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一个不一样的法国

(发表于08年1月1日出版的《新周刊》)

discovery_of_france美国人对法国的迷恋好像由来已久。海明威远渡重洋跑到巴黎的小咖啡馆里写小说;彼得・梅尔在广告界赚够了钱就躲到普罗旺斯的乡下隐居;纽约的“时尚女魔头”最显风光的时刻是在巴黎的时尚派对上;一部描写某个美国“欲望都市”的电视剧也要拉到香榭丽舍大街去拍大结局。在这些真实事件和虚构故事中,法国的魅力似乎和这些关键字有关:文化、艺术、时尚、浪漫、情调。

然而最近一个美国人写了一本关于法国的书,向我们展示的却是法国鲜为人知的另一面。格雷厄姆•拉博(Graham Robb)是一位精通法国文化的美国学者,曾经为雨果、巴尔扎克和兰波作传,他于07年出版的新书《发现法兰西:从大革命到一战的历史地理学》(The Discovery of France: A Historical Geography, from the Revolution to the First World War)以法国大革命至第一次世界大战这段历史时期为背景,探讨了法国和法国文化形成的历史过程。在这本书中,作者把视线投射到巴黎以外的偏远地区和少数族裔,为我们描绘了一幅近一两个世纪以来法国文明的全景风俗画,图中的法国似乎和我们习以为常的形象颇有距离。

在这本汇集了个人观察记录、历史资料研究和很多奇闻轶事的书中,我们能够读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例如:直至1890年,法国的许多地方仍然没有被地图收录,很多人仍然讲着和标准法语相差甚远的各种方言;许多乡下人有名无姓,没有自己是“法国人”的概念;某些地域仍然居住着尚未开化的“野蛮”部落,他们仇视外来人,经常对陌生人大开杀戒;在那个“骡子拉的车和火车并存”的时代,某些地区的法国人为了节省食物冬天一到就进入一种半冬眠的状态,而在一些贫穷的地方老年人无法劳作、成为家属负担之后就被理所当然地认为不经该继续生存下去。《发现法兰西》这本书不乏类似的资料和掌故,作者告诉我们:那些所谓的“传统法国食品”是为游客而发明的,真正的法国风味其实是不新鲜的旧面包;早期的很多法国邮递员和牧羊人每天脚踩高跷走来走去,那些牧羊人站在十英尺高的高跷上,一边熟练地编制毛线衣一边瞭望远处查看有没有绵羊走失,从远处望去他们的样子像小型的尖塔和巨大的蜘蛛。

格雷厄姆•拉博写这本书的过程也颇为奇特。为了撰写此书,他骑自行车在法国走了22,500公里的路程,然后又在图书馆里做了四年研究。在拉博看来,骑单车周游法国除了具有娱乐价值,还便于和当地人聊天交流,他在旅途中的聊天的对象包括小孩、游牧民、迷路者、当地业余历史学家,还有狗——“它们的习性像人一样能够反映某些地区的风貌。”

《发现法兰西》通过追溯当代法国文化形成的历史过程向读者展示了法国文化的多样性和复杂的历史渊源。作者提醒我们“没有所谓的纯种法国人”,法国文化也不是一个单一、纯粹的独立体,相反,它由无数“微型文化”聚合而成,这些微型文化拥有各自的历史、信仰和风俗,它们并没有心甘情愿地被法国主流文化吞没,它们的成员也没有被动地等待被转变成所谓“法国人”。这本书向我们展示了这些迥异的地域性文化是如何被同化成如今的法国文化的,同时提醒我们,当今的法国文化之所以仍然重要,并非因为它属于一个“伟大的民族”,而是因为它由一系列仍然在不断变异的成分组成,这些元件之间偶尔能够达到相互和谐并存,但大多数情况下仍然存在矛盾冲突。《发现法兰西》同时又是一本追忆逝去的旧世界的怀旧著作。今天的法国已经与旧日完全不同。“从法国一端走到另一端,你也许不会意识到那些看似具有经典法国风格的景物很多其实比艾菲尔铁塔还要年轻。”

(The Discovery of France: A Historical Geography, from the Revolution to the First World War, by Graham Robb, ISBN:0393059731)

(发表于08年1月1日出版的《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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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书共赏:Alasdair Gray 的《Lanark》

阿拉斯岱尔•格雷(Alasdair Gray)是一位苏格兰作家,他花了三十年时间写成的小说《兰纳克:生活四部书》(Lanark:A Life in Four Books)被认为是后现代主义小说的经典。虽然我还没有读过这本书,但最近在英国《卫报》网站上读到了一篇关于此书的书评,很感兴趣,翻译过来和大家共享(顺便练习一下英汉翻译)。

和作者邂逅

文 / [英] 约翰•穆兰    翻译 / 比目鱼

阿拉斯岱尔•格雷(Alasdair Gray)的所有长篇小说,包括《兰纳克》(Lanark)在内,都以同样的一个词结尾:再见。这个词单独占据一页纸,使用大号加重字体。这种标签式的做法仿佛在提醒我们:作者一直和我们如影相随。格雷从不把读者孤独地流放到自圆其说的虚拟文字世界中,恰恰相反,他一直在那里指导我们、引领我们去注意他作为作者的一举一动。

我们也确实需要他的引导,因为格雷的这本大部头小说结构非常奇特,甚至让人望而却步。《兰纳克》分为四部,却以第三部开头,读到其结尾部分才出现序幕。这本书的第一部和第二部是对一位名叫邓肯•索尔(Duncan Thaw)的艺术家的自然主义的叙述,此人在1950年代成长于英国城市格拉斯哥(Glasgow)。这个故事充满精彩而细致入微的环境描写,其素材一定来源于作者的亲身记忆。然而作者在这个故事的外面又套上了另外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叙事者兰纳克(Lanark)是一个孤魂野鬼,他是索尔在一个卡夫卡式的虚幻世界中的转世。兰纳克生活在这个梦一般的幻境之乡,他像走失的朝圣者一样四处游荡,和一个个栖身于一篇二十世纪后期城市寓言中的人物不期而遇。

小说玄幻部分的主要矛盾冲突来源于兰纳克试图从一座名叫安桑科(Unthank)的城市逃跑。安桑科是一座破败消亡之城,在这一点上和格拉斯哥非常相似。在这座城中兰纳克试图维持人形,然而他的身体逐渐开始长出恶龙一样的鳞片,让人不禁联想起卡夫卡《变形记》中格里高尔•萨姆沙的境遇。除此之外,故事的其它情节也带有卡夫卡式的风格。当兰纳克试图从这座没有阳光、时间停滞、金钱失效的城市中逃跑,他发现自己不断地和他在小说前面部分认识的人物相遇,被围困在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圈套之中。故事中提及了一个面目模糊的重要机构和一个背景晦涩的强大企业,它们各自拥有一批动机良好但行为邪恶的专业人士。作者在这篇寓言式的小说中安排兰纳克穿过无数条迷一般的走廊,走下无数级神秘的台阶,推门进入一个又一个结构奇妙的房间。在这个地狱似的奇幻世界中,他聆听了邓肯的故事——现实包裹在寓言之中。

小说《兰纳克》结构上最怪异的手段之一是作者把故事的尾声安插在第四部的中间部分,在这里兰纳克遇到了一位作家,他发现这位作家正是自己正在经历的这部小说的作者。“我是你的作者。”这个错乱的角色对困惑的主人公说。从1980年代起读者已经开始逐渐习惯这种作者在小说中出现的场面——“马丁•艾米斯”出现在马丁•艾米斯(Martin Amis)的小说《钱》(Money)里面,使得小说主人公大为困惑;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的《纽约三部曲》(The New York Trilogy)中有一位私人侦探名字就叫“保罗•奥斯特”。在《兰纳克》中,为了让主人公消除疑虑,这位现身的作者对他说:“这种情况不是以前没有发生过。冯尼格特(Vonnegut) 在《冠军早餐》(Breakfast of Champions)里也安排了类似的情形。”读者会把这种写法看成是后现代式的花招,但实际上作者的出现是为了帮忙,他喜欢“喋喋不休地、徒劳地”解释小说结构上逻辑性。“索尔的故事描写了一个人因为不善于爱而走向死亡,我把他的故事套在你的故事当中,你的故事展示了一个文明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走向瓦解。”作者还给我们讲述了这部小说的创作过程,嘲笑了自己的野心勃勃并提到了那些曾经提供过帮助的人。(佛罗伦萨•艾伦女士为本书打字,她时常不得不忍受工资拖欠。诗人埃德温•摩根帮我从苏格兰艺术委员会搞到一笔资助。)此外,这本书的结尾提供了一些供文学评论用的笔记——“这些笔记可以节省学者们好几年的苦力”。(于此相反,詹姆斯•乔伊斯曾自吹自擂说《尤利西斯》会让教授们忙上好几个世纪。)

作者甚至在书中提供了一份“剽窃索引”,他在书页的脚注中列举了他是从哪些地方偷取灵感和词句的。其中一条注解告诉我们《兰纳克》的叙事结构“剽窃”自查尔斯•金斯利(Charles Kingsley)的十九世纪儿童文学作品《水中的孩子》(The Water Babies)。金斯利的这部结合了教诲和讽刺的作品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描写维多利亚时代一个伦敦烟囱清扫工汤姆的经历,另一部分则讲了汤姆在一次落水后发现的一个水世界中的神话传奇故事。在传奇故事部分,汤姆遭遇了代表着当代人类恶行和蠢行的人物,也受到了基督教的指引。在《兰纳克》中,作者宽容地解释说他是把金斯利的抚慰人心的故事改头换面变成一部很阴暗的作品。阿拉斯岱尔•格雷写了一部高难度的作品,但他想让我们看清其中的难度所在。

原文链接:http://books.guardian.co.uk/bookclub/story/0,,2216053,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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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

我喜欢这种薄薄的(不到200页)、装帧朴素而干净的书。我在北京机场买了这本智利作家安东尼奥•斯卡尔梅达写的小说《邮差》(李红琴译),书薄、故事简单、人物不复杂,飞机在上海机场降落时书已经轻松地读完了一大半。

《邮差》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讲的是一个智利的小青年,找到了一份替邮局送信的工作,他的服务对象只有一个人,这个人是附近一座小岛上唯一识字的居民,他就是著名的智利诗人、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共产主义者巴勃罗•聂鲁达。随着时间的流逝,邮差和聂鲁达之间建立了友谊,邮差开始学习写诗,并且开始向诗人寻求人生建议,他们目睹了对方的命运起伏,共同经历了国家的政治动荡。

说实话,我对这种故事一般说来不会太感兴趣——太温馨、太《读者》,而且书中那些涉及政治的情节对于我们这些接受过良好共产主义教育的人来说没什么新鲜的。这本书的人物塑造也比较平面化,缺乏深度,语言和结构也没什么太大的特色。

但是,《邮差》这本书还是有它的迷人之处的。我喜欢这本书营造的那种理想主义化的、令人产生怀旧情绪的、浪漫而纯真的氛围:南半球波涛汹涌的大海环抱着的海岛、朴实、爽朗、热情奔放的智利渔民、满怀共产主义理想、富有幽默感的诗人、骑着单车在空气潮湿的海岛小路上送信的邮递员、海边小酒馆里的美酒和诗歌朗诵、海边夕阳下年轻人的浪漫约会——这些东西让人读起来恍如隔世,仿佛在旧物店里抚摸一些属于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的纪念品。这些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人们已经不再那么理想主义、不再那么容易被诗歌和政治口号蛊惑、不再那么幼稚单纯,甚至不再那么乐观,但当我们偶然回首、通过记忆或文字重温那个逝去的时代时,我们可能会发现那些日子和人比起我们现在的日子和人或许多了一些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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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奥斯特的《偶然之音》

“有整整一年时间他除了开车以外什么都没干,他一边驾车来来回回地穿越美国,一边等待身上的钱花光。最初他没想到能支撑这么长时间,但一件事引起另一件事,当纳什开始真正明白自己境况的时候,他已经过了那个想要停止的阶段。”以上是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的小说《偶然之音》(The Music of Chance)的开头。这段话恰好能形容我读这本小说(英文原版)的经验:读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小说《偶然之音》(1990年出版)的情节大致如下:一个名叫纳什的中年男子忽然有了一大笔钱,这笔钱使他暂时不必再去为生计担心,于是他买了一辆新车,开始在美国各地的公路上漫无目的地驾车流浪,持续了一年时间。直到有一天,当身上的钱快用光的时候,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靠扑克牌赌博赚钱的年轻人。这次偶然的相遇促使二人决定合伙进行一次赌博冒险,其结果使二人处于一种意想不到的境地。

虽然这本书很吸引人,但阅读《偶然之音》的满足感比不上如《神喻之夜》、《玻璃城》等其它奥斯特作品。我想原因在于《偶然之音》的情节和叙事都显得有些单薄。在情节方面,整个故事基本上只有一条线索,不像很多其它奥斯特小说一样充满了旁枝末节;在结构方面,这本小说的叙事很传统,找不到奥斯特擅长玩弄的嵌套、元叙事等技巧。这本书的阅读乐趣很大程度来源于故事的悬念,但如果读者事先知道了故事情节,阅读这本小说的乐趣将大打折扣。

但是喜欢保罗•奥斯特的读者不难在这部小说里找到那些熟悉的“奥斯特元素”:命运的偶然性(旅行中的不期而遇、赌博游戏的随机概率)、主人公的迷惘(没有目的地的驾驶者、把命运交给偶然性的赌徒)、人生的荒诞(彩票中奖改变命运、牌局输赢改变前程)。可以说《偶然之音》这部小说表现的是人生和命运的荒诞,同时这本书探讨了自由和禁锢的对人的影响,以及寻找人生目标的问题。

保罗•奥斯特喜欢给自己的小说套上一个通俗小说(侦探、历险等)的外壳,并借用这些通俗文体提供的“阅读粘合剂”(悬念等)来吸引读者。随着书页一张张的翻动,读者会渐渐发现自己进入的是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一个经过保罗•奥斯特设计、构建、装修、喷涂的虚拟世界,一个保罗•奥斯特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感受创造的文字世界。这个虚拟世界的构建并不是以还原现实为目的(它甚至存在对现实的扭曲),它的构建似乎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推动我们身边世界轮回转动的那些无形的幽灵的手,让我们听到命运的舞台上那些被噪音掩盖了的背景音乐。当然,这些音乐的作曲者是保罗•奥斯特,他也许会称它们为“偶然之音”(The Music of Chance)。

(The Music of Chance,by Paul Auster,ISBN: 0140154078,目前尚无中文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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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谈论一本你没有读过的书》

(发表于《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7-11-18)

我在博客上写“虚拟书评”,编造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书,然后煞有介事地评论一番,玩儿得很过瘾,竟然还受到不少关注。有一个豆瓣网的网友给我留言,说:“虚拟书评?为没有看过的书写的算不算?”,然后又给了一个他在豆瓣网写的某篇书评的链接,说:“我写的这个也是‘虚拟书评’,因为根本就没有读过那本书。哈哈。”

今天在《纽约时报》网站的书评版读到了一篇文章,介绍最近在美国出版的一本新书,名叫《如何谈论一本你没有读过的书》(How To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d,作者Pierre Bayard)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决定谈论这本书,虽然这本书我至今还没有读过。

《西雅图邮讯报》对这本书的简介如下:“介于大家都偶尔需要让自己听起来显得更有文化层次一些(或者至少假装我们读过那些大家都在使劲儿谈论的书),本书作者决定写一本这方面的启蒙读物。这本书是写给那些爱书但缺乏足够时间去阅读的聪明人的。”

“这是一本严肃的书,作者是一位法国的文学教授兼精神分析学家。”《纽约时报》的书评介绍说,“这本叫做《如何谈论一本你没有读过的书》的书能够在法国登上畅销书榜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在法国书籍仍然被认为是神圣的事物,而作家在法国占据的社会地位介于神父和摇滚歌星之间。”

Amazon.com上对此书的内容提供的简单的概括:“作者Bayard认为了解一本书在图书世界中的地位要比知道这本书的细节更为重要。作者通过列举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王尔德、蒙田和安伯托•艾柯等人的例子描述了‘非阅读’(non-reading)的各种形式以及那些我们可能遭遇的令人棘手的社交状况,并为我们提供了解决问题的建议。这本书实用、有趣、引人深思,它提供了一种如何阅读和吸收知识的崭新角度。”

虽然目前我还没有读过《如何谈论一本你没有读过的书》这本书,但这本我还没有读过的叫做《如何谈论一本你没有读过的书》的书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理论依据来让我谈论我没有读过的书。作为第一本我还没有读过但已经开始谈论的书,《如何谈论一本你没有读过的书》确实是一本即使是在没有读过的情况下也非常值得谈论的书。

(How To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d, by Pierre Bayard, ISBN: 1596914696)

(发表于《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2007-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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