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一)


23

火车站很小。推门进去,里面没几个人。既是售票处,也是候车室。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几步,推开另一扇门,眼前就是月台了。空气很好,下午的阳光照着等候火车的人们。一只鸽子在1号站台上踱着碎步,忽然翅膀一扇,矮矮地飞起来,越过铁轨,又落到几米之外的2号站台上。



7

你可以在巴黎的街上追踪海明威当年的踪迹。你可以走进他住过的酒店,踱入他曾经坐过的咖啡馆。

但如果你也是个作家,或许你可以问问自己,是不是读他的文字更有意义。是不是写自己的文字更有意义。



83

于是你来到一座古老的城市,这里到处都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老建筑。这座城市不大,可以在几小时内靠步行走遍全城。这座城市分为“老城”和“新城”两部分,有一条河穿城而过。老城中心有一个铺着石子路的小广场,广场上有一座墙体已经发黑的教堂和几座年代久远的雕像(很可能还有一个小型喷水池)。

到了夜里,“老城”变得空空荡荡,几个零星的游客在昏黄的街灯的照耀下走在泛着黄光的石子路上。街边的大部分窗户后面都没有灯光,那些房间里似乎并没有住人。街上几乎没有声音,你说话时也会不自觉地压低嗓音。这时候天上可能挂着一个白色的月牙,这时候如果你抬头望向远处,你会看见那些高耸的古旧的建筑在青色的天空上投射出的黑色的朦胧的剪影。于是你想走回你那座隐藏在某条巷子里的小小的酒店。

第二天早晨,这些街道会变得熙熙攘攘,阳光下面到处都是挎着各种不同型号相机的来自各地的游客。



77

“捷克人热爱音乐、热爱采蘑菇,瞧不起讲不好笑话的人。”



45

想像你自己是一名杀手。想像你游走于世界各地,去完成不同的“任务”。你的护照、名字、职业都出自伪造。你有几个朋友,但他们永远不知道你身在何处(直到某天你忽然按响他们的门铃)。你和你的“老板”单线联系。在某种意义上你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不要想像你自己相貌堂堂、气质不凡,不要想像你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艳遇。不要想像你的工作有多么刺激。扣动扳机,射中或者打偏。撤离现场,走掉或者被擒。

有许多繁琐的技术性问题需要你处理。如何在不同国家拥有几个银行账户但不留痕迹。如何接收、打出电话但不留痕迹。如何上网但不留痕迹。如何在一个阴冷的雨夜坐在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望着街上被雨水敲打着的石子路和某个性格内向行事拘谨面目模糊的陌生人聊天但不留痕迹。

想像你从某个情节缠绵的梦里独自醒来。想像你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眯起眼睛对抗窗外倾泻进来的白花花的阳光然后试图确定自己现在身处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哪条街上。

想像你坐在某个咖啡馆外面看着街上的鸽子。想像你坐在正在降落的机舱里透过舷窗看云层下面的城市。想像你坐在火车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的一片海水。想像你坐在某个街心广场的石阶上抽一支烟。

想像你自己是一名杀手。想像你坐在某个咖啡馆外面一边看着街上的鸽子一边想像你自己不是一个杀手。想像你坐在正在降落的机舱里一边透过舷窗看云层下面的城市一边想像你不是一个杀手你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固定的地址。想像你坐在火车的车厢里一边看着窗外的海水一边想像你不是一个杀手你有一个可以一遍一遍又一遍回去的家。想像你坐在某个街心广场的石阶上一边抽一支烟一边想像你不是一个杀手你有一只十几年一直摆在同一个角落里的很旧的烟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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鲇鱼在夜里游动

鲇鱼在夜里游动
(改自卡佛的诗《At Night the Salmon Move》)


鲇鱼在夜里游动
从维港上岸入城
避开尖沙咀的名牌店
PRADA、香奈儿、路易•威登
它们潜入深巷
游过重庆大厦潮湿的街灯
有人听见它们在清晨叩门
在楼梯上留下脚步声
为了等它们我们一夜未眠
窗子一直留着一条缝
我们在夜里小心聆听水花泼溅
清晨却来临于一片失望之中


附:卡佛原诗


At Night the Salmon Move

Raymond Carver


At night the salmon move
out from the river and into town.
They avoid places with names
like Foster’s Freeze, A & W, Smiley’s,
but swim close to the tract
homes on Wright Avenue where sometimes
in the early morning hours
you can hear them trying doorknobs
or bumping against Cable TV lines.
We wait up for them.
We leave our back windows open
and call out when we hear a splash.
Mornings are a disappoint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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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书展(文艺腔涂鸦)

他们有备而来。青衣、沙田、马鞍山、尖沙咀、将军澳——他们潜入地下、走进车门幽幽滑开然后幽幽关闭的铁皮车厢,或随人流踏上微微颤抖的甲板,看九龙岛的高楼变小、看香港岛的高楼变大,抑或在导游手中彩色旗帜的指引下,排队登上一辆空调大巴,下车、亮出港澳通行证、过关、重新回到空调大巴上,看窗外山野消失、天空变窄、人流变得如天气般粘稠。这个夏日,暴雨将至,黑色台风警报正在悄然生效。一只在湾仔上空漂浮的海鸥偶然低头,瞥见身体下方黑压压的几条人流正在向同一方向缓缓涌动。而潮湿的乌云此刻正在它的头顶上方积聚、游走,同样充满气势,同样充满方向感。它振翼向斜下方刺去,空气在颤动,Something is going on.

唔该。请让我在这条缓缓流动的运河上稍稍加快速度、略微改变方向、慢慢移向岸边——那里正闪动着诱惑。20% Off、30% Off、八折、七折、人民币对港币=1:1。这些五色斑斓的印刷品,它们如此密集地被堆积在一起,在这如此密集的七天,被如此密集的参观者审视、挑拣、极有可能被装入购物袋甚至拉杆手提箱,和几本甚至几十本其它印刷品一起被运出这间大厅、消失在这座小而拥挤的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而我们这座小而拥挤的城市,在记忆中,他不是一直对这些五色斑斓的印刷品冷眼相待、不闻不问么?怎么了这是?在每年夏天这短短的、密集的七天里,他却忽然收起冷面、露出笑意,把大家招呼过来、聚在一起、敲锣打鼓、把酒言欢,想要言归于好、尽弃前嫌?他是在试图补偿一年以来欠下的感情债么?

我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我们在大如足球场的堆满印刷品的没有窗户的水泥大厅里穿行、逡巡,摩肩接踵,眼睛看得发花,脚走得发麻,肩膀被沉重的购物袋勒得生疼。我们就像在拥挤的街市上采购生鲜食品一样采购这些印刷品。我们人数如此之多,规模如此之大。明天,报端将出现一个新的统计数字,我们狭小的公寓将出现几本新的印刷品。

记住这一刻,按动快门制造一张留影。此刻,在这座巨大的建筑物外面,阴云即将飘走,台风警报也正在逐渐失效。几天之后,这里会重新变得如一个无人的足球场般空旷无声。在那个我们无法亲历的深夜,那些余下的印刷品会被打包、装车、穿过一条条被夜雨洗刷过的空荡荡的马路被运往这个城市的各个隐秘、幽暗、潮湿的角落。它们很有可能会在那里寂寞整整一年,直到下一个台风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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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未完成的小说

今年年初,我写了一篇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伍尔夫、海明威等作家所患的精神疾病的文章。那是一篇杂志约稿。起先,我想把那个稿子写成一篇三部分的小说,分别以三位作家为主人公,并且在叙事风格上模仿三位大师的文笔。可是这个野心勃勃的想法最终没有圆满实现,那篇文章最终还是写成了散文的形式(过些日子会贴出来)。

今天偶尔翻出那篇文章的初稿,重读了一遍自己当时写下的凌乱的小说片段,决定把其中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那一段贴出来。虽然东西写得不理想,但也算是对当初所作尝试的一种纪念。以下是这篇小说(故事发生于1941年,无题,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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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尔夫夫人又在自言自语了。

路易对楼上传来的那个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声音早已习以为常,就像她已经习惯一边在厨房里准备午餐一边听客厅里正在播放的无线电广播。伍尔夫先生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听新闻,想必他也听到那个声音了,但先生对夫人的这种习惯应该更为熟悉。所以,现在,在这个家里,并没有人去理会楼上传来的那个时而微弱、时而响亮、时而如绵绵细雨打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时而又像一阵巨浪拍打礁石的女人的声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伍尔夫夫人的自言自语的呢?路易心想,一定是1934年,当她第一天来这个家里作佣人的那天。传言说伍尔夫夫人和她以前的佣人(特别是厨师)合不来(对此路易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所以最终决定辞退包括厨师在内的所有佣人,只雇一位帮手,既负责每天的膳食,又帮助清扫房间。那时他们还住在伦敦的布卢姆茨伯里,这对夫妇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这让路易心里踏实了许多。那天她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忽然听到头顶上方有人在讲话。此前伍尔夫先生已经带他熟悉过家里房间的布局,路易知道厨房上面是浴室,那么现在伍尔夫夫人一定正在洗澡,此刻听到的无疑是夫人的声音了。但伍尔夫夫人正在和谁讲话呢?浴室里还有别的人吗?当时路易停下手里的活儿又仔细听了听,伍尔夫夫人似乎正在浴室里自问自答,那些话的内容大部分路易都听不懂,但语气显得那么兴致勃勃。那天晚上,伍尔夫先生来到厨房,对路易说伍尔夫夫人是一位作家,她对自己的作品有着苛刻的要求,当她写完一段文字之后,她会自己大声诵读,重复小说里人物的对话,然后再作修改,直至满意为止。所以,假如路易在某种情况下听到伍尔夫夫人在自言自语(比如说声音来自浴室或者书房),那么她大可不必感觉奇怪或者惊慌,那只是一位作家写作时的个人习惯而已。

可是路易渐渐发觉伍尔夫先生的话并不完全可信。伍尔夫夫人不但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有时走路时嘴里也念念有词。好多次她们在楼梯上擦肩而过,路易都听见夫人嘴里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那些话路易基本都听不明白。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有时可以看见伍尔夫夫人在花园里独自散步,她散步时的那副样子应该用什么字眼形容才对?幽灵附体?魂不守舍?路易好几次看到伍尔夫夫人直直地朝花园里的一棵大树走去,然后一头撞在树干上。有一次这种情况发生时伍尔夫先生也在客厅里,恰好站在路易的身边,他显然也看到了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当路易转身去看沃尔夫先生时,他却回避开她的视线,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伍尔夫先生是一位博学而富有美德的绅士,他总是体谅妻子,并施以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在这一点上路易没有丝毫的怀疑。但是应该如何解释最近发生的那件事呢?伍尔夫先生开始鼓励伍尔夫太太做家务?那天他让路易带着扫帚和拖把到楼上去。在太太的房间里,伍尔夫先生态度谦和地邀请路易向伍尔夫太太传授清扫地板的技巧。伍尔夫太太站在一边,表情倦怠,但努力地微笑着,认真地观察路易的每一个示范动作。事后,伍尔夫太太真的开始定期亲自打扫房间了!对于这种异样的举动是不是应该提供一个解释呢?伍尔夫先生终于在几天后做出了解释,仍然是在厨房里,仍然是当伍尔夫太太不在场的时候。他说,大概你已有所察觉,伍尔夫夫人最近一段日子以来的精神状况并非处于极佳状态,虽然这种情况对于一位作家来说时而难免,但我们还是就此向专业的医师进行了咨询。如你所料,诊断结果足以让我们放心,我们不需要对夫人的身体状况过于忧虑,然而,医师的一条建议却颇为值得采纳,那就是,当夫人心绪不佳时,适当的家务劳动也许可以让她暂时摆脱头脑中的压力,舒缓紧张的神经,恢复舒畅豁达的心智。

弗吉尼亚又在自言自语了。

伦纳德•伍尔夫正在客厅里收听无线电广播。新闻里不断传来的战况让人焦虑,而弗吉尼亚的自言自语则引起了他的警觉。是的,弗吉尼亚已经有很多年——二十年?三十年?——没有重返疯癫状态了。回想起那些狂暴的日子他的心仍然会不寒而栗,而他的两只手也会随之颤抖,无法控制。

那是一条无形的线,伦纳德心想,一条介于神志健全和精神错乱之间的无形的分割线。在线的这一边,虽然弗吉尼亚也会焦虑、也会头疼,但大部分时间她是一个开朗、风趣、聪明过人的女人,而在线的那一边,她会丧失和真实世界之间的联系,癫狂、低落、难以理喻,甚至无法容忍。有多少次弗吉尼亚曾经跨过这条无形的线?1895年,弗吉尼亚十三岁的那年,母亲的病故引发了她的第一次精神崩溃,那一次她花了六个月时间才最终恢复。1904那年,父亲去世了,整个夏天弗吉尼亚都处于疯狂状态,有一天她从窗口跳了下去,摔成重伤。在1913年的那次发作中她又试图自杀,那一次她一口气吞掉了一百粒巴比妥。

伦纳德对弗吉尼亚的每次崩溃都记忆犹新。记忆中她的每次发作都伴随着交替出现的躁狂和抑郁。在躁狂的阶段,她会显得极度兴奋,以至狂喜,她会滔滔不绝地讲话,似乎思如泉涌,但在听者耳中她讲的话没有逻辑、难以理解,她还会产生幻觉,粗暴地对待护士。这种状况在1913年那次发作中持续了好几个月,最终弗吉尼亚陷入昏迷,有两天不省人事。而在抑郁的阶段,她又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会忧伤,绝望,她变得少言寡语,不思饮食;她会拒绝承认自己的疾病,她会被罪恶感包围,觉得自己的状况是咎由自取。当这种状态发展到极端状态,她会产生轻生的念头。

伦纳德抬头向楼上望了一眼,希望此刻看见弗吉尼亚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希望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是那个健康的、富有魅力的弗吉尼亚。是的,她已经五十九岁,头发已经灰白,但她那高挑、瘦长的身影,突出的双眉、身陷眼窝之中的明亮而深邃的双眸,还有那只高耸、精美的鼻梁,仍然会让每一个初次见到她的人眼前一亮……

她又在自言自语了。

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此刻,阳光正照进书房。窗户半掩着,不时有一阵微风从那里吹进来。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那是什么声音?是花园里树上小鸟的叫声吗?(它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希腊语唱歌了。)不,那个声音一定来自欧斯河。去年冬天,严寒彻骨,那条离家不远的河竟然结了冰,整个乡间仿佛涂上了一层如钻石般澄澈的冰釉,在日出和日落之时,河面上如棱镜般反射着光彩,简直美得难以置信!而现在是春天,欧斯河上的坚冰早已融化,河水清澈得让人想要捧一口放入口中痛饮。是风把河水流淌的声音吹进屋子里来了吗?也许那是阳光的声音,阳光照进屋里,照到家具上,那些柜子、写字台、椅子,它们都会发出低微的声音,有的缓,有的急,错落有致,就像一曲交响乐!她在屋子里踱步,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屋子在轻微地旋转,照进屋里的阳光有时无法跟上这种旋转的速度,于是阳光扭曲了,打折了,被甩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那是什么?在那个角落里?在那个停留着一束疲惫的阳光的角落里?那是一块卷起的灰色地毯吗?显然不是,因为它在动,它在眨眼睛,那双眼睛,流露出一种饱受人间之苦者特有的苍凉和悲哀,让人难免生出恻隐之心。但它是什么?那是它的头、它的尾巴、它的爪子吗?它是如此丑陋,但又如此让人同情。它是一头鳄鱼吗?对,那是一头鳄鱼,一头搁浅的鳄鱼,一定来自欧斯河,或者更远的上游。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头鳄鱼?它的眼神,为什么如此熟悉?是的,非常熟悉,在某张照片上见过,在某张印在某一本厚厚的小说前面的照片上见过。那是哪一本书?《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她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她急忙走到沙发旁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装作在阅读。伦纳德走进屋里来,手里端着一碟鲜红的草莓。他把草莓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问她正在忙什么,她说自己正在读一本书。伦纳德俯下身去吻她,她回吻他。

伦纳德下楼去了。鳄鱼仍然爬在那个角落里。此刻她完全被鳄鱼的眼神吸引住了。她辨认出那条鳄鱼不是别人,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使得她感觉有些焦躁不安,一种悲凉的情绪渐渐涌上心头。多么可怜的人!她想,陀思妥耶夫斯基变成了一条鳄鱼!一定是他的癫痫又发作了,于是他变成了一条鳄鱼!这时她忽然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去世了(那是哪一年?1881年?),但毫无疑问,眼前那个躲在墙角的家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母亲也已去世多年,但她依然经常来访,这毫不奇怪!这个可怜的俄国人,她想,多么曲折的一生!二十多岁时刚刚写出处女作《穷人》就让别林斯基激动不已,没过几年却被拉上刑场,执行枪决!行刑之前那一刻突然被改判流放西伯利亚(这是沙皇故意折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的残酷把戏吧!),这位刚刚少年得志的天才,不得不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服刑十年!苦役结束之后终于可以继续写作,但癫痫病一直折磨着他,这个俄国人,一生经历了上百次的癫痫发作吧?却写出了那么多小说!他的小说里有灵魂,对,真的灵魂!那些小说是沸腾的漩涡、旋转的沙尘暴,是嘶嘶作响、翻腾不已、可以把我们吸干的龙卷风!它们完完全全由灵魂的材料构成!我们极不情意地被吸进去,被旋转起来,被搅得头昏眼花、透不过气来,与此同时又充满了令人眩晕的欣喜!除了莎士比亚的作品,不再有如此激动人心的读物!我们打开大门,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屋子,那里尽是俄罗斯将军,俄罗斯将军的导师,他们的继女和表亲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正竭尽全力大声议论自己最隐秘的私事。可是,我们到了哪里呢?当然,小说家有责任告知我们是在饭店里、公寓里还是来到了租赁的寓所里。没有人想到需要给与解释!我们是灵魂,受折磨的、不幸的灵魂!唯一的职责就是从肉体与神经的分离角度谈论、揭示、证明出那些我们屁股底下的沙子上爬行、让人琢磨不透的罪孽!但是,当我们倾听时,我们的混乱慢慢地平定下来。一根绳子向我们扔过来,我们抓住了独白!我们九死一生地被赶过了水!我们狂乱地向前奔跑,时而浸没在水中,时而又浮出水面!我们理解了更多我们以前不理解的东西,得到了我们以前惯于在生活最大压力之下才获得的启示!我们飞奔时,将一切都捡了起来——人们的名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与灵魂相比,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啊!要紧的灵魂,是它的激情、它的激动、它的美与丑惊人的混合!如果我们的声音突然提高,成了尖声狂笑,抑或如果我们被最为剧烈的啜泣所震慑,那么,还有什么更为自然的吗?!

她俯下身去,长时间地凝视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身形枯槁、目光黯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她的两颊沾满泪水。

(注:弗吉尼亚•伍尔夫于1941年3月28日沉入欧斯河中自杀。)
(注:本文倒数第二段中有过半的文字出自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随笔《俄罗斯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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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人(小说练习)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再做那个关于飞行的恶梦了,这让我感觉踏实了很多。但是那个梦,连同那些和那个梦有关的记忆偶尔还会不小心浮上心头,让我一愣,甚至一惊。这种情况下我总是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假装它并没有发生过。这就好像你有时会看见一个矮小的幽灵站在你房间的角落里盯着你,你知道它的存在,但你决定不去理它,你聚精会神,努力不往它那里看,于是过了一会儿,幽灵就会消失了。

我的那个不断重复的恶梦是这样的:我梦见我会飞。我的飞行方式与其说像鸟倒不如说更像飞机。更准确地说,我并不是靠扇动翅膀来实现腾空飞行的,而是靠某种我说不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推动力。这让我想起超人。没错,我的飞行方式和超人如出一辙。我就那么直直地在天上飞了,从来没梦见过自己是如何起飞的。我在飞行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像超人那样把双臂伸直举在身体前面,大概以为这种姿势最有助于克服飞行中的空气阻力。我可以转弯、升高、降低。我总是梦见自己在一间无比宽大、无比空旷的屋子里飞翔。

我说这个梦是恶梦,绝对是有原因的。我飞起来的时候总是感觉很累。我意识到飞翔是一件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我必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证自己不从半空中掉下来;有时候我决定要往更高处飞一飞,可是这个升高的过程极其难受,就像爬一座非常陡峭的山一样费力。我总是精疲力尽地醒来,在黑暗中庆幸刚才的经历只不过是一个恶梦而已。

但这个恶梦总是不断地出现,尤其是在三年前,几乎隔两三个晚上就重复一次,搞得我非常苦恼。当时我一个人住在北京五环外的一个小区里,至今我还记得自己半夜从床上惊醒,仰面躺在床上无法再回到睡眠状态的情形。有时候我会从床上爬起来,披件衣服走到阳台上去抽根烟。站在阳台上,空气冷飕飕的,我看见远处的五环路上有点点车灯在移动,更远处,北京城午夜的灯光映红了西边的那面夜空。

有一天夜里,我在阳台上抽完烟准备回屋睡觉时不小心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在黑暗中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平衡,正脸朝下结结实实地向着地板砸去。忽然,我仿佛回到了刚才的梦里,我意识到自己是具有飞行能力的人,于是我伸直双臂,全身发力,试图通过起飞这一行为来避免摔倒在地的窘境。我最终还是摔倒在地板上。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我感觉自己好像是被轻轻地放倒在地上,而不是不小心摔倒。

我从地上爬起来以后隐约感觉奇迹可能已经发生。我胡乱地穿好衣服,出门、下楼,来到楼门口的空地上。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改变了主意。我转身上楼,从桌子上拿起车钥匙,然后乘电梯下到车库。我在车库昏黄的灯光下找到了我那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然后钻进车里,打着火,拧亮车前灯,开车驶出车库。

我在几乎无人的马路上开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是在逐渐远离北京市。起初路上还时而有一两辆车和我擦肩而过,后来路越来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我感觉自己已经身处河北省的某个村庄。

我沿着一条土路开到一大片黑乎乎的农田旁边,我熄了火,关了车灯,走出桑塔纳,感觉空气里有一股乡间特有的气味。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视野里除了天上的星光之外再没有一丝光亮。我站在地上,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腰腿。然后,我猛然一用力,于是就飞了起来。

我发现真实的飞行和在梦里的感觉几乎没什么两样。我的身体已经完全离地,几乎与地面平行。我必须全身用力。我搞不清自己这种飞行背后的动力学原理,但我确实是在飞了,不知名的黑乎乎的农作物在我身体下面缓缓向后移动着,夜里的风不小,我飞着飞着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险些失去了平衡。

我飞了五分钟左右降落到地面上,脚上踩了一摊泥。我回头看看,发现我的桑塔纳离我眼下的位置大概距离一站地左右。我感觉有些吃惊:难道我飞了这么长时间才飞出这么近的距离?于是我决定再试试。我一用力,又飞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飞得气喘吁吁,到最后实在没有力气再起飞了。同样是在那个夜里我对自己的飞行技能得出了三个结论:一、没错,我确实能飞!二、我的飞行速度非常缓慢,具体来说,和走路的速度几乎没什么差别。三、我在飞行时基本无法改变自己离地的高度,而这个高度总是保持在离地面一米左右(大概连“低空”都算不上,只能算是贴地飞行)。

我在临近黎明时开车回了家。我已经非常清楚:我自己不是凡人,我是飞人。

此后的一段日子我是在惶恐中度过的,那种情形就像你偷偷杀了一个人,却要装成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还要继续你平平常常的生活。这期间我又独自试飞过几次,地点不同,但都是在夜里,都在绝对无人的地方。飞行的结果和第一次一样:可以飞起来,但只能非常慢、非常吃力地贴地飞行,除了脚不碰地,效果和走路没有太大区别。我感觉,假如有目击者,他会觉得我飞行的样子很傻。

有一天晚上我和一个同事在后海喝酒,喝高了以后我忽然有一种想透露我的秘密的欲望。我在公司里是一个普普通通、可以说没有什么特色的白领职员;而且我一向为人低调,对上级、同事从来都是和和气气,决不招惹是非。我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不值一提的凡夫俗子,甚至有些怯懦,但这并不代表我自己也和别人一样把自己看得那么低。那天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决定向我的同事透露我的特异功能,我对他说:“不瞒你说,我有个特异功能……”我的那位同事当时也喝高了,他满脸通红地大笑起来:“你……你?快别逗了,哈哈。”

事后我庆幸自己没有把秘密透露出去。我想像假如自己真的告诉别人这件事,那么必然要给别人演示自己的飞行,可以想象,我飞起来时那种笨笨的样子肯定会招来一阵哄堂大笑。这种情形想一想我都觉得心惊。而且,假设这件事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必然会招来媒体,于是我那副可怜的飞行相就会上电视、上网络,结果会招来更多人的嘲笑。不但如此,可能会有科学研究部门把我当作研究对象,进行各种实验,这样一来,我在别人眼里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怪人,我早先安逸舒适的生活必然会一去不复返。想到这里,我就更加害怕了。

于是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做恶梦。不论白天黑夜我都处于惶恐和忧虑之中。想来想去,我断定我痛苦的根源就是我的那个所谓的特异功能。我开始憎恨我的这种能力。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受这种折磨?这显然非常不公平。我的情绪越来越低落,生活也越来越糟糕。最后我想,如果我不对这件折磨我的事情采取行动,我的生活可能就会毁在它的手里。

我最终采取了行动。我的行动就是尽我的全力去忘记这件事,忘记我有这种特别的能力。起初并不容易,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我反复的自我训练,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忘掉它。我再也没有试着飞过,我同时坚信:假如我再去试一试,我现在肯定再也飞不起来了。这让我感觉轻松了很多。

是的,我只是一个凡人。这太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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