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尾狗》书评:被一个无耻的人打动

(刊于《纽约时报》中文网

长篇小说《无尾狗》中有一个医院手术室的场景:主人公为一个患黄疸病的小女孩开刀,腹腔打开后,作者写道:“除了在微生物实验室里,我还没见过这么多的蛔虫……我能用不大的篇幅来描述这些寄生虫的形态,足够你们恶心几天的时间……即使我自己,在敲下这段文字的同时也在做深呼吸,尽力安抚随时要痉挛的胃脏平滑肌。”在这部时有“重口味”情节出现的小说中,上面这段其实算不上味道最重的。小说的作者似乎手里攥着一把手术刀,将书中人物一个个开膛破腹、几乎血淋淋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其中某些画面难免让人感觉不适,甚至引发肌肉震颤。然而仔细体味,读者会发现震颤的部位并不是胃,而是心脏,因为那里才是作者努力瞄准并且频频击中的地方。

《无尾狗》是中国“七〇后”作家阿丁的长篇小说处女作,今年8月刚刚出版。主人公兼叙事者是一位名叫丁冬的青年医生(大概生于六十年代末或七十年代初),我们跟随丁冬的讲述游走于他供职的一家地方医院和他曾经生活过的北方农村老家,现实和回忆交替出现,众多人物轮流出场。小说在情节上有几十年的跨度,讲述了几代人的故事。这样的一个概括听起来大概似曾相识,因为它似乎可以用来概括无数篇当代现实主义小说。然而,《无尾狗》却是一个异数,因为这部小说将某些东西推向了极致。

《无尾狗》中出现最为频繁的事件之一就是死亡。主人公丁冬的父亲死于车祸,“被一辆载满猪的拖拉机从身上轧了过去”;丁冬女友的父亲写诗讽刺领导遭到报复,忍辱跳楼身亡;丁冬童年最好的朋友在青春期被判死刑,最后被游街枪决;丁冬的姥爷在晚年“毫无征兆地发疯”,被舅舅锁在猪圈旁的棚子里,直至死去;而这位舅舅最后的下场也可以用“不得好死”来形容。除了死亡,书中另一个经常出现的情节就是通奸(准确地讲,应该是“偷偷摸摸的男女关系”)。这类“奸情”在主人公的家族中频繁发生,而他本人也是身体力行。

丁冬这样形容自己:“我害羞的时候相当害羞,我无耻的时候相当无耻。可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害羞,什么时候无耻。”这位主人公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大学女友,在医院里和一位丈夫常年不在身边的女护士暗地里保持肉体关系,同时为了攀爬社会等级的台阶,和医务科长的女儿公开谈恋爱。对此他的同事这样评价:“这个社会需要无耻,我们就是要支持一部分无耻的人先牛逼起来。”

像这样一部色泽灰暗而且重口味的小说,它的命运大概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先是遭到文学期刊的退稿,后被几家出版商拒绝,直至初稿写完五年后才得以出版。然而不同寻常的是:翻开这部小说,聆听这位“无耻”的主人公的讲述,读者可能会发觉这是一个非常真实和真诚的声音,而这个声音背后又有一股强大的情感力量在支撑,于是当那些极具戏剧性的情节出现时,我们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情感上的冲击,这时,我们已经难以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来检验这样的事件在真实生活中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

仅靠真诚是不能保证一部小说的质量的。读者需要真诚的态度,但同时也渴望欣赏你讲故事的技巧。小说《无尾狗》在叙事上十分特别,以至于读起来可能会感觉凌乱无序。作者在现实和回忆之间来回跳跃,相邻章节在时间和情节上往往没有明显的衔接关系,讲故事的顺序经常是结果在前、成因在后。例如从开头几章读者可以看出主人公恨自己的舅舅,但对于个中缘由作者却暂不解释,直到后来才一点一点地揭示出来。这种打乱时间顺序、“层层剥解”式的写法具有一定难度,但它提供了一种独特的阅读体验。这是一种逐步发现、逐步理清脉络的阅读体验,恰如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对世界的逐步认识。

《无尾狗》的叙事特色并不仅限于结构。这部小说整体上采用第一人称叙事,绝大部分篇幅是叙事者讲故事给读者听,但有时叙事者会忽然抛开读者,直接对书中的其他人物讲话。例如小说中有整整一个章节,内容全部是丁冬讲给死去的姥姥和姥爷的话。另有一个章节,场景是丁冬和他的室友同一位老者一起饮酒倾谈,整章文字是轮流出现的三个人物的独白。这种书中人物的大段独白在《无尾狗》中经常出现,是这部小说的一大特色,这些使用口语的大段独白段落读起来就像聆听一个人的倾诉,具有一种很强的感染力(相比之下书中很多“传统式”的对话描写就显得苍白很多)。我感觉阿丁是一位熟悉各种叙事技术和文字风格的作者。很多当下的小说作者对叙事和文字毫不在意,而《无尾狗》中的一些章节和段落则让我体会到一种久违的文字上的享受。

读《无尾狗》就好像你面前坐着一个一丝不挂的人,在那里向你讲述他自己的故事。在他讲述的过程中你发现他并不是一个高尚纯洁的人——在这个“需要无耻”的社会里,此人已经变得有些无耻(扪心自问,我们自己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但是我们发现:这个人的身上似乎还保留着某种情感、某种受到压抑但充满力量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能够勾引出我们体内同样的物质,引起我们的共鸣,让我们被一个无耻的人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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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抱负不凡却最终放弃的“文学武士”

刊于《纽约时报》中文网

四年前,2008年9月12日夜晚,美国作家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妻子凯伦回到家中,发现她的丈夫以自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华莱士当时46岁,曾是少年网球健将,精通数学和哲学,形象介于电脑黑客和摇滚乐手之间,他曾深陷毒瘾,长期以来一直被抑郁症折磨。他的小说古怪、新奇,因实验色彩浓厚常被冠以“后现代”头衔,其代表作《无尽的玩笑》(Infinite Jest)曾被美国《时代》周刊列为百部最佳英文小说之一。华莱士的文字极其风格化,时而幽默得令人捧腹,也时而冗长乏味得让人读不进去。

华莱士自杀的当晚,他的妻子在他工作室的桌上发现了一叠摆放整齐的小说打印稿,同时留下的还有大量的笔记、手写稿和存盘文件。这些遗物属于一部尚未完成的小说。华莱士的文学编辑将这些手稿和文件最终整理成一本540页、分成50个章节的长篇小说,于2011年4月出版了英文版,书名叫做《苍白的帝王》(The Pale King,目前尚无中译本)。

评论界一般认为华莱士的上一部长篇作品《无尽的玩笑》展示的是一种“娱乐至死”的状态,而《苍白的帝王》则走向另一个极端,写的是单调和乏味。小说的故事发生于美国国家税务局的一个地方办事处,主人公是一群不得不每天面对大量税务表格、工作极其无趣的税务会计。小说第25章大概最能表现这种单调的工作状态:

“克里斯·弗格尔(绰号‘不靠谱’)翻过一页纸。霍华德·卡德韦尔翻过一页纸。肯·威克斯翻过一页纸。麦特·雷德哥特翻过一页纸。布鲁斯·钱宁(外号‘潮哥’)把一张表格和一份文件钉在一起。安妮·威廉斯翻过一页纸。阿纳德·辛格不小心一次翻过两页纸,于是他把其中一页翻了回去,发出一种稍微不同的声响。大卫·卡斯柯翻过一页纸……”

用整整一章的笔墨重复描写这种单调的“翻页”动作,这种事大概只有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才干得出来。

在整理这部译稿的过程中,编辑发现华莱士写下的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章节和片段。虽然可以基本肯定哪些章节是小说的开头部分,但后面的内容则显得十分凌乱,没有清晰的故事主线,需要编辑去决定如果排列这些章节的顺序。可以想象,一部描写单调乏味生活状态的小说读起来很可能十分令人乏味,然而书中颇有一些怪诞有趣的情节和人物。这部小说写到一位会计师,拥有一种特异功能,可以“透视”事物背后的琐碎数据(如:电影院邻座的陌生人曾在1971年10月的一个雨天和他同时坐车经过某条高速公路,当时他们之间隔着另外十五辆车);书中另有一个人物从小到大被出汗这件事困扰,一出汗浑身就会湿得像落汤鸡,而害怕在公众场合出汗这件事又会引发他出更多的汗;小说第36章出现了一个男孩,从小自发练习某种“柔术”,目的是“让自己的嘴唇可以接触到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小说第45章写到一位女会计师,小时候曾依靠可以长时间不眨眼的功夫在歹徒面前装死,得以逃过一场大难,至今她和别人对视时仍让人感觉“她在看着你的眼睛,但似乎并没有看见你的眼睛”。

很多评论家认为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写作风格属于“极繁主义”(maximalism)。和《无尽的玩笑》一样,《苍白的帝王》中经常出现长达几页纸、叙事近乎“絮絮叨叨”的长篇段落。华莱士还喜欢在小说中如撰写学术著作一般加入大量注脚,而注脚中的文字其实也是小说的一部分(据说此举的目的是为了打破传统阅读的线性模式)。在语言风格方面,我一直感觉华莱士的所有文字似乎都是某种程度上的戏仿文字:有时他会使用创意写作班毕业生式的“正统”现实主义语言循规蹈矩地写完一个章节;有时他会使用一种商业合同书式的繁琐复杂、毫无感情色彩、近乎机械的语言来讲故事;有时他会使用彻头彻尾的口语——这位作家经常喜欢让整个一个章节只出现对话(全部是引号内的直接引语),而并不交代每句话出自谁人之口,于是读者有时需要开动脑筋自行判断,尤其是当三个以上的人物同时讲话的时候。大卫·福斯特·华莱士在语言风格上的趣味和追求可以说是怪异而独一无二的,读者的反映难免会两极化:或者你非常喜欢,或者你根本读不进去。

《苍白的帝王》是一部有头无尾的小说。作者把我们带到某处,让我们认识了一些人物,交代了他们的背景,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事情发生。事实上我怀疑华莱士本人直至离世可能也并没有想好故事接下去将如何发展。他的写作方式很可能就是随性地写一个一个的片段,每个片段关注某个特定人物或场景,这样逐步积累,希望最后把这些素材汇聚成一部伟大的小说。这是一次野心勃勃的创作,因为它的主题以前很少有人问津。但这个主题无疑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主题。这部小说仿佛让我看见一个武士围绕着一座关闭的城池反复徘徊,想要破开一道豁口攻打进去,他尝试了各种招式、花了大把精力,旁观者见证了此人的抱负是如此不凡、他的技艺又是如此诡异超群。但遗憾的是,他最终没有杀进去。更让人悲哀的是,有一天,他以一种最为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尝试。

大卫·福斯特·华莱士写小说较少抒情,他倾向于将感情色彩从叙事语言中剥离出去。他的小说很多读起来充满荒诞幽默色彩,笔下经常出现的是形象夸张、近乎漫画式的人物。然而在这些处于各种困境、时常引人发笑的人物背后,在作者天马行空、时而看似炫技的文字背后,隐藏着某种巨大的、挥之不去的悲凉。说到根本,他的所有小说似乎写的都是这种悲凉。这位早逝的天才作家曾经说过:小说的作用,就是告诉读者,身为人这种动物,到底是他妈的一种什么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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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风尚》关于读写人的访谈:网罗天下好书评

(《明日风尚》杂志2012年8月刊)

当互联网进入“Web 2.0”时代之后,大众参与、互动、分享、发布内容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这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但同时带来了信息过剩和信息碎片化等问题。而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的普及,也在悄悄兴起一场阅读习惯的革命。如何将网上众多的书评文章进行过滤、精选和聚合,让读者能够在一个地方找到最新、最优秀的书评文章,同时,让手机和平板电脑用户也能方便读取这些文章?这正是“读写人”正在做的事情。

书评人比目鱼于 2008 年创办“读写人”(duxieren.com),这是一个聚合了书评杂志、书评博客、中英文读书资源的网站。“这个网站的最高目标大概就是把最新、最优秀的书评文章‘一网打尽’,但现在离这个目标还差得很远。”

MING :为什么想做这样一个分享型的博客集合?

比目鱼:读写人网站是我在 2008 年做的,最初是为了方便自己。当时正是博客最红火的时候,我写了一个小程序,可以自动检测我关注的一批博客是否更新,然后把最新文章的链接显示在我的个人网站上。这些博客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读书博客,后来我想把这些书评文章单独列出来,然后忽然想到不如专门做一个书评博客的聚合网站,这样也可以和更多人分享,于是就有了“读写人”。

MING :在推出博客平台之后又推出了手机客户端,你是否有一个理想中的全方位书评阅读?

比目鱼:接触智能手机后我发现自己的阅读习惯开始发生改变,很多网上的内容都是在手机上阅读的。于是我想读写人也应该有自己的客户端,这个客户端应该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在手机上完美显示的网站,至少还应该支持预先下载、离线阅读等方便手机用户的功能。我对写程序非常有热情,从开始学写手机 APP 到读写人的安卓版客户端上线只花了十二天时间,半个月后 iPhone 版也上线了。将来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的普及率会越来越高,这些东西不只是可以用来打游戏,我希望有更多的阅读类APP 出现,这样阅读这件事会更深地渗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去。

MING :网站的总PV 和UV、客户端的总下载量有多少,读者多吗?

比目鱼:读写人本质上是一个目录网站,本身并不提供书评文章的内容,只给读者提供最新书评文章的链接,把读者引向相关的网站去阅读文章的全文。这种模式决定了网站的流量不会像传统网站那么大。但是读写人网站的“黏度”很高,每天平均70% 以上的访问量来自老用户,很多读者已经把每天来这里看书评当成一种习惯。

MING :你觉得利用网络媒介来推广书评的效果如何?

比目鱼:以我个人的经验为例,几年来我在纸媒上发表过不少篇书评,但从来没收到过一封读者来信(包括电邮),文章发出去之后一般就没了下文。但我在个人博客上发表的书评一般都会立刻收到读者的反馈,包括评论、转发等等,我会立刻知道这篇文章的读者反
应如何。这种互动功能是纸媒不具备的,其实也能激励书评人的写作热情。在网络上发表的文章还有另外一个纸媒不具备的优势:读者可以通过搜索引擎发现你的文章。一篇文章如果仅仅发表在纸媒上,那么当图书下架、杂志过期后这篇文章很可能就再也没有新的读
者了,但一篇发表在网络上的文章永远存在被重新发现的可能,因为谷歌、百度随时可能把你的文章送到搜索相关关键词的读者面前。

MING :在其中你是否需要做一些作者的筛选和更新(淘汰)的工作?书评人可以自荐吗?

比目鱼:这个网站在作者的选择方面一直是根据我的个人口味决定的。几年来我一直在不断发现一些不错的新作者,也时常收到书评作者的自荐 E-mail,好的会被收录。未被收录的书评博客并不一定是因为水平不够,有的是因为作者关注的图书类型和读写人的定位存在偏差,比如读写人并不收录畅销书的书评(因为这些书的书评在其他地方很容易见到),而对于某些特定类型的书评(例如较深的政治、财经类书评)我本人并不在行,无法判断高下,所以收录的也不多。

MING :目前看来,读写人还是有些庞杂,比如在书评人的 RSS 栏中有影评,文章的类型和质量参差不齐,你有考虑过优化么?

比目鱼:读写人是一个没有人工编辑、完全靠程序自动运行的网站。这个网站我一直没怎么管,已经独立运行将近四年了。由于没有人工参与,所以难免也会出现一些问题。读写人的程序会对文章进行一些简单的筛选,力求过滤掉和书评无关的文章,但偶尔也会出现
一些偏差,收进来一些影评或其他不相关的文章。另外,一篇文章的质量是无法靠程序来判断的,所以只能依赖于对作者的信赖。我会争取通过优化程序的方法来解决这些问题,但并不准备加入人工编辑。依靠专门人力来长期维持一个非营利的小众网站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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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雨必将落下

(刊于纽约时报中文网)

一个星期以来一直阴雨连绵,雨滴在深夜无休止地敲打着玻璃窗。听着雨声读一本名叫《雨必将落下》的小说集,我隐隐感觉这本书散发着某种魔咒般的能量。

这是一本收集了十五篇短篇小说的作品集。如果不看介绍直接读下去,读者很容易误以为这是一本多位作者的合集,因为这些小说在风格(甚至质量)上很不统一。但事实上它们出自同一位作者。如果不看作者介绍,只读此书的前几篇,读者可能会猜测作者是一位女性;但如果把这些小说从后往前倒着读,几篇过后你可能会相信它们出自一位男性作家之手。

这本书的作者,米歇尔·法柏(Michel Faber),是一位生于荷兰、长在澳洲、目前定居于苏格兰高地的男性作家。《雨必将落下》(Some Rain Must Fall)是作者出版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此书的中译本于2011年秋季悄无声息地出版,然后又几乎悄无声息地被大部分读者忽略掉了。

然而这是一本具有独特魅力的小说集。这种魅力在标题小说《雨必将落下》中就有足够的体现。这篇小说用极其简洁的语言描绘了几个并无大事发生的日常生活场景,但从一开始读者就能感到某种异样、某些不祥之兆。作者在讲这个故事时使用了这样的技巧:他在开篇就告诉读者很多秘密,比如女主人对同居男友的感觉是“我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快完了”,然而在此同时他却故意隐去了很多看似必要的背景交代,比如女主人公从事的职业到底和普通老师有什么不同、是什么原因让她来接替原来的老师、为什么说她班上的孩子“日子还得继续下去”。于是读者不得不带着这些疑问读这篇小说,还得不时开动脑筋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信息片段拼凑完整。渐渐地,事情的来龙去脉开始明朗,小说的气氛也逐渐走向沉重。而这篇小说的标题从一开始就为这个故事的走向做好了铺垫,这个标题出自一首诗,原句为:“每个生命中,有些雨必将落下,有些日子注定要阴暗惨淡。”

作为一名男性作者,米歇尔·法柏在此书(主要是前半部分)的小说中展示了通常属于女性作家的细腻、敏感和神经质。小说《鱼》的风格介于童话和科幻小说之间,描绘了一幅带有世界末日气氛的奇异画面:一对母女生活在灾难洗劫后的城市,空中有“无数海洋生物在无声地游走”,“成群的梭鱼毫无征兆地从破碎的窗户进进出出”。这是一篇以画面感和想象力取胜的小说,然后作者同时又赋予了这个故事某种哀伤的感染力。小说《玩具故事》的主人公是“上帝”,他的房间里悬挂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颗行星(应该是地球):“上帝跳起来站上椅子,把脸凑近悬吊着的星球。即使是在黑夜,他也能看见两极的白色、高速气流和云朵。当然,看不到那个对他低语的男孩”。小说《胖小姐和瘦小姐》则具有卡夫卡小说的气质:“有两个年轻小姐同住在一间舒适的小房里”,某一天,其中一个忽然开始厌食,另一个则开始暴饮暴食,她们当中一个变成了瘦小姐,另一个变成了胖小姐,一个最终变得骨瘦如柴,另一个肥胖得行动不便。最后,她们在医院的病床上相逢……

米歇尔·法柏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他能够变换多种写作风格。虽然敏感、细腻看来是这位作家的强项,但这并不妨碍他写出一些味道完全不同的小说。小说《五十万英镑和一个奇迹》是一篇以黑色幽默为基调的小说,写的是两个建筑工去修缮一座破旧的天主教堂,施工时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不慎坠毁,于是两人不得不用偷梁换柱的办法去架起一座新的雕像,整个过程有不少滑稽场面,但在小说结尾处作者又展示了某种“灵光一闪”的瞬间。小说《羊》是另一篇风格近似的作品:五位纽约艺术家应邀去参加“世界另类艺术中心”的艺术活动,当他们抵达预定地点——苏格兰高地后,却发现事情和他们的预想有很大出入。作者在这篇小说中加入了不少调侃当代艺术的文字,读来颇为诙谐有趣。

这本书中另有几篇小说在写法上走的是传统现实主义的路子,虽然这几篇足以证明作者会写传统小说,但它们也暴露了这位作家的软肋。《皮钦美语》是一篇关注社会底层的小说,写的是波兰移民在伦敦的生活,但叙事结构似乎更适合于中长篇小说,人物形象单薄,而且作者时常直接借书中人物之口讨论社会问题,属于不太高明的做法。《爱的隧道》讲的是一个很多读者会感兴趣的故事:一个失业的广告推销员在色情场所找了份工作,在那里遇到了一些边缘人物。这个故事写得也并不十分精彩,而且在情节设置上有些好莱坞的影子。《地域外壳》写的是西方现代文明和原始文化之间的关系,但故事讲得有些拖沓乏味,也并无太多亮点。这几篇小说的共同缺点是过于冗长,人物、场景设置都不够精炼。

然而这并不影响这是一本精彩的短篇小说集。读《雨必将落下》偶尔会让我联想起另一本短篇小说集——伊恩·麦克尤恩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First Love, Last Rites)。这两本书的共同特点包括:都是英国味儿的短篇小说,都是作者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它们的中译本在装帧设计方面都是“小清新”风格,而它们的故事则很多都属于“重口味”范畴。《雨必将落下》中有一篇小说题为《红色水泥车》,主人公是一位被入户抢劫者杀害的年轻女子。从小说开始主人公就已经死了,尸体躺在地上,但她的意识(灵魂?)却可以四处游走,甚至跟随罪犯回到他的家,夜里躺在罪犯和他老婆中间。小说《温暖又舒服的地方》写的是刚刚进入性成熟期的青少年,和麦克尤恩的某些成长小说有些气质相通之处。麦克尤恩似乎更热衷于描写青春之残酷,法柏的这篇小说则多了一些温暖的东西。

精彩的短篇小说往往只靠简短的篇幅、一两个场景就可以俘获读者。《雨必将落下》中有一篇题为《帐》的小说,篇幅很短,主人公是一个不能上学、受生父虐待的小女孩。这是一个有些凄惨的故事,但作者在叙事时使用了一种天真、甚至美好的语调,于是叙事语言和故事本身的基调形成了一种反差。家里很穷,父亲又是个吝啬鬼,于是小女孩对每样生活用品的价格都烂熟于心。她最终想出了一个逃脱家庭阴影的办法,但作者并没有透露这个计划将如何实现,而是花了不少笔墨描写女孩如何一分钱、一分钱地提前计算旅行中的花费。在小说结尾处作者终于揭开了小女孩逃脱计划的谜底。这时,故事背景和叙事语调之间的反差、现实和幻想之间的反差汇聚成一股冲击力,使得这篇小说成为全书最让人百感交集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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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妮弗·伊根的 Twitter 小说

(刊于2012年7月11日“纽约时报中文网”)

《纽约客》登小说是平常事,几乎每期都有,但最近有一篇却有些特别。这篇小说名叫《黑盒子》(Black Box),作者是美国女作家詹妮弗·伊根(Jennifer Egan)。特别之处在于:读者最先读到这篇小说不是在《纽约客》杂志上,也不是在杂志的网站上,这篇小说通过在 Twitter(美国的“微博”)上连载的方式首发,每条微博相当于小说的一段,每晚定时一条一条地发,分十天连载完。

在微博上连载小说,这事儿我根本不看好。首先,阅读小说需要有连续性,你的内容一段一段地往外蹦,我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地读,不仅读着吃力,而且段落之间的文气衔接会被生硬地打断;更要命的是,因为微博上的帖子都是按由新到旧的顺序排列,在微博上看小说你就不得不经常从下往上倒着读,十分别扭;除此之外,一个微博用户可能同时关注成百甚至上千个微博账号,于是小说在连载过程中难免被强行插入他人毫不相关甚至无聊透顶的微博,即使你的文字再精彩,也可能被“插”得满目疮痍。

虽然并不看好小说在 Twitter 上的命运,但我对这篇名叫《黑盒子》的 Twitter 小说却很感兴趣。它的作者詹妮弗·伊根是一位我从两年前就开始关注的作家。当时读到一本名叫《恶棍来访》(A Visit From the Goon Squad,中译本已出)的英文长篇小说,感觉眼前一亮,十分对胃口。这部小说分十三个章节,每一章几乎都可以作为一篇独立的短篇小说来读,每一章讲一个不同的故事,有一个不同的主人公。值得赞叹的是,伊根在这部小说里使用了几种完全不同的叙事手法,变换了多种味道迥异的文字风格。这本书里有第一人称叙事、第三人称叙事,还有不太常见的第二人称叙事;语言风格上有不露声色的冷叙事,有细腻敏感的抒情式叙事,有戏谑调侃的口语式叙事,有模仿采访报道的新闻体叙事,最不同寻常的是:这部小说的第十二章没有任何叙事段落,而是由几十张PPT幻灯片组成。《恶棍来访》是我在 2010 年读到的最好看的英文小说。此书后来接二连三地获奖,包括 2010 年的“全美书评人协会奖”(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 Award)和2011年的“普利策小说奖”(Pulitzer Prize for Fiction)。

一位写过 PPT 小说的作家现在来写 Twitter 小说——这倒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我读完了《黑盒子》的全文(《纽约客》在完成 Twitter 连载后将这篇小说按传统方式刊登在六月份的第一期上,我读的是这个版本),感觉相当喜欢。

《黑盒子》是一篇科幻和间谍小说的混合体,在情节上走的也是通俗小说的路子:一名美国女子(在《恶棍来访》中出现过的一个人物)被国家安全部门训练成间谍,体内被植入多种高端电子间谍设备,然后去往地中海一带通过施展美人计的方式窃取恐怖分子的机密情报。这样一个故事是很难写成“纯文学”小说的,然而伊根却做到了这一点。她的武器:叙事语言。

对我来讲,《黑盒子》的阅读乐趣几乎全部来自于这篇小说的叙事语言。既然要写一篇 Twitter 小说,作者除了必须把每个段落都控制在 140 个字以内(伊根写作时用了一个每页印有八个方框的笔记本,在每个方框里填写一个段落),她还需要解决段落之间的文气衔接问题。要知道,Twitter 的140字,从叙事容量上来讲,远远少于中文的 140 字,这就使伊根的成就更加突出。在这篇小说里,伊根把一段一段的叙事文字转换成一条一条的间谍训练指令以及主人公的观察、反思记录,于是每一段(条)都相对完整,几乎可以独立成篇——这种方式和微博文风颇为吻合,甚至能用来描写人物对话。下文是小说女主人公在海滩上施展美人计的段落(笔者译):

如果你事先知道某人性格残暴无情,你会从一些细微平常的地方看出他的残暴无情——比如他游泳时手臂击打水花的姿势。

“你好吗?”你的指定目标在跟随你进入波浪汹涌的海水之后抛出的这句话很可能暴露出某种怀疑,但也可能什么也没有。

你的回答——“我在游泳呢。”很可能被理解为暗藏某种讥讽,但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我们一起游到那块礁石那边,好不好?”是一个问题,但也可能并非一个问题。

“一口气游过去?”如果讲得得体到位,这句话会让对方看到你性格里天真率直的一面。

“那边比这里更隐秘。”这个回答可能让人顿生不详的预感。

伊根在《恶棍来访》里已经显示出对多种语言风格的灵活掌控,而《黑盒子》则让人感觉这位作者还有更多尚未得以展示的才能和潜质。这篇小说的语言富有节奏感,充满音乐韵律,读起来有一种新奇迥异的效果,让人想起实验小说家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甚至还有邪典作家查克·帕拉纽克(Chuck Palahniuk)的影子。

也许在 Twitter 上连载小说这种尝试最后会以失败告终,但在我看来,詹妮弗·伊根在《黑盒子》里的语言实验应该算是一个成功。读小说的方式大概还是越传统越好,但写小说,却是可以放开胆子玩儿各种花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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