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师和《年代剧,内心戏》

在北京,文化人相见,难免要互称老师。据我观察,在此情况下,“老师”之称带有87%的尊敬和客气,也有13%的调侃和逗趣。你真觉得对方是老师吗?这要看你私下里怎么称呼此人。大多数情况下,在背后谈到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不再加“老师”一词,而是直呼其名,但对我来说至少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黄集伟——黄老师。

饭局,是京城诸多美好事物之中重要的一项。饭菜是否可口决不重要,馆子环境是否优雅决不重要,一顿饭能否吃饱决不重要,重要的是来的人、聊的天儿、讲的段子。在我看来,首都文化人所追求的饭局气氛是宁躁毋冷、宁俗毋雅、宁粗犷毋端庄、宁装痞毋装逼,谈笑风生,痛快淋漓。但我发现,如果黄老师在,饭局总能增加一些雅的成分。虽然他和我们大家一样喝酒、抽烟、谈笑、讲段子、言语中偶尔点缀些粗口,但话从黄老师嘴里说出来总让人感觉多了些情趣和文化气息,于是该顿饭局的整体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得以小规模的升华。

黄老师的这种气质同样体现在他近年来写的这套名叫“语词笔记”的系列书上。今年这本《年代剧,内心戏》已经是第七本,书中收集的仍然是当下社会上、网络中涌现出来的新词、流行语、段子、妙文等等被黄老师称为“民间语文”的东西。这些玩意儿有价值吗?窃以为,我国当下的“纯文学”写作正处于没精打采、缺乏创意、技法简陋、语言呆板、缺少突破、土了吧唧的状态;相比之下,民间语文却异常活跃,那些每天在互联网的论坛、博客、微博(以及一切目前面临有关部门越发严格的审查、封杀的角落)出现的文字,其中很容易遇到机灵、幽默、充满智慧、没有束缚、饱含创意的汉语。当下还有哪个民族比我国人(网)民更热衷于创造新词、创作段子的吗?这些民间语文的产物虽然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但毕竟热气腾腾、鲜活好玩儿,够专业写字儿的人吸纳一阵,也够黄老师收集一阵的。

眼下民间语文的整体风格大致也和北京饭局的气氛一样:宁躁毋冷、宁俗毋雅、宁粗犷毋端庄、宁装痞毋装逼。在此情况下,由黄老师这样的人出来整理整理、点评点评、记录成书、归档成册,然后我们再一看:呦,俗中透雅,情趣盎然。

翻阅《年代剧,内心戏》,发现此书也收集了出自本人笔下的几个段子(黄老师总是在比目鱼三个字前面坚定不移地加上“作家”二字,让笔者不禁生出一些对自己的敬畏),那些段子有些是几年前写的,如今读来,感觉像拆看旧日的书信。我相信,多年以后,黄老师的这套语词笔记会成为研究中国文化史、民俗史的重要资料。这么说来,靠着这本书,我还就被载入史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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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舒尔茨的《鳄鱼街》

如果你是一个对文字敏感的人,尤其如果你本人也写点儿东西(这种人在内地叫“写字儿的”,在台湾常用的一个词儿是“文字工作者”),那么阅读对你来说就绝不仅仅是一种娱乐,你会在书页之间像寻宝一般寻找那些让你佩服、赞叹、甚至激动不已的文字,对它们反复揣摩,慢慢消化,暗自希望这些文字的灵魂能够被吸入自己的体内,在那里深藏、发酵,然后忽然在某一天不知不觉地变异成你自己的文字,浑然天成一般从你的笔下流淌出来。

有了这个企图,你的阅读就不再是一般性质的阅读。即使是一本众人夸赞的佳作,假如你合上那本书却毫无吸纳,你也不会感到真正的满足;相反,你会凭借一种常人不会有的耐性和激情去啃那些冷僻的、枯燥的、怪异的、无人问津的、甚至面目丑陋的书,哪怕在几百页中捕获一段让你眼前一亮的文字,你也会感到由衷的快乐。

小说集《鳄鱼街》的作者布鲁诺•舒尔茨(Bruno Schulz,1892-1942)是波兰东南部一座小城里的一位中学美术教师,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里。这个人在业余时间写了一些涂鸦式的小说,后来通过朋友寄给了一位知名作家,最终得以出版。不久,二战爆发,这个写小说的犹太人死在了纳粹党卫军的枪口下。舒尔茨仅仅留下了两本小说集,那些小说已经全部收录在这部中译本的《鳄鱼街》当中。

我不敢保证所有读者都会喜欢这本书。这些小说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情节,故事的发生地基本局限在波兰的小城,人物反复出现的就那么几个——“我”的父亲、母亲,家里的佣人,等等;而每一篇小说的风格又都大致相同,其中不少小说让人感觉破碎、畸形、没有任何章法。我读了这本小说集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留待以后慢慢读)。就像我在本文开头说的那样,对我来说,这些小说属于那种值得吸纳和消化的小说,它们就像一座怪异的石山,仔细看去,缝隙间埋着闪烁的金子。

布鲁诺•舒尔茨的文笔不同寻常。如今大概没有多少人会在短篇小说里插入如此之多的景物描写,以小说《八月》为例,整篇小说其实就是在描绘一幅酷夏的画面:

盘根错节的杂草、野禾和蓟科植物在午后的热焰中噼噼啪啪地爆裂者。沉睡中的花园回响着蝇群的蜂鸣声。稻茬遍布的金色田野在阳光中如褐色的蝗群般大声疾呼,蟋蟀在从天空中倾斜而下的火雨里惊声尖叫,豆荚发出蚱蜢般轻微的炸裂声。

小说《鸟》的开头描写的则是冬天:

昏黄的冬日来临了,四处弥漫着无聊。铁锈色的大地上铺着一层白雪,犹如一条磨得露出织纹的寒碜的桌布,上面满是窟窿。这张桌布不够宽大,有些屋顶依然暴露在外,它们就这样屹立在那里,有的呈黑色,有的呈棕色,有的是木椽顶,有的是茅草顶,像一艘艘载着被煤烟熏黑的大片阁楼的小舟。这些阁楼如同密布着肋骨似的椽子、屋梁和桁梁的漆黑的大教堂,椽梁就像冬天的阵风用来呼吸的黑黢黢的肺。

如此密集地使用形容词和比喻来描写自然景物,这在当今作家的笔下已不多见。这种做法一旦使用不当,很容易会让人感觉文字浮华啰嗦、矫揉造作,更要命的,可能会读起来像一篇中学生作文。然而,舒尔茨的那些绵密而斑斓的文字却毫不让人反感(至少对我来说),反倒能够让人彻底沉浸其中。这就好像一般人作一首以“祖国”为题的诗很容易让人反胃,但如果海子写这么一首诗,你却会被他感动,甚至热泪盈眶。

为什么会是这样?大概这取决于作者的气质和文字的整体气质。布鲁诺•舒尔茨的小说常被拿来和卡夫卡的小说作比较,也许这两位作家都是在幽闭的环境中孤独地书写一些略带神经质的文字。读了《鳄鱼街》之后我感觉舒尔茨的气质更有着与梵高的相似之处:画家梵高总是在不厌其烦地画着那些他眼皮底下的日常景象和普通物件,但他却把它们扭曲、变形,用颜色和线条赋予其能量和冲击力;舒尔茨则一遍一遍地描写他的家庭和闭塞的小城,他把它们扭曲、变形,涂抹上了一层同时具有童趣和神经质的迷人色彩。

这些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是一个“父亲“的形象,这个父亲孤僻但充满奇思怪想,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小说《鸟》中父亲从世界各地买来鸟蛋,在家中孵化小鸟并让它们交配繁殖,最后这个家成了鸟的天下。在《彗星》中父亲忙于科学实验、精神分析,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小说《肉桂色铺子》描绘的是一个孩子眼里的小城。在一个冬天的夜晚,这个小孩儿在小城的街道上快乐地迷了路,他在迷宫一般的店铺、街道间穿梭游走,坐上一架陌生人的马车,穿过公园,又来到了森林边缘,看见了此时的夜空: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明亮的冬夜里的这次光明之旅。天空五颜六色的地图延伸成一个浩渺无边的穹窿,上面隐隐约约呈现出奇形怪状的陆地和海洋,用耀眼的潮流和涡流线条以及天空绚烂的地貌纹理作为标记。空气呼吸起来令人心旷神怡,银色薄纱似的闪着微光。能闻到紫罗兰的香气。从毛茸茸的羔羊皮般的白雪下面,冒出颤悠悠的银莲花,每一枚细嫩的花萼中都带着斑斑月光。

《鳄鱼街》里的小说中并不是每一篇我都喜欢,这里面颇有几篇小说让我感觉很乏味,读后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舒尔茨的很多小说可以说毫不讲求结构和章法,感觉更像涂鸦之作。但是,这些面目独特的小说让我感到喜悦。布鲁诺•舒尔茨的文字是充满魅力的文字。对我来说,这些文字饱含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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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拉尼奥的《人间最后的夜晚》

2009年我读的最多的一位作家就是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看完了600页的《荒野侦探》和900页的《2666》之后,我以为已经把这位作家消化得差不多了。最近又找来一本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人间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s on Earth,英文版),一口气读完,发现此人的短篇小说也很好看。

当你喜欢一位作家,真正让你喜欢的往往是这位作家的气质。尽管有些人是公认的名家,写的东西被已认为是经典,但假如这位作家的气质不合你的胃口,那你也不会有那种特别亲切的阅读快感。约翰•厄普代克和索尔•贝娄都算得上大师,但他们的短篇小说我翻看过之后都不怎么喜欢。不喜欢的可能就是这两个人的气质。想起厄普代克,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位混得很好、生活体面、时不时给《纽约客》写写书评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他笔下的人物也是同样的中产阶级,他们衣食无忧,但往往内心空虚,所以时常闹些婚外恋什么的——反正就是这些琐碎的事儿。一眼扫过这种小说(还有它们像西装一样规整而风度翩翩的文字),我的感觉往往就是两个字——空虚。但还有另外一种作家,比如,波拉尼奥,想起这个人,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在欧洲各地到处流浪的落魄文人,放荡不羁,经常穷困潦倒,经历过各种怪事、碰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人,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诗人的激情和颠覆一切的冲动。这种人写出来的东西,是有魅力的。

《人间最后的夜晚》一共收集了作者的十四篇小说,大部分让人感觉带有半自传或纪实的性质(小说里经常出现波拉尼奥本人,而在几篇第三人称叙事的小说里经常出现一个叫作B的人物,很明显,B是波拉尼奥名字的缩写)。《Sensini》写的是“我”邂逅的一位流亡作家,此人生活拮据,于是靠参加各种文学比赛赚取奖金为生,从他那里“我”学到了把一篇小说稍稍改头换面投往多处的把戏。《Enrique Martin》的主人公是一位水平糟糕的诗人,他最后变成了给低俗杂志写科幻文章的写手。《一场文学历险》(A Literary Adventure)是一个略带幽默色彩的故事:主人公B写了一部小说,其中暗讽某位著名作家,没想到那位著名作家撰文高度评价该书,主人公坐卧不安,怀疑事情背后藏有阴谋,于是想方设法去和那位作家见面。《人间最后的夜晚》(Last Evening on Earth)写的是一对父子,父亲是一位退休的拳击手,儿子是一个沉溺于诗歌的十多岁的男孩。小说细写了这对父子开车到某地度假的过程,气氛塑造得极好。

这些小说的魅力到底来自哪里?一方面,波拉尼奥笔下的那些人物本身具有魅力。假如要对这些人做一个概括,那么可以说,他们都是内心充满激情的人(而非生活空虚的中产阶级),这些人无不处于一种近乎失败的境地。激情和失败的结合,产生出一种迷人的伤感气氛。另外,波拉尼奥的叙事采取了一种近乎原始、似乎毫无技巧可言的方式。作为对比,让我们看一下大部分当代欧美小说的叙事风格:

在汽车还没有翻过小山——附近的人都把这稍稍隆起的土堆称为小山——的顶部时,卡拉就已经听到声音了。那是她呀,她想。是贾米森太太——西尔维亚——从希腊度假回来了。她站在马厩房门的后面——只是在更靠内里一些的地方,这样就不至于一下子让人瞥见——朝贾米森太太驾车必定会经过的那条路望过去,贾米森太太就住在这条路上她和克拉克的家再进去半英里路的地方。
——摘自艾丽丝•门罗的短篇小说《逃离》,李文俊译

再看一下波拉尼奥的叙事风格:

我和森西尼成为好友的过程有些不同寻常。当时我二十出头,穷得比不上一只教堂里的老鼠。我住在吉罗那郊区一间看上去快要坍塌的房子里,那间房子是我姐姐和姐夫搬到墨西哥之前留下来的。我刚刚丢了一份在巴塞罗那的露营地巡夜的差事,那份工作让我夜里不喜欢睡觉的习惯更加严重了。
——摘自《Sensini》,比目鱼译

这种类似讲故事的方式其实是被很多欧美作家有意回避的,他们似乎把“要展示,不要讲述”(Show, don’t tell)的原则特别当回事儿,叙事腔调非得搞得很有“小说味儿”不可。然而,很多拉美作家好像根本不受这个约束,博尔赫斯的每篇小说都是这种讲故事的腔调。虽然波拉尼奥也可以轻松地使用“小说味儿”的叙事方式(这在《2666》中有所显示),但在短篇小说中他显然更喜欢这种毫无雕琢的笔调。这种笔调能让读者产生一种听故事的欲望,让那些故事更加吸引人了。

我不喜欢太过完整的短篇小说。想想欧•亨利的那些短篇,当你读了一遍,在结尾处吃了一惊之后,有多少人愿意重读一遍?——那篇小说已经一览无余,毫无余味。短篇小说高手懂得“留白”,懂得不把故事讲得太完整、太通透。波拉尼奥显然也懂得这一技巧,这篇集子里有几篇小说的结构很像博尔赫斯的《南方》。在那篇小说的结尾处,我们得知主人公正面临一场匕首肉搏战的生死挑战,但博尔赫斯并没有告诉我们肉搏战的结果,却将小说结束在一个仿佛悬在半空的句子:“达尔曼紧握他不善于使用的匕首,向平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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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公子和《看图识字》

年底前收到寄自上海的一本小书——陆灏的《看图识字》。这套上海书店出版社的小三十二开精装本“海上文库”的装帧本来就十分精美,翻至扉页,又见陆灏的小楷毛笔题字,娟秀雅致,极见功力,配朱红色小印章一枚,令人赏心悦目。

陆灏(笔名安迪、柳叶),人称陆公子,当年主持《万象》,如今主编《上海书评》。梁文道曾写过《万象》和陆灏:“这本杂志背后的作家叫做陆灏,有‘沪上美男子,当代邵洵美’之称,可是《万象》没有他的玉照,甚至看不见他的署名,更别提什么编者前言或后记了,实在是低调得很有性格的编辑。”钱锺书曾评价陆灏说:“你的毛笔字和文理都使得我们惊叹。具有如此文才,却不自己写作,而为人作嫁,只忙于编辑,索稿校稿,大似美妇人不自己生男育女,而充当接生婆。”

我在上海住了一年多,直到临近离开时才见过陆灏一两面。没怎么细聊,但听陆灏说,他每天睡前都坚持写一会儿毛笔字。

这本《看图识字》是陆灏本人的第二本书,前面还有一册《东写西读》。《东写西读》也是“海上文库”系列中的一本。搬到香港后,我发现香港书店里出售的内地作家的随笔并不算多,但很多书店里都可以见到繁体字版的《东写西读》。

《东写西读》和《看图识字》都是随笔集。陆灏写的东西读起来更像文人笔记,很多文章感觉是随手写来,不温不火,如一道淡茶,绝不张扬却有底蕴、有情趣。

零九年最后一晚,在港岛冯唐家里小聚,随便聊起周氏兄弟的文笔。我说,周作人的文字到底好在哪里?冯唐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雕刻着怪兽的古玉,又从手腕上褪下一枚没有任何雕琢的玉镯,说,鲁迅的文字就像这块兽形玉佩,而周作人的文字就像这个玉镯,虽然没有任何花纹、雕琢,但处处雅致,完美而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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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源宁的《Imperfect Understanding》

几个月前的一天,我在上海福州路一家萧条的旧书店里翻书,无意中拿起一本大概因滞销而折价出售的随笔集,作者不知是何人,书名也从未听过,内容大概是一位旧时文人的文章结集。唯一有些特别的是该书为英汉对照版,那些文章本来是用英语写成,此书将英文原文和后人的汉译一并收录。随便读了其中几段英文,却立刻被其吸引以至于有些吃惊:原来那些文章是一些谈论当时(民国时期)文化名人的人物速写,其描述对象包括胡适、徐志摩、周作人、梁玉春、吴宓等人;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的英文文笔——那些用英语写成的句子既文气典雅又幽默机灵,行文流畅洒脱,毫无旧时代文章的陈腐之气,让人难以相信它们出自一位民国时期的中国知识分子之手,反倒像是刚从最近一期《纽约客》上直接COPY下来的文字。不由得心中感叹:那个时代确实出过不少牛人啊。

但我当时并没买那本书,也没记住作者的名字。直到后来有一次遇见陈子善老师,聊天中提起那本旧书,子善老师却当即说出了作者的名字——温源宁(陈老师说:“记住,姓温的有两个人最厉害——温|家|宝和温源宁”)。

后经考证,我在旧书店里遇到的那本书是岳麓书社出的《不够知己》。最近在网上搜到该书另外一个版本的电子版,书名叫《一知半解及其他》(南星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遗憾的是这个版本只有温源宁文章的中译,没有英文原文(但其翻译水平似乎高于《不够知己》)。

温源宁(1899-1984),英国剑桥法学硕士,曾于北大、清华、北平女子师范学院等处任教,讲授西洋文学,1935年与林语堂等合办英文杂志《天下》,后定居台湾,直至去世。温源宁于1934年用英文为《中国评论周报》(The China Critic Weekly)撰写关于当时文化名人印象记的专栏文章,后结集出版单行本,书名叫做《Imperfect Understanding》,有人把这个书名译成《不完美的了解》,也有人译为《一知半解》,而《不够知己》则是钱锺书的译法。

钱锺书写过一篇该书的书评,说“温先生……写了二十多篇富有春秋笔法的当代中国名人小传,气坏了好多人,同时也有人捧腹绝倒的”;称温源宁的文笔“轻快、甘脆、尖刻,漂亮中带些顽皮”。

(感谢网友Peter提供的英文原文,中文摘自南星先生的译本)

(写徐志摩:)Let no woman flatter herself that Tse-mo has ever loved her; he has only loved his own inner vision of Ideal Beauty. Even a pale cast of that Ideal in any woman, Tse-mo loves. His burning incense at many shrines is no disloyalty, but rather it is the essence of his loyalty to his Ideal. Like the shift and play of shadows on a bright summer day, Tse-mo flits about from one girl-friend to another: but inasmuch as the shadows are caused by one sun, so also is Tse-mo's love due to only one thing—his vision of Ideal Beauty.
哪个女人也不要因为志摩爱过她而得意;他仅仅是爱过自己内心里的理想美的幻象罢了。甚至若有一个女人现出来符合理想的模糊影像,他也爱。他在许多神龛前烧香,并非不忠,倒可以说正是忠于他的理想的必然表现。像一个晴朗夏日里飘来荡去的影子一样,志摩从一个又一个女友身旁轻轻掠过;正如那些影子是一个太阳映照出来的,志摩的爱恋也是来自一个源头,即他的理想美的幻象。

(写周作人:)Ways quiet as a mouse, never raising his voice above a whisper, almost old-womanish in his gait, Mr. Chou has yet that something aloof about him—is it coldness or well-mannered contempt?—which keeps men sufficiently at a distance, for him to see them as an amused spectator. His very gentleness in the outward ceremonies of conversational address is a sort of barrier to any warm intimacy with him.
周先生总是温文尔雅,静若处子,说话如窃窃私语,走路几乎像老太太;然而,他有那么一种超脱之态,(是不够亲切呢,还是暗中藐视呢,很难说。)人们在他面前,便难以无拘无束,他冷眼旁观,也许不免窃笑。他清淡对客,文质彬彬,正是这种文质彬彬,叫人无法对他亲亲热热。

(写吴宓:)A head shaped like a bomb, and just as suggestively explosive, gaunt, wan in colour, with hair threatening to break out all over the face, but always kept well within bounds by a clean shave every morning, rugged, with very prominent cheek-bones and sunken cheeks, and eyes which stare at one like glowing coals—all this set on a neck too long by half; and a thin body, as strong and as little elastic as a rod of steel!
他的头又消瘦,又苍白,形如炸弹,而且似乎就要爆炸。头发好像要披散下来,罩住眼睛鼻子,幸而每天早晨把脸刮干净,总算有所修正了。他脸上七褶八皱,颧骨高高突起,双腮深深陷入,两眼盯着你,跟烧红了的小煤块一样——这一切,都高踞在比常人长半倍的脖颈之上;那消瘦的身躯,硬邦邦,直挺挺,恰似一条钢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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