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好》:香港的免费读书杂志

好像是几年前某次来香港时开始注意这本小杂志的。大概是在旺角西洋菜街的一家窄小的二楼书店里,在近门口处堆在地板上的一堆杂志中间发现了一本可以免费取阅的薄薄的刊物,名叫《读书好》。后来坐在去深圳的列车上翻看这本只有三十多页的彩印读书杂志,窗外是青山和明朗的阳光,一本小杂志带来的愉悦不亚于车窗外的风景。

一本读书杂志自然少不了新书介绍、书评、访谈之类的文章,但《读书好》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专栏,叫做“量身阅读”,由梁文道主持。这个专栏根据读者来信提出的具体要求专门为该读者推荐适合他/她的书籍,每期刊登一、两篇读者来信(其中手写的来函均以原件影印形式刊出),然后附上梁文道的回信。例如有读者希望读到关于法国生活的书,梁文道向她推荐了林达的《带一本书去巴黎》、鹿岛茂的《巴黎时间旅行》、David Harvey的《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和Graham Robb的《The Discovery of France》。读者来信提出的问题有时候并不十分“靠谱”、甚至略显幼稚可笑,但梁文道也一一作答,并耐心指出这些读者思维上的短路之处。

今天中午我在一家茶餐厅一边吃午饭一边翻看了《读书好》的最新一期——第26期,读到几篇关于法兰克福书展的专题文章。住在香港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同时读到来自两岸三地以及国外的新书,而《读书好》的新书介绍中一般都包括简体字、繁体字和英文原版的书籍。

《读书好》并无特别“高深”的文章,内容平实,面向普通读者,印刷排版朴素、舒服。这本免费读书月刊在香港这样一个地方能坚持二十多期大概也不是一件易事。我希望这本小杂志变成周刊,但这个愿望大概难以实现,不过我会在每个月的月初去某一家小书店,在书架间徘徊、游走之后,取一本薄薄的《读书好》带回家。

链接:《读书好》杂志网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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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图》:穿越时空的六重奏

(刊于2009年11月15日《上海书评》)

  什么样的小说可以算得上“高难度”小说?试想一下,有这么一本长篇小说:它的时间跨度超过一千年,它的故事分成六个部分,分别发生于1850年、1931年、1975年、本世纪初、克隆人随处可见的明天以及人类大毁灭后的未来;每一部分的讲故事方式都不尽相同:有日记体、书信体,甚至采访记录体;各部分的文字风格全然迥异——从咬文嚼字的旧式文风,到简练直白的当代风格,直至味如嚼蜡的未来文字,读起来有的像文学小说,有的像通俗小说,有的像科幻小说;而这六个故事的讲述顺序又极为罕见——其中五个故事讲到一半即被中途搁置,而后又按照与原来相反的顺序被补充完整,于是这部小说呈现出1-2-3-4-5-6-5-4-3-2-1式的奇异结构……这样的一本小说,大概可以算得上“高难度”了吧。

  这里所说的,就是英国作家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的长篇小说《云图》(Cloud Atlas)。

  大卫·米切尔生于1969年,今天应该仍属青年作家之列(《格兰塔》杂志2003年公布的“英国最佳青年小说家”名单中可以找到他的名字)。此人至今为止出版过四部小说:1999年的《幽灵代笔》(Ghostwritten)由发生于世界各地的九个故事交织而成,结构复杂、文字风格变化多端;2001年出版的《九号梦》(number9dream)讲的是一个发生在日本的少年寻父的故事,这部小说把幻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获得了布克奖的决选提名;《云图》出版于2004年,同样进入了布克奖的决选;2006年出版的《绿野黑天鹅》(Black Swan Green)带有半自传性质,写的是一个小男孩在某个英国村庄的经历。

  美国《时代》周刊曾于2007年将这位名气并不很大的作家收入“世界一百位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列,并赞曰:“大卫·米切尔的精湛技艺吸引评论家们去把他与托马斯·品钦、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等富有革命性的当代作家相提并论,而他本人是在耕耘一片属于自己的独特田地,他吸收来自美国作家(如保罗·奥斯特)、英国作家(如马丁·艾米斯)和日本作家(如村上春树)的营养,培育出一批具有完全独创性的根基奇特的果实。”

  我读米切尔的小说始于英文版的《幽灵代笔》,该书虽然也算得上“高难度”,但读起来并不吃力,而《云图》的英文版却让人望而却步——书中出现的古旧英文以及作者杜撰出来的“未来英文”足以给那些英语并非第一语言的读者(甚至应该包括部分讲英语的读者)造成阅读障碍。不久前,《云图》的台湾版繁体中译本面市,于是终于借助这个译本读完了这部小说。可以想见,翻译这样的一本书绝非一件易事。

  

  阅读《云图》就像经历一次奇异的旅行。翻开小说,在题为《亚当·尤恩的太平洋日记》的第一章,读者读到的是一份写于1850年左右的日记手稿,作者是一位远赴南太平洋履行公务的美国公证人,名叫亚当·尤恩。在滞留查塔姆群岛期间,尤恩了解到关于当地原住民莫里奥里人的一些历史,得知这个喜好和平的族群曾受到来自毛利人和白人殖民者的双重奴役。此后尤恩乘坐的商船重新起航,他在海上搭救了一位偷渡的莫里奥里人。大帆船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向美国驶去,小说的这一章节却突然结束,结尾竟然是一个不完整的句子(该书中译本的编辑曾专门撰文声明:小说第51页并不存在印刷错误)。

  小说这一部分对十九世纪太平洋殖民地岛屿的气氛塑造以及对航海旅行的描写都颇见功力。作者在本章有意模仿几个世纪前的旧式文风,使用了不少如今已不太常用的生僻字眼。米切尔曾经坦言:本章文字模仿的是麦尔维尔的《白鲸》(Moby Dick),他从这部经典名著中收集了很多带有十九世纪特色的词汇,并把它们植入《云图》之中。遗憾的是,这种古旧文风在中译本中几乎没有表现出来。译者在翻译本章时也许可以仿效早期白话文的风格,多用一些半文言的词汇,以求达到“做旧”的效果。

  当第一章的故事仍然悬在半空,小说却已经进入第二章。时间前进到1931年,主人公变成一位生不逢时、负债累累、想靠投机摆脱困境的青年音乐家。正如标题《寄自日德坚庄园的信》所示,本章完全由这位名叫佛比薛尔的英国青年寄给友人的书信组成。为了谋生,佛比薛尔主动投靠一位已经几乎丧失创作能力的年迈的音乐大师,充当他的音乐抄录员。随着两人的合作,主人公发现自己正逐渐变成给大师代笔的枪手。小说这一章节与前一章之间起初看不出有任何联系——直到主人公读到一本旧书,而那本书的内容正是第一章中的日记。

  佛比薛尔也许是全书众多人物当中被塑造得最为丰满的一位。他的书信勾勒出一派欧洲庄园的风貌,文字时常直抵主人公的内心最深处,而且字里行间夹杂着许多音乐术语,造成一种奇特而优美的文字效果(小说这一部分的译文大概是六部分中最让人赏心悦目的):

  梦到我站在一家瓷器店里。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一个个陈列架上堆满古董瓷器,只要我稍微移动一下,就有可能让几个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事情真的发生了,但是店里非但没有碎裂声,反倒响起一个庄严的和弦,半大提琴,半钢片琴,D大调(?),持续四拍。我的手腕碰到一个明朝花瓶,花瓶从底座上翻落——降E调,所有弦乐器一起演奏,荣耀、超卓,天使也感动得落泪。

  当小说进入第三章《半衰期——露薏莎·瑞伊秘案首部曲》,读者会开始习惯这种将一个故事讲到一半随即另起炉灶的叙事结构。这一章的故事发生在1975年的美国,主人公露薏莎是一位就职于某家八卦小报的记者。她偶然认识了一位名叫希克斯密的老科学家(眼光敏锐的读者会立刻发现:这位希克斯密正是小说前一章中那些信件的收信人,而在这一章,那些书信最终会被女主人公读到),通过这位老人,露薏莎了解到当地一家核电厂背后的黑幕。这位正直的记者决定调查这一事件,但接踵而来的种种阻挠却让她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小说这一部分在情节上类似好莱坞的悬念、动作片(这里有幕后黑势力、无情的杀手、追车镜头和爆炸场面),在文字风格上则接近于美式通俗侦探小说和通俗罪案小说(仿的是雷蒙德·钱德勒和约翰·格里森姆?)。“纯文学”作者往往瞧不起通俗小说,可是,如果让写“文学小说”的作家们去写通俗作品,并以是否能吸引读者来做评判标准,那么这些人其实也未必都能行。但可以肯定,大卫·米切尔在这方面没问题。

  作者在第三章结尾处故伎重演,让小说在一个生死关头戛然而止,然后把读者带入第四章——《提摩西·卡文迪西的恐怖经验》。故事发生在英国,时间大概是本世纪初。主人公卡文迪西是一个总是厄运缠身的老年出版人。为了躲避流氓的敲诈,他住进一家乡间疗养院,却发现这里简直像一个难以逃脱的地狱。这个故事到后来开始有些《飞越疯人院》的味道。它是如何与前一个故事发生联系的呢?是这样的:主人公读到了一份小说手稿,那部小说正是《半衰期——露薏莎·瑞伊秘案首部曲》。

  小说第四章恢复了“纯文学”的语言风格——英国味儿十足、带有黑色幽默色彩的第一人称叙事(事实证明,大卫·米切尔更善于使用第一人称讲故事)。聆听这位背运、暴躁的主人公玩世不恭、骂骂咧咧的讲述,读者可能会想起另一位风格相近的英国作家——马丁·艾米斯。

  读者在第四章的结尾(当然,这个故事至此同样只讲了一半)似乎可以嗅出一些“超现实”的味道,而当小说进入第五章(《宋咪-451的祈录》),读者会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一篇彻头彻尾的科幻小说。这是一个对人类进行大规模克隆已经成为现实的未来世界。在这一章,我们读到的是一位不满于被“纯种人”奴役、试图发动叛乱的女性克隆人(名叫“宋咪-451”)在被执行死刑前的采访记录。在那个年代,品牌名称似乎已经取代了商品名称,电视机叫“索尼”,照相机叫“尼康”,而大批的“量产人”(即克隆人)被培训成侍者,在不见天日的地下餐厅为“纯种人”服务。在这一章,女主人公偶然观看了一部极老的“迪斯尼”(即“电影”),它的片名就叫《提摩西·卡文迪西的恐怖经验》。

  这个故事很容易让人想起赫胥黎的反乌托邦小说。小说这一部分完全由一问一答的采访记录构成,虽然这种叙事形式颇为新颖,但这些文字本身并无太多精彩之处。

  小说第六章题为《史鲁沙渡口及之后的一切》,这一章是整部小说的“中轴”,也是唯一未被打断、从头至尾连续讲完的故事。故事发生在更加遥远的未来,人类经历了一场(因自身的贪婪而引起的)浩劫,文明已丧失殆尽,地球上只剩下一些侥幸存活的人群,他们的生活方式与早期的原始人并无二致。在这一章,克隆人宋咪成了某个部落的崇拜偶像,而载有她访谈内容的一个“祈录”(某种录影设备),恰好落入本章主人公的手中。

  小说这一部分的叙事者是一位部落中的长者。作者为主人公“创造”了一种“未来原始人”的独特语言。以下为其中一段的英文原文:

  Old Georgie's path an' mine crossed more times'n I'm comfy mem'ryin', an' after I'm died, no sayin' what that fangy devil won't try an' do to me …

  这段话在中译本中被译为:

  老乔治底路及我底路交会的次数,比我能轻易回想起底还要多得多,而且在我死后,谁敢保证那只尖牙恶魔不会想对我……

  不难看出,译者有意把“的”字换成“底”字,来表现这种语言的不同寻常。然而这种译法似乎还不足以表现原文的简陋粗鄙(反倒让人读出一些“五四”时期白话小说的味道)。我觉得,可以在译文中掺杂一些语法错误,加入一些错别字或近音字(比如用“四”代替“是”,用“偶”代替“我”),同时避免使用过于文绉绉的词语(如“交会”),这样也许更能还原原文的语言特色。

  写至此处,《云图》中的六个故事都已介绍完毕,但是小说到这里只进行到一半多一点(准确地说,是完成了十一分之六)。在第六章结束后,作者让时光倒转,重新折回第五个故事,拾起讲至一半的克隆人宋咪的历险,并把那个故事讲完。随后,读者又被带回第四、第三、第二和第一个故事,依次目睹它们的结尾。

  卡尔维诺在他著名的小说《寒冬夜行人》中给读者展示了十篇风格不同的小说开头,但他并没有提供这十个故事的结局。大卫·米切尔的《云图》正是受了这部小说的启发。但米切尔并不想完全模仿卡尔维诺,他决定在小说中央竖起一面镜子,让那些被打断的故事按照它们的镜像顺序依次进行到底。于是阅读《云图》就像经历一场跨越千年的时间旅行,而机票是双程的,旅客到达最远处之后按原路返航,最终又回到了出发点。

  

  在《云图》的第二个故事(《寄自日德坚庄园的信》)中,身为音乐家的主人公一度潜心创作一首名叫《云图六重奏》的乐曲——

  一首“为重叠的独奏者所写的六重奏”:钢琴、单簧管、大提琴、长笛、双簧管及小提琴,每个乐器都用独特的调性、音阶及音色表现。在第一部分,每首独奏曲被下一首独奏曲打断;在第二部分,之前被打断的独奏曲再依序继续演奏下去。革命性的结构?或者只是耍花招?

  可以肯定,小说《云图》带给读者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叙事花招。这部小说是大卫·米切尔的个人独奏,但他却像一位精通多种乐器的演奏高手,能够让笔下的文字变幻出如钢琴、单簧管、大提琴、长笛、双簧管、小提琴一般完全不同的美妙音色(由于翻译的局限,作者文字风格的变化多端在台版中译本中表现得不甚明显)。同时,这位作家似乎可以轻松自如地让笔下的故事发生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幽灵代笔》中的九个段落发生于日本、中国香港、中国四川、蒙古、俄罗斯、英国和美国;《云图》中六个故事的发生地分别是新西兰、比利时、美国加州、英国、韩国和夏威夷。小说《云图》的历史跨度显示出作者可以在时间纵轴上轻松游走的能力:从奴隶制尚未完全废除的十九世纪直至人类文明毁灭后的未来——米切尔对历史的详熟和对未来的想象力都令人叹服。阅读这部横跨千年的小说,读者会在这六个故事中发现一些重复出现的主题:人类的贪婪、掠夺以及各种形式的奴役。这部小说足以触动人心、让人思考——这,可不是单靠耍耍花招就可以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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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6》:一部气势磅礴的奇书

(刊于《书城》2009年第11期)

应该如何来形容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的长篇小说《2666》呢?也许可以这样说:《2666》是一本极有分量的书。这本书的英文精装版(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社,2008年第一版)厚达898页,托在手中像捧着一块砖头。封面上“2666”四个字粗大、厚重,呈血红色,浮在一幅幽暗的油画背景之上,隐隐散发出一种神秘感。而这种神秘感并不会在你读罢此书之后消失殆尽,因为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完全解释清楚为何这本书名叫“2666”——除了作为书名,“2666”这个数字在这部小说里根本没有出现过。也许有人会建议:为什么不去问问作者?是这样的:作者已经死了。

此书的作者——旅居西班牙的智利作家波拉尼奥——于2003年因肝病去世,当时年仅五十岁。《2666》是他生前最后一部小说,写作过程历时五年,最终也没有写完(至少没有完成最后的修改润色)。然而,这本并未最后完成、书名的用意无人能解、作者生前大部分时间都默默无闻的西班牙语小说却在最近几年掀起了一股热潮。在美国(这个被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成员贺拉斯•恩达尔称为“无知”、“孤立”、“缺乏对世界文学的翻译”的国家),《2666》的英译本登上了畅销书榜,并于2009年获得“国家图书批评家奖”(该奖以前从未颁给过翻译作品和已故作家),而《时代周刊》则将此书评为“2008年度最佳小说”。评论界对《2666》的评价几乎是一边倒的赞誉。所有迹象表明:从今以后,当你谈论当代拉美文学的时候,除了马尔克斯、略萨、科塔萨尔等等这些熟悉的名字之外,你不得不提到一个崭新的名字:罗贝托•波拉尼奥。

波拉尼奥其实是诗人出身。他的传奇经历包括年轻时在墨西哥共同发起名为“现实以下主义”(Infrarrealismo)的地下诗歌运动、后来在世界各地辗转漂泊、四十岁左右因得知自己肝病恶化而决定写小说赚钱养家、去世前几年开始得到重视、死后终于名声大噪。他的长篇小说包括《美洲纳粹文学》(Literatura nazi en América)、《远方星辰》(Estrella distante)、《护身符》(Amuleto)、《智利之夜》(Nocturno de Chile)、《荒野侦探》(Los Detectives Salvajes)、《2666》等。其中《荒野侦探》的中译本已于09年8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波拉尼奥是当代拉美作家中的离经叛道者。如果说带有半自传性质的《荒野侦探》表现的是一群上世纪的文学青年在生活方式上的离经叛道,那么《2666》的离经叛道则更多体现于这本书打破传统的写作手法。此书结构奇特,语言风格变化多端,阅读这部小说给人一种在迷宫中行走的感觉。然而比起很多同样被打上“后现代”标签的小说,《2666》具有更强的可读性和足以打动读者的震撼力。

《2666》由相对独立但彼此呼应的五个部分组成,每一部分的标题都极其直白。小说的第一部分题为“关于评论家的部分”,主人公是四位(三男一女)当代欧洲文学评论家,他们的命运因一位名叫本诺•凡•阿切波尔蒂(Benno von Archimboldi)的德国作家而联系在一起。这位名字古怪的作家在小说的这一部分并未现身,此人过着一种比托马斯•品钦还要隐秘的遁世生活——没有照片、从不露面、无人知道此人身居何处,然而他的那些并不畅销的小说却使一群(包括这几位评论家在内的)小众读者激动不已。这四位学者在各自的国家翻译、研究阿切波尔蒂,最终在国际文学研讨会上相识并成为好友,随后,一种罗曼蒂克的感情在这一女三男之间渐渐萌发,于是我们看到一出多角恋爱的轻喜剧开始上演。一个偶然得来的小道消息让人相信阿切波尔蒂最近忽然在墨西哥现身(此前四人一直苦苦寻找这位神秘作家但均无结果),于是,这四位评论家中的三位飞往墨西哥,来到一座名叫圣•特雷莎(Santa Teresa)的破败城市………

小说开篇的基调是平静甚至轻松的。作者的叙事风格简洁而传统(虽然也有偶露峥嵘之处,例如:小说在第18页忽然出现了一个长度超过四页纸的复合长句,让人怀疑作者写至此处可能兴致突发,决定只用一个句子来讲完一个并不简单故事)。书中关于(作者虚构的)德国作家阿切波尔蒂的文字能够让人读出一些博尔赫斯的味道:使用带有浓厚书卷气的语言有板有眼地介绍、分析一位凭空杜撰出来的作家及其作品——波拉尼奥似乎和博尔赫斯一样喜欢这种玩法。博尔赫斯是一位可以把书卷气和神秘感结合在一起的作家,在这一点上波拉尼奥看来也并不逊色。小说的第一部分虽然写的是混迹于学术圈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但敏感的读者可以体会到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一种莫名的神秘感。随着情节的发展,这种神秘感愈来愈强,小说的气氛也变得逐渐凝重,当几位主人公抵达圣•特雷莎(这座城市在这部小说里至关重要)之后,小说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甚至带有梦幻色彩。

当小说进入第二部分,诡异气氛愈发明显,小说情节更加“超现实”,而这一部分的主人公,一位住在圣•特雷莎的哲学教授,正在一天天地接近神经错乱的边缘。小说的这一部分题为《关于亚马菲塔诺的部分》,主人公亚马菲塔诺曾在小说第一部分作为当地学者接待过前来寻找阿切波尔蒂的几位欧洲评论家(从小说第二部分开始,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亚马菲塔诺的妻子洛拉因为迷恋一位住在精神病院里的诗人离他而去(小说中洛拉寻找她的偶像诗人的情节让人不禁想起《荒野侦探》中那些充满“荒野流浪者”味道的令人着迷的漂泊故事)。如今亚马菲塔诺独自和十七岁的女儿住在墨西哥边境的荒凉小城圣•特雷莎。他开始产生幻觉,听到已经死去的亲属对他讲话;他的行为开始变得古怪:有一天,他决定把一本在整理书箱时偶然发现的几何学著作悬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为的是看一看这本抽象的数学著作“如何抵御大自然的攻击”、“如何战胜沙漠天气”,“这样风可以在书页间游走,选择它感兴趣的问题,翻动并撕下那些书页”。

小说的这一部分不再像第一部分那样轻松易读,白描式的人物行动描写开始被大量的内心活动描写所代替。此外,这一部分的文字中夹杂着主人公对书籍和旧文献的研究以及对哲学和文学的思考,甚至配有令人费解的图示。其中有一个段落值得玩味:主人公遇到一位爱读小说的药剂师,(在他看来)此人在阅读时总是挑选作家的次要作品,而不是最伟大的著作(例如,喜欢卡夫卡的《变形记》而不是《审判》,喜欢赫尔曼•麦尔维尔的《文书巴托尔比》而不是《白鲸》),对此主人公评价道:

一个多么可悲的荒谬现象,亚马菲塔诺心想,如今连爱读书的药剂师都对那些伟大却并不完美、如激流般气势磅礴、把读者引向未知之处的书籍望而却步。他们总是选择文学大师完美的练笔之作,或者说,他们乐于观看大师们在练拳时摆出搏击的造型,却对真正的搏斗不感兴趣……

小说进入第三部分,主人公再次换人。在这一部分(题为《关于菲特的部分》),主人公是一位笔名叫奥斯卡•菲特(Oscar Fate)的美国黑人记者,他就职于一家纽约的杂志,因为一场在墨西哥举行的拳击比赛被派到圣•特雷莎进行采访。在这里他邂逅了一群当地的媒体人,还结识了亚马菲塔诺的女儿。菲特得知,这座边境城市正在受到连环谋杀案的威胁,不断有当地妇女遭到杀害、强奸,然后被弃尸野外。菲特试图采访、报道这些骇人的命案,却发现困难重重……

小说这一部分的叙事风格明显不同于前两部分。波拉尼奥用冷峻、简洁的文字描述了菲特从纽约来到圣•特雷莎的过程,文字读起来颇像 “极简主义”小说或“冷硬派”侦探小说。然而,小说这一部分带给读者的阅读感受却不同于普通现实主义小说或侦探小说。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传统小说的叙事脉络清晰、主次分明,而阅读《2666》却常常给人“作者跑题了”的感觉。例如,小说的这一部分写到菲特在寻访某个人的过程中听到了一次教堂演讲,而波拉尼奥竟然用了十页纸将演讲的全文记录下来;他还用了一页纸的长度记录了主人公坐飞机时听到邻座乘客讲述的一个关于海上求生的离奇故事;此外书中还穿插了一大段关于某位好莱坞导演的八卦。事实上,读者在整部《2666》中会遇到大量类似的“离题文字”——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一批仅仅出场一次的人物、一些与当下情节毫无关系的小插曲、大量关于梦境的描述……。假如这些文字被删掉的话绝对不会破坏小说情节的完整性,但波拉尼奥似乎乐于经常让小说暂时停留在这些旁枝末节之上。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我想,这些看似离题的文字很多可以起到烘托整体气氛的作用,同时,它们作为作料增强了小说的可读性和神秘感,而大量旁枝末节的存在还增强了整部小说纷繁复杂的质感。

小说的第四部分题为《关于罪行的部分》,这是整部小说篇幅最长、也是最为黑暗的部分。对于发生在圣•特雷莎的连环杀人案,小说在第一部分曾几笔带过,第二部分有更多提及,小说在第三部分把读者的视线拉得更近,而在小说的第四部分,作者将这些接连发生的杀人案血淋淋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让人不寒而栗。读者得知,从1993年1月至1997年12月,共有超过100位女性在圣•特雷莎遭到谋杀,警方一直未能破获这些命案,也无法阻止这些案件的继续发生。令人吃惊的是,在小说的这一部分,波拉尼奥竟然将这百余起杀人案的详情以类似警方调查报告的形式一桩接一桩地按时间顺序罗列在书中。这一部分读起来几乎不像小说,而像新闻报道的拼贴。在这些犯罪记录之间穿插着一些与之相关的人物和他们的故事:当地的警察、势力雄厚的毒枭、试图报道真相的记者、来自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著名侦探、自称能预测未来的女巫师、有政治影响力的国会女议员、在监狱里可以呼风唤雨的嫌疑犯……。虽然这些故事增强了小说这部分的可读性,但是可以肯定,那些一篇接一篇的犯罪记录会把一些读者搞得头疼,甚至让他们丧失继续读下去的兴趣(对于这些读者,在此不妨提供一个小贴士:阅读那些犯罪记录时不必强求自己记住其中的人名和细节——简言之,可以“速读”)。

《2666》中描述的连环杀人案取材于发生在墨西哥的真实事件。书中的圣•特雷莎其实是墨西哥北部边境城市华雷斯城(Ciudad Juárez)的化身。华雷斯城据说是世界上谋杀案发生频率最高的城市,当地妇女遭谋杀的案例曾在12年内累计超过340人。波拉尼奥虽然是在西班牙完成这部小说的,但他一直高度关注这些谋杀案,并经常请身在墨西哥的朋友帮助收集资料。那么,真的有必要在小说中罗列上百篇的犯罪记录吗?这种做法除了让读者感到乏味还有其它意义吗?对此笔者也曾心存疑问,但有一点值得指出:读者连续阅读这些大量的犯罪记录的过程其实是一个从“感到震撼”到“习以为常”以至最后“麻木不仁”的过程,而在一个像圣•特雷莎这样犯罪率频繁的城市里,从政府、警方到当地居民,可以想象,他们也会经历类似的过程,也就是说,因为罪行的频繁,人们会逐渐地对罪恶变得麻木不仁,甚至接受它们、把它们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说作者不厌其烦地罗列这些罪案有任何意义,那么也许它的意义就在于让读者通过阅读来间接体验这种对于频繁发生的罪恶变得麻木不仁的(可悲可叹的)心理过程。

当小说令人压抑的第四部分终于结束,读者会在题为《关于阿切波尔蒂的部分》中重新找回阅读的乐趣。故事回到二战之前的德国,那几位评论家在小说开头一直寻找的德国作家诺•凡•阿切波尔蒂此时终于现身,而他的故事要从童年讲起。在这一部分,小说的文字风格一改不久前冰冷、残酷的面貌,变得柔和而细腻(就像在一阵长时间的表现暴风雨的隆隆鼓声停息之后,忽然响起一段优雅的小提琴独奏)。我们目睹一个出生于海边农村的孩子如何迷恋一本名叫《欧洲沿海地区的动植物》的书、如何成为一个日趋落败的庄园里的少年仆人、如何开始读小说、如何入伍走向二战战场、如何在战争中经历种种奇遇、如何在战后成为一名作家、如何让自己落入不得不隐姓埋名的境地、如何与发生在墨西哥的谋杀案发生联系、如何决定前往圣•特雷莎……

小说的第五部分可以被看作一部高度浓缩、充满想象力(甚至幽默感)的独立的历史小说。其中关于战争和屠杀犹太人的描述与小说前一部分描写的暴力相互呼应。小说的情节在接近尾声时终于和前几部分的内容发生了联系。然而,《2666》的结尾让人略感草率,似乎作者写至最后笔力不支,于是匆匆结尾收场。这可以理解:我们读到的结尾应该写于这位作家临近去世的日子,可以想象,那时波拉尼奥在和时间赛跑。假如能有更多的时间,他一定会把这部小说修改、润色得更为出色,但即使是我们今天读到的这个版本也足以让人惊叹这位作家的才华和能量。

《2666》属于这样一类小说:它会让一部分读者兴奋不已、奔走相告,也会让另一批人皱起眉头、不以为然。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一部打破传统、风格独特的奇书。这部近900页的小说里出现了数不尽的人物,穿插着众多的旁枝末节,讲述了大量没有结局的故事,留下了许多没有谜底的谜语。它的文字精彩,它的气势强大。读罢此书,喜爱这本书的读者也许并不能马上洞察这些文字的全部秘密,但他肯定不会忘记自己沉浸于这些书页之间的奇妙时光。《2666》写的究竟是什么?暴力、文学、疯狂、时间——这些关键词大概有助于谜底的揭开。

我们可以借用波拉尼奥自己的文字来形容《2666》这本书:这是一部伟大但并不完美、如激流般气势磅礴、把读者引向未知之处的小说。读者看到的并非一位拳击手在练拳时摆出的完美造型,而是一位富有才华的作家真正的肉搏战。虽然这位作家的生命最终被死亡夺去,但他的文字也许可以战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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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印象”之福州路

和上海最拥挤的街道南京东路仅隔着两条马路,是一条低调而略显落寞的福州路。此地没有南京路步行街上那些摩肩接踵的游客,也没有南京西路上那些快步行走的公司白领,这条街道,它既不时髦气派,也不优雅别致,简单说,它普普通通,没什么特色。但我经常愿意花一个下午(甚至连带一个晚上)在这条街上游荡,因为这里汇聚着为数不少的书店和“文化用品商店”——这两种店,恰好我都爱逛。

福州路上的文化用品商店大都是门脸儿很小的铺子,多得数不过来。在上海买书法、美术用品,恐怕福州路是首选之处。随便踱进一家,便可看到满眼的宣纸、画架、颜料、毛笔等等物品,有的店里还飘散着墨香。而店主往往(看上去)是个懂行的师傅,你尽可以向他请教狼毫与羊毫的区别、生宣与熟宣的优劣。我喜欢这种“师傅”型的经营者——除了生意上的关系,还有一件东西把你和他的关系拉近,那就是对某种玩意儿的共同的喜好。

若说物以类聚,那么书店也是这样的一种场所。在古籍书店三楼折价的字帖架前徘徊,身边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转过头看我一眼,然后手指一本唐伯虎的行书帖子,使劲地点头。这时候不拿起那本字帖来看一看恐怕是对不起这位无名爱好者的大力推荐了。而放眼望去,在你身边的几个架子之间专注地游走着更多的无言的陌生人,这时你也许会生出一些类似于同样潜伏在敌占区的地下同志之间的那种默默的感情。

如果我没记错,福州路是上海书店密度最高的一条街。这里最大的书店毫无疑问就是那座占据七层楼的上海书城。但我并不喜欢这种以“城”自居的书店。这些书店大都为国营,店里的气氛总让我感觉更像仓库而不是书店,空气中似乎尘埃尚未落定,书页上让人怀疑沾满灰尘。站在书架前翻书难以彻底沉静下来,店里的营业员放肆地聊天,好像在时刻向你显示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而你,一个素昧平生的顾客,最好收敛自己、好自为之,千万别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虽然可以让人生出回家感觉的书店极其稀少,但福州路上至少有不少家书店供你进进出出。古籍书店里似乎是能让人沉静下来的。这里的书并不完全是古籍。在三楼,你会发现整整一层的打折新书,除了国学典籍,还有不少的翻译小说、字帖和画册。海明威、村上春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都在架子上等着被低价买走。在古籍书店的右手、一座名为“上海文化商厦”的大楼的二层,也有大量的折价书出售。山西南路上有一家小小的“外文图书公司旧书门市部”,这间小店的气氛十分接近我头脑中二手书店应有的模样——店主仅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里,沉默但决无倦怠、无聊之色,显然并不讨厌自己眼下的生活状态,而走进店里来的经常是熟客,他们径直走到老地方,抄起一本英文版的《时代》周刊或者《哈佛商业评论》,利索地交过钱,收起战利品匆匆而去。福建中路上的“上海旧书店”便缺少这种旧书店应有的气氛。这里面积不大,无精打采地摆着一些无甚特色的旧书,店员神色慵懒,早早地在等待关门回家。在此提醒淘书爱好者,福州路上的书店大多很早打烊,晚六点钟过后便有一大半关门了。但在靠近云南中路的剧院“天蟾逸夫舞台”左侧,有一家门脸不大的折扣书店,名叫“今声图书广场”,这家店拥有的一个美德就是晚十点才打烊,店内还放了几张椅子,供读者坐读。

福州路上有很多家专业书店,比如建筑书店、音乐书店等等。我常逛的是在夹在山西南路和福建中路间的外文书店和设计书店。设计书店的二层是设计类的书,一楼是美术、书法类的书籍,买画册、字帖应该到这里来转转。而福州路的外文书店也是不错的。我发现我喜欢的外文书大多摆在四层,这里能看到不少英文小说,我刚刚在博客上提过的《2666》的平装本在这里仅卖85元(嘿嘿,这本书有900页厚,同样厚度的英文原版书至少要上百块)。但福州路外文书店的问题是经营者似乎不懂得英文书的摆放规矩——至少小说类的书是可以按照作者名字的字母先后按顺序摆放的,而在这里,你看到的是一本本书几乎没有章法地堆在那里,让人只好无章法地一路看过去。

一路看过去。一个下午(甚至外加一个晚上)就在这条福州路上被消化掉。走出福州路,走入人民广场附近的灯火之中。最近,我发现我是可以从自己家走路来这里的。逛完福州路,沿着人民大道、在上海的夜色中走回家里去。繁星点点,风轻如絮。

上海福州路书店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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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本(这里以前提到过的)新书

这个博客里经常提到一些书,但其中很多是外版书,所以文章帖出来的时候很多读者都无法搞到这些书。可是,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其实很多好书最终还是能够在我们周围出现的。最近就有几本这里以前提到过的书的中文版陆续出版了。

查克•帕拉纽克的《搏击俱乐部》

去年下半年我有两篇文章提到过这本书,一篇是写查克•帕拉纽克的,另一篇是谈“邪典小说”的。当时曾与此书的译者、译文社的冯涛老师有过EMAIL联系,从中得知该书早在07年就已译好,怎奈无法通过“三审”,所以一直拖着。今年7月份这本书终于出版了,帕拉纽克的国内粉丝们应该很开心。这本书的书衣设计也很有特色,值得推荐。

《雷蒙德•卡佛短篇小说自选集》

这个博客里贴过好几篇关于卡佛的文章,其中篇幅最长的是去年年底给《人民文学》写的《刻小说的人》。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没来得及看当时尚未出版的《大教堂》中译本,倒是仔细读了英文版的卡佛小说集《Where I’m Calling From》,感觉这本集子最能代表卡佛不同时期的写作风格(《大教堂》也很好,但只包括卡佛“回归”以后的作品,没有收录前期“极简主义”的作品)。最近听说这本集子的中文版也快要上架了,书名叫《雷蒙德•卡佛短篇小说自选集》,所选篇目和我读过的那本《Where I’m Calling From》完全一致。另外,翻译这本书的是著名的卡佛爱好者/译者小二(汤伟),以前小二老师一直在网上贴他的卡佛译文并和网友讨论(我也参与过几次),如今这些译文终于结集出书版了。值得推荐。

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

08年初我写过一篇题为《听斯蒂芬•金老师谈写作》的博文,介绍斯蒂芬•金的回忆录兼创作谈《On Writing》,当时该书虽有一个中译本,但很难找到(据说译得也不是很好)。最近译文出版社推出了一个新译本,书名译作《写作这回事》,张坤译,陆谷孙作序。这本书回忆了金老师走上写作生涯的经历,还对初学者提出了很多非常实在的建议。我在上一期《上海书评》上还看到了该书的广告,广告语写的是“听斯蒂芬•金老师谈写作”,嘿嘿,好亲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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