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资金就可以写出好书评吗?

(这是一篇近日答《南方都市报》记者问的采访,原文如下:)

前不久,盛大文学宣布,将投入百万元创建一个百人的“白金书评人”群体,并称还将搭建中国网络评价体系。对此,有评论认为,网络文学已发展出丰富门类,出现针对网络文学的书评是迟早之事;也有评论认为,在接受资金支持的前提下,如何保证书评人的公信力,还需观望。

为此,我们邀请到比目鱼———“读写人”网站的创始人,来谈谈书评人的公信力,以及好书评所具备的特点。“读写人”一直呈现的,正是国内一批活跃书评人的作品。来看看以独立身份推荐书评的比目鱼,对书评人的观点。

此次盛大文学以百万资金打造书评人,针对的评论对象是与其相关的网络文学。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的书评,在你看来有区别吗?

在今天,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并不是特别容易界定。比如这个月初,《纽约客》杂志发了一篇女作家詹妮弗·伊根的短篇小说,首发不是在杂志上,而是在推特网上。这篇小说是“纯文学”的,但也应该算是网络文学。

区分网络文学和针对传统文学的书评并不特别容易,但我觉得书评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分类:一类是“大众书评”,比如豆瓣网,每个读者都可以对一本书打分、评论;另一类大概可以姑且称为“专家书评”,例如书评杂志上看到的那些,都是编辑找较为“专业”的书评人写的(当然,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是否专业是另一回事)。“大众书评”作为整体考察,可以反映一本书的平均受欢迎程度:“专家”书评的意义,则更多在于引导读者的阅读,以及提供知识和启发。

有资金支持,就可以写出好书评吗?

这两件事之间当然没有因果关系,一个水平很差的书评人,给他再高的稿费,也未必能提高他的写作水平。但是资金支持可能会吸引更多的人来写书评,也有可能让优秀的书评人写出更多的书评。写书评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看一本书往往要花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而写一篇一两千字的书评,最多拿几百块钱的稿费。在这种现状下,把写书评作为主要的收入来源是非常吃力的。

出资支持书评人应该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具体方法不当,可能会起到坏作用。比如,假如一篇书评的稿费高低,是通过这篇书评带来的销售量来计算的,那么书评人可能会为了多挣稿费去吹捧所评论的书,于是书评很可能就沦为广告性质的软文了。而且,这样可能会导致书评人不愿意去写批评性的书评,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批评意味着劝读者不要去买这本书。

好的阅读分享体系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但我一直觉得,写书评应该是副业。据我观察,《纽约时报》书评版上发表的书评,作者是“专业书评人”的很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本身也是作家,遇到合适的新书,就来写一篇书评,写完之后继续去写自己的书。

我听说《纽约时报》找人写书评的程序大概是这样的:找一位和所评书籍作者类型相近的作家,问他是否愿意写篇书评(但事先并不让他读这本书),如果答应的话再把书寄过去,读后不管喜欢与否都要写一篇。我曾经(在一次饭局上)问过一位国内的前辈作家:为什么在国外,作家经常互相给对方写书评,而中国作家很少这样做?这位老师回答我:因为外国作家不需要经常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饭。

好书评具备哪些特点?

我觉得书评大概可以分成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能够清楚准确地告诉读者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然后发表自己对这本书的真实看法;第二个层次是,能够通过对这本书的介绍、分析和评论,给读者提供这本书之外的知识和启发,即使读者没有读你评论的那本书,他们也可以从你的书评里获取营养;第三个层次大概是最高境界:文字精彩、好看,使阅读这篇书评本身就是一种文字上的享受。这三个层次都能达到的书评应该就是非常好的书评。

书评人的公信力应该怎么建立?

最根本的原则可能就是“忠于自己”,如果你能做到永远坚持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即使你的观点、趣味与大众、专家相悖,那么至少你在真实地表达,这种真实读者是可以看出来的;相反,如果你老是在想“如何评论才正确?”或者“如何评论才显得有水平?”,那么你的文章读起来会有作业味儿,你的言不由衷读者也是能看出来的。我关注的书评人其实很多,大家可以去看一下“读写人”(www.duxieren.com ),上面收录的书评都不错。

当初创立“读写人”这个平台,你是怎么考虑阅读分享的?

当初做这个网站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自己用,并没有想太多关于“分享”的事。“读写人”到现在为止都是一个小众网站。我在内容筛选方面的原则很简单———我本人喜欢的、对我胃口的。虽然这听起来不太像一个“著名网站”的建站原则,但我觉得是有效的。

我感觉,很多媒体为了迎合更多人的口味,最后变得索然无味,很多网站都是因为试图帮用户解决更多的问题,而导致不再有人来用它解决问题。

将来除了报刊、有书评功能的SNS网站、或信息集成类的APP,也有可能出现个人品牌的书评,比如付费形式的书评博客。阅读分享适合以什么样的形式来发展?

在今天,获取、分享信息已经变得越来越容易。我觉得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信息的筛选、细分和个性化的问题。

我有一个小建议,也许可以和其他书评人分享:不要求广,尽量求专。与其所有类型的书全部包揽,不如专注于某一特定类型的书籍,成为这一特定类型的书评专家。这样不但更易于发展,而且读者也会读到更专、更精的书评。

(刊于2012年6月15日《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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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永恒的阅读

(刊于《城市画报》第 300 期)

美国作家乔纳森•弗兰岑(Jonathan Franzen)最近发表了一番炮轰电子书的言论。这位两年前曾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伟大的美国小说家”认为电子书“正在危害我们的社会”:“我不喜欢电子书阅读器的原因是:上一分钟你在它上面浏览垃圾网站,下一分钟你又在同一个屏幕上读简•奥斯丁。我觉得对于严肃的读者来说,阅读体验的组成部分之一就是永恒感。生活中其它东西都是过眼云烟,但书上印着的字恒久不变。……有些人费了很大力气,写出了完美的、令人满意的语言,他们对这一点十分自信以至于他们把这些文字用油墨印在了纸上。而电子书的屏幕让人感觉你可以把上面的内容任意删改、搬来挪去。因此,对于像我这样对文学爱得狂热的人来说,电子书不够永恒。”

巧的是,我在电子书阅读器(一台 2010 年买的 Kindle)上读完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正是弗兰岑写的《自由》(Freedom)。当时因为媒体的热捧,此书还未出版就已万人瞩目。当这本书终于在美国上架,我已经等不及几周后在本地书店里见到它的真身。我按动了 Kindle 上的“购买”键,大概过了不到半分钟,这本书已经出现在我眼前的屏幕上。不久,我读到一则新闻:《自由》的英国版在书店上架后,英国出版方发现印刷厂弄错了书稿文件,首印的 8 万本小说全部是含多处错误的未定稿版本,出版商不得不紧急召回。我不知道购买了错版的几千位读者中有多少人回到书店换取了正版,但大概可以肯定:弗兰岑本人的某些错字、错用标点和不完美的句子将在成百上千本错版纸质书中获得某种永恒。幸运的是,此书包括 Kindle 版在内的美国版并未出现版本错误。可是想想看,即使我手头的电子书也是错版,我的麻烦会有多大?重按一下某个按钮,再等几十秒钟而已。

这是 2010 年的事。到了次年年底,我发现自己这一年读过的书里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二的电子书。这大概和我在 2011 年经常居无定所不无关系。我和妻子去欧洲转悠了几个月。出发时我们的两只大旅行箱里几乎没有一本书——准确的说是没有纸质书。原因很简单:光是凑齐所去城市的旅游指南就会足以让行李超重,更不要去奢想那些提供阅读乐趣的文学读物。幸好,有电子书。我们两人各带了一台 Kindle,上面存了上百本电子版读物:旅行指南、小说、杂志,还有一些历史、文化甚至 IT 类的杂书。

现在我仍能回忆起在这次旅行中手捧 Kindle 读书的一些场景:坐在黑暗的机舱里借着头顶的小灯读查克•帕拉纽克(Chuck Palaniuk)的《Choke》(此人喜欢用拉风的语言写充满邪气的故事);坐在法国尼斯一家小医院的候诊室里(那天我老婆的腰受了轻伤)读村上春树《奇鸟行状录》的英文版(这本书要比《1Q84》好看很多);在德国海德堡的小旅馆里读一本名叫《A Year in the Merde》的畅销书(一个生活在法国的英国佬调侃法国和法国佬);坐在 Eurial 列车上重读冯唐的《不二》(准确来说那不是一本电子书,而是上载到 Kindle 上的小说手稿)。在这次漫长的旅行中我阅读时间最长的一本书是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遗著《The Pale King》,那是一本我等了很长时间的小说,出版那天(4月15日)我们正离开奥地利萨尔斯堡、坐火车去德国慕尼黑。尽管在德国的书店里见到了这本书,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电子版。我在不同的城市打开 Kindle 断断续续地读这本书:维也纳、布拉格、阿姆斯特丹、巴黎……。我一直觉得华莱士是一位文学奇才,他自杀前留下的这份未完成的遗稿内容杂乱无章,但其中不乏精彩、怪异、个性十足的章节和片段,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然而我最终感觉这部小说在整体上是一次失败的尝试。我在几乎快要看完这本书的时候放弃了阅读。我还记得决定放弃的那个时刻:坐在老佛爷百货公司某层的一张沙发上,我一边读 Kindle 一边等正在购物的老婆。我从屏幕上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那些淡色的充满雕琢痕迹的老式建筑和一片在接近黄昏时让人略生惆怅的巴黎的天空。

长时间在异国旅行难免让人偶尔生出些在外漂泊的思乡情绪,这时你会怀念你出来之前的那个家。我发现一个能让人在他乡产生回家感觉的地方就是书店。在一个灯光柔和的小书店里端详、抚摸书架上的书,即使印在上面的文字你未必能完全看懂,你仍会因此感觉心安,仿佛是那些文字在抚摸着你。回忆 2011 年的欧洲旅行,我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个关于书店的美好画面。然而当你站在一家书店里,忽然想到背包里的 Kindle,你可能又会感到某种矛盾和不安。这种不安大概来源于这个念头:这家书店有可能会消失,消失的原因很可能与电子书有关。想到这一点,你可能会不自觉地再仔细看一眼这家书店的每个角落,希望把它在记忆里刻得更深一点。

于是你会想:也许一切都无法永恒,也许一切都会变成过眼云烟,也许科技给我们带来很多方便,又会让我们失去很多美好的东西。你最后决定用这样的想法聊以自慰:不论是印在纸上,还是显示在屏幕上,文字的意义在于和读者相遇。如果你的文字是真正的好文字,也许它们能够在读者的记忆里获得永恒。



附:关于电子书的微访谈(答《城市画报》)

你的电子阅读史有多长时间?

如果把在电脑上看书也算作电子阅读的话,那就有十多年了。如果把电子阅读严格定义为通过电子书阅读器(比如Kindle、iPad)读书,那么我的电子阅读史应该是从2010年开始的,那年我买了一台Kindle。

你的电子阅读工具都有什么?

电脑、Kindle、手机等。

你的各种电子书的来源是什么?其中最贵的一本电子书价格多少?

来源包括自己花钱买的电子书(大部分是Kindle版的英文小说)、免费下载的电子书、出版界朋友赠阅的PDF版书稿或样书、作家朋友的书稿等等。Kindle版的小说在售价上基本相差不大,我买过最贵的大概在15美元左右,比如乔纳森•弗兰岑(Jonathan Franzen)的《自由》(Freedom)。

你的纸质阅读与电子阅读的时间比例大约是?

如果把上网、看报纸等所有和文字有关的阅读都包括在内,那我平时大部分时间的阅读应该算是电子阅读。如果仅限于读书,那么我最近读电子书和读纸质书的比例大概是2:1左右。

目前,你的“阅读”里有什么成分(比如纸质书、电子书、信息集合阅读、视频、微博等)。哪一种比重最大、依赖性最强?

纸质书、纸质报刊杂志、Kindle版电子书、网页浏览、手机阅读等等。其中上网的依赖性最强、比重最大,虽然收获并不是最大。

你最经常的几个电子阅读的时间/场景是什么?

我的工作环境就在电脑前,所以几乎随时都在进行“电子阅读”。从几个月前开始习惯于在外出时看手机上的东西。但我在直觉上没把这些算成“读书”。当我认为自己在“读书”的时候,我一般是离开电脑屏幕,手里捧着一本纸质书或者Kindle,比较专注地阅读。

说说你有过的新鲜阅读体验。

对我来说,电子阅读本身并没有提供什么特别新鲜的阅读体验,只不过是信息来源比较快、阅读比较方便而已。虽然现在不少电子书加入了多媒体、可以“互动”,但除了用于教学方面的书(比如学外语的电子书可以发声、学舞蹈的电子书可以播放视频等等),我还没看到太多文史类电子书在多媒体、“互动”方面做得特别好的例子。

请分享几个你用完后暗自激动,想向朋友强烈推荐的阅读工具/阅读来源。它最精彩好玩的地方是什么?

Kindle值得推荐,虽然比起iPad来Kindle在速度和反应上差了很多,但它最大的优势是读起来不费眼,可以像读纸书一样长时间阅读。另外有一种大号(9.7吋屏)的Kindle,是我见过的读PDF最好的工具。

请分享一个你听过的与电子阅读有关的有趣新闻/信息/说法/想象。

前一段时间有人揣测苹果公司有可能正在研发一种结合了LED和电子墨水(E-ink)的混合型显示屏,这种显示屏可以在用户看视频、玩游戏的时候通过LED来显示(保证速度快),如果用户阅读文字,屏幕就自动切换成用电子墨水显示(保证长时间阅读不费眼、少耗电)。我想如果这种技术真能实现并且用在iPad上,那使用电子墨水技术的Kindle就可能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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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大师》书评:像智者一样思考,像顽童一样写作

(刊于 2011 年 8 月 14 日《上海书评》)

  一位名叫默克多的发明爱好者致力于研制一种“能溶解一切事物的万能溶剂”,他的想法遭到了爱迪生的嘲笑(“你打算用什么来装这种万能溶液呢?”),但默克多并未因此气馁,他知道,“只要在一个容器未被溶解之前及时把溶剂装入另一个容器就可以了”。事实上,这种万能溶剂已被秘密研制出来,当默克多在他的实验室里试验这种溶剂时,他依稀看到被溶解的物质在烧杯里化作一座城市。这座城市名叫LTQO,而“我”就住在这座城市之中……

  以上这个故事出自一篇题为《万能溶剂》的小说,收集在青年作家朱岳的最新小说集《睡觉大师》中。和这个故事一样,此书收集的近三十篇短篇小说大多流露着一种精灵古怪的气质。这本小说集就像一锅由志异、思辨、荒诞、戏仿、后现代混搭等多种配料一起熬制而成的怪汤,其味道之新鲜独特令人难忘,而在品尝之后,我们不禁会对厨师心生好奇——这家伙一定既聪明睿智,又狡黠顽皮。

  《睡觉大师》中的小说大多篇幅短小,文字呈极简风格,虽然未必“好懂”,却都十分好读。其中有几篇是作者杜撰的伪历史文献或伪回忆录:《关于费耐生平的摘录》的主人公是一位热衷于搞无用的发明、为桌子写传记、蒙起双眼去各地旅行的怪人兼“科学白痴”;《符号》虚构了希特勒死前的一段怪异经历;《睡觉大师》貌似一篇人物传记,列举了几位能在各种极端环境下安然入睡的“大师”的生平事迹。另有几篇小说近似于童话或神话:一个国王为了决定王位的继承权,派三个儿子去异国旅行,看谁能带回最令他满意的礼物;一只名叫格里耶的狗熊梦见了肥胖的羊羔和戴紫色帽子的猎人。《小弥太的枪术》和《敬香哀势守》是两篇日本味十足的武士故事。《Aoz盒子》则像一部简短的词典,为作者虚构的二十六个单词做了详细注解。书中还有几篇小说几乎把“荒诞”推向了极致:“我可怜的女朋友”因病被切除十指后,医生给她安上了十根面条;在《诗人与侦探》中,侦探发现出租汽车司机是一只西瓜伪装的。

  《睡觉大师》是朱岳的第二本小说集。在作者第一本文集《蒙着眼睛的旅行者》的腰封上,读者可以看到“中国的博尔赫斯!”这样的推荐语(对此朱岳称:“我去取样书,一眼看到,险些钻入桌子下面。”)。事实上,我们不难发现,朱岳的很多小说确实带有强烈的博尔赫斯(还有一些卡夫卡)的味道。“幻想”是博尔赫斯小说最重要的关键词之一,而在想象力方面,朱岳无疑是一位高手,大概用“惊人”二字形容也并不为过。他在小说里描述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志趣诡异的怪人、子虚乌有的历史事件,而这些令人兴趣盎然的杜撰和想象常常又被涂抹上一层幽默色彩,其效果十分有趣。例如,一篇小说提到一位发明家研制出一部时间机器,但它“只能前往未来,无法回归过去”,所以又称“正向时间机器”,而这台机器的另一特点是:“它到达未来所需要的时间恰好等于未来本身到来所需要的时间。这就是说,这台时间机器前往10分钟后的未来所需要的时间只能是10分钟”。

  朱岳笔下的故事有相当一部分发生在外国,出场人物的名字也是作者杜撰的外国人名,这些小说乍看上去很可能会让读者误以为是一篇翻译小说。选择这种写法其实带有一定的风险,不但弄不好会“露怯”,而且很容易被人扣上“闭门造车”甚至“山寨”的帽子。然而我并不认为这种做法会削弱朱岳小说的价值。当我们阅读博尔赫斯那些迷人的、充满神秘感的小说时,作为一名中国读者,我们不难发觉,距离感和“异国情调”增添了那些小说的魅力。但读者未必知道,博尔赫斯的小说即使是在其本国读者眼中也充满异国情调,而这种距离感正是博尔赫斯努力追求的效果之一。巴尔加斯·略萨对此有过如下的观察:“异国情调是博尔赫斯小说的一种必不可少的要素:事情总是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因为远距离使得时间和空间更加美妙、生动……异国情调是一个不在犯罪现场的借口,为的是经过读者同意——起码是趁读者不注意——以快速和难以察觉的方式逃离现实世界,向着那个非现实性跑去。”朱岳笔下大部分小说的背景正是“非现实的世界”,因而这种通过制造异国情调而“逃离现实”的方式自然是一种合理的选择。关键问题是,能否成功地调制出这种情调取决于作者的技术水平。在我看来,朱岳采用了博尔赫斯惯用的手法——叙事时使用最言简意赅的词语和句子,将小说伪装成笔记、文献、新闻或其他文风冷静的文体,一方面赋予叙事某种简洁抽象之美,为想象的产物披上了某种真实的外衣,另一方面又回避了描摹细节的必要,避免了因笔触过细反而“失真”的负面效应,其效果相当不错。需要指出的是,在某些小说中(如《记忆三部曲》和《工作场》),朱岳并没有试图将故事背景拉远,这些小说更为贴近现实,而在小说《四十书店》(同样发生于接近现实的背景)中,作者一反常态地使用了大量的口语式对话,在我看来,以上三篇小说因为少了距离感,它们的魅力也因而打了折扣。

  假如一位有天赋的作者止步于猎奇、炫技、为荒诞而荒诞,只要他 /她在这几方面确实技艺高超、独具一格,那么我们也没有理由贬低他 /她的价值,我们只是会暗自感觉可惜,并在读多了这些东西之后不自觉地感到某种倦怠。以朱岳这种写小说的方式,他和他的小说很容易(也很容易被误读为)停留在这个层次。然而值得庆幸的是,朱岳走得更远,他的小说并没有让人感觉轻飘单薄。他的“志异”小说叙事口气沉稳,察觉不到丝毫的自鸣得意和炫耀之态;他的荒诞作品往往笼罩着一层悲剧色彩,其搞笑效应来源于幽默而非滑稽;他塑造的人物往往是遭人耻笑的怪人、处境卑微的小人物、性格敏感的弱者。我隐约感觉,那些看似机智顽皮的小说背后隐藏着一位敏感内向、时常因思考过度而陷入焦虑之中的作者。《小弥太的枪术》这篇小说大概正是作者本人因试图在写作上另辟新径而陷入困境的写照:刀术一流的武士小弥太(一位“有些古怪的武痴”)决定放弃让他扬名的刀,转而研习枪术。他的妻子、朋友、对手对他的“转型”都不看好,但他还是意志坚决地埋葬了他熟悉的兵刃,在深深的焦虑中手持他并不擅长的武器走向了决斗的战场……

  对朱岳的作品,评论者喜欢使用“智性小说”这样的字眼。所谓“智性”的小说,应该就是卡尔维诺提到的那种关注于“一个由智力建构和管辖的世界”的作品——“二十世纪文学主流是在语言中、在所叙述的事件的肌理中、在对潜意识的探索中向我们提供与生存的混乱对等的东西。但是,二十世纪文学还有另一个倾向,必须承认它是一种少数人的倾向……提倡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朱岳本人是一位哲学爱好者(“他狡黠而敏锐的哲学天赋在友人和专业圈中已获公认”——友人语),但读者不宜把朱岳的小说当作对某些哲学概念的诠释或图解。我更愿意认为,哲学背景对写小说的朱岳来说,最重要的贡献并不是为他的小说提供了内容和主题,而是赋予他的小说一种闪烁着灵性和智慧光芒(还有一些狡黠)的独特气质。

  这种气质在当下国内文坛十分罕见。我们的“严肃文学”领域消沉而无趣,充斥着学生作业式的缺乏真正热情、缺乏技术训练、缺乏个性和创新的小说。我们似乎已经忘记:小说,可以有不同的功效、千百种面孔;小说,也可以是一种让作者写得无拘无束、尽兴畅快,让读者读得大呼好玩、充满乐趣的东西。在这种大环境下,像朱岳这样写作的作者实属奇才异类,显得非常可爱而且非常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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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总按两遍铃》的冷叙事

很多年前,在一个失眠之夜,我在半梦半醒中没头没尾地看了一部气氛阴暗、纠结着欲望和罪恶的电影,主演是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和杰西卡•兰格(Jessica Lange)。我当时并不知道那部电影的名字。最近,我开始读詹姆斯•M•凯恩(James M.Cain)的一部小说,刚读了开头,关于那部电影的记忆就被重新唤醒。读完小说后一查,发现当年看的那部电影正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名字和小说相同,叫做《邮差总按两遍铃》(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

事实上,这部于1934年出版的小说曾先后五次被搬上银幕,而小说本身如今也被认为是一部经典之作。虽然此书经常被作为一本犯罪小说或侦探小说,尤其是“冷硬派”小说(Hard-Boiled Fiction)提及,但此书的文学价值不容忽视。我本人对犯罪小说、侦探小说所知甚少,在我看来,《邮差总按两遍铃》这部小说最大的魅力在于它的冷叙事。

对于所谓的“冷叙事”,大概可以这样解释:以一种客观、冷静、不动声色的笔调讲故事,尽量只描述人物的动作、语言,尽量不去直接写人物的内心活动、不直接点明人物的感情状态和行为动机,而是让读者自己通过阅读去感知或揣测人物的内心状态。海明威大概是使用这种文风的最有名的作家,他的“冰山理论”基本上说的就是这种风格。海明威的短篇小说,比如《白象似的群山》,经常被用来做此类的文本分析,而在《永别了,武器》的结尾,当男主人公独自面对在医院里死去的女主人公悲痛欲绝的时候,海明威只是用了以下简短的几句话就结束了这部长篇小说:“但是我赶了她们出去,关了门,灭了灯,也没有什么好处。那简直像是在跟石像告别。过了一会儿,我走出去,离开医院,在雨中走回旅馆。”记得很久以前第一次读加缪的《局外人》,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后来细想,发现那种震撼主要来自于作者那种极度冰冷、面无表情的叙事语气。而最近得知,加缪承认,他的写作受到过这本《邮差总按两遍铃》的作者詹姆斯•凯恩的影响。

《邮差总按两遍铃》写的是一个犯罪故事,这个故事如果交给一般的作者,小说的长度恐怕会多出三、四倍。而凯恩——这位和海明威一样曾经做过新闻记者的作家——却以一种在今天看来也算稀罕的惜字如金的笔法,把这个故事的讲述几乎压缩到了极致。以小说第一章为例,这一章只有两三页纸的长度(中译本大约1300字),作者只用了开头短短的第一段就已基本交代清楚主人公的身份——一个没什么钱、但爱耍小聪明的流浪汉。在这一章后面的短短的1100字里,凯恩写的是主人公在路边一个小酒店里吃饭的情形。在简单的、不做解释的对话描写和聊聊数笔的心理描写背后,读者却可以读出下面这些玄机:1)主人公想在这家小店里不花钱骗一顿饭。2)店主人或许看出了他的伎俩(或许没有),但他也在打主人公的主意——想让他留下来打工。3)主人公对打工没有兴趣,但忽然看到了店主的漂亮老婆,于是打起了她的主意。4)主人公因为想把店主的老婆搞到手,经过一番犹豫,最后决定留下来打工。以上这些信息在小说中都没有被直接点明,需要读者自己去“看透”,于是造成了一种特殊的阅读效果。这就是冷叙事,对于作者来说,这种写法需要一定的功力,对于读者来说,这是一种独特的阅读魅力。

《邮差》这本书的文风大概可以概括为:叙事冷峻(甚至冷酷)、语言简洁(甚至吝啬)。在语言简洁方便,读者不妨拿这部小说对比一下同属“冷硬派”的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作品。以《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的开头为例(钱德勒的小说我只读过这本的开头),小说第一章有不少人物的服饰描写,例如姑娘“肩上披着一件蓝貂皮,差一点儿让劳斯莱斯车黯然失色”、“服务员……身穿白外套,胸前缝有红色的饭馆名字”、“他身穿套头格子衬衫、黄色长裤和马靴”,等等——如果换了詹姆斯•凯恩来写,以上这些描写估计会统统删掉(除非这些细节和后面的侦破情节有关)。另外,《漫长的告别》的叙事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冷叙事。例如,钱德勒形容一个女人披着的貂皮“差一点儿让劳斯莱斯车黯然失色”,形容一个人的眼神“足以戳进他的身体,再从后背透出四英寸来”——这些都是太主观的、不够“冷”的描写(请注意,这里说的是不够“冷”,并不直接等同于不够“好”)。而钱德勒明显爱用副词:“他尖刻地说”、“姑娘突然魅力十足地说”、“他客客气气地说”。副词并不是小说家的好朋友(这一点连写畅销书的斯蒂芬•金都强调过)。我读《邮差总按两遍铃》英文版时专门留意过——整部小说几乎没怎么用过副词。

我自己觉得“冷叙事”是当代国内作家欠缺的一种技术。即使是“纯文学”刊物上也经常能读到类似于“他心急如焚地说”、“她的心仿佛被刀子刺了一下”这种简陋粗糙的叙事语言,通俗小说就更不用说了。当然,一位作家写小说并不一定非得使用冷叙事,但是即使是把冷叙事作为一种写作练习,对于磨练小说的文笔也不无益处。《邮差总按两遍铃》是一本好看的犯罪小说,但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它的叙事风格也十分值得学习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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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图书馆

(注:几个月前,我收到一封来自《风尚志》杂志的电子邮件,提到他们准备搞一个题为“我心中的那座图书馆”的专题——“每个爱书之人心中都有一个关于图书馆的梦想,就像博尔赫斯所说:‘如果有天堂,那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如果有机会可以完全按照你心目中理想的状态搭建一所图书馆,你会如何安排?”以下是我针对这个题目写的一小段文字,已刊于近期(可能是五月份或六月份)的《风尚志》杂志,刊出时还配了一幅很好看的插画。)

我想象中的这座图书馆地处一座大都市最热闹、最嘈杂、人群最密集的街区,比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香港的铜锣湾。修建这样一座图书馆的目的是希望给那些想要暂时回避城市里的喧嚣嘈杂气氛的人提供一个可以安静下来的环境。

这座图书馆的入口处开在喧闹的大街上,这个入口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牌子,指向一条窄窄的小巷。要想进入图书馆,行人必须从闹市的大街拐入这条长长的、窄窄的、弯曲的、夹在高楼之间的小巷(机动车禁行),因为巷子又窄又弯,夹在墙上爬满青藤的高楼之间,进去之后不久就再也看不到大街,听不到街上的噪音,也看不到前面通向哪里。小巷的地面是石子路或者红砖铺地,两边几乎没什么店铺,沿小巷走几分钟(拐过几道弯)之后就来到巷子的尽头,图书馆坐落在这里。

图书馆的主体是一座三四层高的欧式小楼。上三四级台阶,是一扇木门,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左右都有木制楼梯可以上楼。这座小楼中间有一个天井。如果你进入天井,就会感觉身处一个封闭、静寂、让人沉静的空间之中。由于这个中央天井的存在,图书馆每一层的楼道都是环状的,在里面行走永远走不到尽头。楼道的一侧是可以看到天井的玻璃窗,另一侧是一间接一间的藏书室。每个藏书室都不是很大,但房顶很高,深色木制地板,每个房间里既有书架,也有供读者小憩的书桌和椅子。整座图书馆的建筑风格和内部装修都是传统欧式的(木楼梯、木地板、木窗,等等),内部光线柔和,但绝不过亮和刺眼。当你走进这座图书馆,你会几乎忘了几分钟之前还身处一个都市的闹市区。

这座图书馆最有特色的是一间叫做“偶读”的阅览室,这间阅览室的内部结构像一家小书店,但书架上图书的排列顺序完全是随机的,比如在一本文学小说的旁边很可能摆着一本菜谱;在一本旅游指南旁边很可能是一本漫画书。读者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和各种不同类型的书“偶遇”,他/她将有机会翻开平时很少关注的那些类型的书,并有可能在这种随机式的阅读中发现一个陌生的阅读世界、遇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附:关于图书馆的小问卷

问:生活中平时都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看书?为什么?推荐一个你喜欢的书店或者适合阅读的场所。

大部分时间在家里看书。当然好的环境(比如一间舒适的咖啡馆或者书吧)能够增添阅读的乐趣,但大部分情况下,你手里的那本书本身已经完全可以给你提供足够的享受。当你真正沉浸在阅读之中的时候,你可能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所以,书本身往往比读书的环境更重要。

问:对读书的地方有什么必须具备的要求?

安静、干净、温度适宜、有个舒服的座位——这些基本条件能满足就差不多了。

问:印象中去过的最喜欢的图书馆是哪一座?是什么样子的?

印象中最喜欢的图书馆是我读初中时常去的一家当地的“少年儿童图书馆”。这间图书馆基本上毫无特色,藏书也不多,但是我在那里读到了很多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对我本人影响深远的书和杂志。

问:如果让你给读者推荐你喜欢的图书馆,你会推荐哪座?

推荐纽约公共图书馆(New York Public Library),那座图书馆是我见过的最有气势的图书馆。

我在上海的几个朋友最近自己办了一个“2666图书馆”(地址:上海市南京西路1025弄静安别墅136号),根据我的理解,这是一家结合了书店、图书馆、咖啡馆的文化场所。虽然我没有亲自去过,但从我看到的介绍来看,应该是一个值得推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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