇文人气质浓厚的小说风格完全不同的是另一篇题为《上校之子》(The Colonel's Son)的小说:“说来你可能不信,昨天夜里四点钟左右,我在电视上看到一部电影……我他妈被吓得屁滚尿流,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而这篇小说的全部内容就是讲述这部吸血鬼恐怖片的情节,大概可以被认为是在向低俗小说致敬。

《邪恶的秘密》是一本非常特别的小说集。比起作者的另外几本短篇集,这本书里小说篇幅更短,风格变化更多,写得也更为自由 。因为其中很多作品没有写完,这本书不免让人感到某种不完整、不完美的遗憾,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小说的“不完整”,读者获得了一种特别的阅读体验——没有答案的谜语、没有结果的悬念、永久定格的场景、无法消解的气氛。这些成品和半成品是否能够代表波拉尼奥的最高水平?应该不能。对于没有读过波拉尼奥小说的读者,这本书是否可以作为推荐的首选?应该不行。但是对于真正喜欢这位作家的读者来说,《邪恶的秘密》无疑是一份让人喜悦的礼物。翻阅这些小说,我们仿佛可以看见一个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作家,他在离去之前向我们露出微笑,并挤了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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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飞奔向前、不知将走向何处的疯狂小说

(刊于2012年12月28日纽约时报中文版)

《2666》的作者、智利小说家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曾经说过:“如果说当今有哪一位作家是无法被划归到任何一类的,那么这个人就是塞萨尔·埃拉(César Aira)。”埃拉是一位生于1949年的阿根廷作家,其作品风格怪异,实验色彩极浓。此人产量颇丰,每年至少出版两部小说,至今已有超过五十本著作上架(尚无中译本)。波拉尼奥说:“埃拉是个怪人,但他也是当今在世的三、四位最好的西班牙语作家之一。”

埃拉的小说大多篇幅短小,单行本往往不足百页。《文学研讨会》(英译本书名:The Literary Conference)就是这样一部小长篇。这部小说采用第一人称叙事,在开头一章,“我”(一位名叫塞萨尔的作家)去参加一次文学研讨会,途经一座海滨小城时发现了一批几百年前海盗暗藏于海底的宝藏,于是一夜间变成腰缠万贯的富豪。在这一章(乃至整部小说)埃拉使用的是一种知识分子腔调浓厚的语言,文字沉稳,叙事中经常插入大段的思辨与议论。然而和这种学者腔的文字混搭在一起的却是非常通俗化、甚至极端荒诞的情节,其结果是一种新奇怪诞的阅读体验。

在小说接下来的一章,叙事者忽然话题一转,开始谈论一位“疯狂科学家”——“他从事细胞、器官和肢体的克隆实验,已经具备了可以随心所欲无限复制整个生物机体的能力”。这位地下科学家计划克隆一位超人,而他的终极目标就是“征服整个世界”。讲至此处,叙事者郑重宣布:这位“疯狂科学家”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而他想要克隆的对象就是墨西哥著名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讲故事方式其实是埃拉小说的一个特点。这位作家笔下的情节常给人离题、突兀、不连贯、 随意混搭的感觉。这大概与此人的写作习惯有关。埃拉喜欢使用一种他自称为“向前飞”(fuga hacia adelante)的方式写小说,具体说就是写作时只前进,不回头,不做修改,不在乎自己写下的文字水平如何,想换话题就换话题。埃拉习惯于每天坐在咖啡馆里用这种方式天马行空地写上一两页纸,然后在几个月后把这些文字当作一本小说出版。

《文学研讨会》应该也是用这种方法写出来的小说。在接下来的两个章节中基本上没有故事发生,主人公整日躺在酒店的游泳池旁边思辨,这些段落读起来就像一篇探讨文学或哲学的学术论文。此后关于克隆实验的情节终于又被提起。 主人公派了一只由他本人克隆出来的黄蜂从作家富恩特斯身上成功地提取了“一个细胞”,他把这个细胞放入一台小型克隆机,然后把机器放置于山顶,开始了克隆实验。

如果说这部作品以传奇、探险小说的情节开头,中间过渡成科幻小说,那么它的结尾就是一个B级电影式的高潮:无数只巨大的蓝色蠕虫从山顶向城市袭来,这些虫子似乎无穷无尽,像一个邪恶的兵团。在一片惊恐之中我们的主人公忽然意识到:这些蓝色蠕虫来自于自己放在山顶上的克隆机——由于取样时的失误,被克隆出来的不是作家富恩特斯,而是无穷的蓝色蠕虫(细胞来自于作家的蓝色蚕丝领带)。勇敢的主人公(在一位美女的陪同下)决定亲自去消灭这些怪物。经过一番惊险的搏斗,他终于取得了胜利。

阅读埃拉的这部颇具混搭特色的小说,读者可能会怀疑这位作者也许确实是一位疯狂的科学家,而这部小说就是一个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怪物。整本书自始至终让人猜不透故事将往何处发展,整个阅读过程仿佛就是一个读者随作者“向前飞”的过程。然而这是一段怪异而愉悦的经历。波拉尼奥曾说:“一旦读了埃拉的小说,你就停不下来,还想读更多。”文学和艺术需要实验,也需要有一些疯狂的科学家,这些人为我们制造新奇的产品,让我们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塞萨尔·埃拉在小说中插入了不少关于文学的讨论,这些段落往往文字繁复,学术腔十足,然而这位作家在接受采访时的讲话方式倒是十分简洁明了。他说:“至少我的个人经验让我越来越相信:艺术和生活是两条平行的道路,它们并不相交。.......我的确这么认为:艺术对一个人的生活起不了作用,对社会和历史也起不了作用。它只是一种消耗时间的方式,就像玩儿填字游戏和看电视一样,只不过这种方式的地位更高(也更好,这一点我不能否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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