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略萨正名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Mario Vargas Llosa),想必大家都已听说。可是大概很多人(包括我在内)一直并不知道:把这位作家称为“略萨”严格说来并不合适,“巴尔加斯•略萨”才是这位作家完整的姓。

近日在微博上读到止庵老师谈及此事的帖子,摘录一些如下:

昨晚对不止一位记者说:秘鲁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位作家,应称“巴尔加斯•略萨”,不能简称“略萨”。这好有一比:咱们姓“司马”的不能称“司先生”,姓“夏侯”的不能称“夏先生”啊。

拉美的西班牙语作家,如加西亚•马尔克斯、罗亚•巴斯托斯、卡夫雷拉•因凡特等都不能只称“马尔克斯”、“巴斯托斯”或“因凡特”。

还有一个“好有一比”,上次听勒克莱奇奥亲口(承董强先生翻译)说:你们不能叫我“克莱奇奥”,“勒”和“克”之间也不能有“点”,要连在一起。

这几天留意了一下内地、香港和台湾的报纸,发现几乎所见之处均为“略萨”二字,而两岸三地对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称呼也都是“马尔克斯”或“马奎斯”。看来,对此事不知情或不在乎者并不在少数。要大家都改口应该也不是一件易事——谁能记得住“略萨”前面那四个字儿、“马尔克斯”前面那三个字儿啊?累不累啊?较什么真儿啊?——很多人会说。

不过,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应该说给大家听。正如止庵老师所说:“当然各位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但行之于文,尤其是新闻报道,好像还应该稍规矩些,至少知道这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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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拿下201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根据最新消息,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将于格林威治时间10月7日上午11点宣布。谁会拿下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呢?

说实在的我并不怎么在乎。

不过,让我来延续这几年以来的传统,在此公布一下赌博公司 Ladbrokes 对于本届诺贝尔文学奖的赔率,供感兴趣的读者参考。如果看不太懂这些数据也没关系,总之,一个作家在这个名单上排名越靠前、赔率越低,就说明赌博公司认为此人获奖的可能性越大。

Tomas Transtromer  5.00
Adam Zagajewski  9.00
Adonis  9.00
Ko Un  9.00
Antonio Tabucchi  11.00
Haruki Murakami  12.00
Les Murray  14.00
Assia Djebar  16.00
Yves Bonnefoy  16.00
A.S. Byatt  19.00
Alice Munro  19.00
Joyce Carol Oates  19.00
Margaret Atwood  19.00
Michel Tournier  19.00
Thomas Pynchon  19.00
Cormac McCarthy  21.00
Philip Roth  21.00
Claudio Magris  23.00
Don DeLillo  23.00
Amos Oz  26.00
E.L Doctorow  26.00
Maya Angelou  26.00
Milan Kundera  26.00
Peter Handke  26.00
Cees Nooteboom  31.00
Ernesto Cardinal  31.00
Gitta Sereny  31.00
Luis Goytisolo  31.00
Antonio Lobo Antunes  36.00
Arnošt Lustig  36.00
Bei Dao  36.00
Juan Marse  36.00
Patrick Modiano  36.00
Vaclav Havel  36.00
Javier Marias  41.00
Bella Akhmadulina  46.00
Carlos Fuentes  46.00
Chinua Achebe  46.00
Eeva Kilpi  46.00
Elias Khoury  46.00
Mario Vargas Llosa  46.00
Shlomo Kalo  46.00
Umberto Eco  46.00
William Trevor  46.00
A.B. Yehoshua  51.00
Anne Carson  51.00
David Malouf  51.00
Ian McEwan  51.00
Ismail Kadare  51.00
Per Petterson  51.00
Harry Mulisch  67.00
John Banville  67.00
Jon Fosse  67.00
Jonathan Littell  67.00
Mahasweta Devi  67.00
Michael Ondaatje  67.00
Paul Auster  67.00
Salman Rushdie  67.00
Ulrich Holbein  67.00
Atiq Rahimi  76.00
Julian Barnes  76.00
Kjell Askildsen  76.00
Ngugi wa Thiong'o  76.00
F. Sionil Jose  101.00
Marge Piercy  101.00
Mary Gordon  101.00
Nestor Amarilla  101.00
Peter Carey  101.00
William H. Gass  101.00
Yevgeny Yevtushenko  101.00
Vassilis Aleksaskis  126.00
Bob Dylan  1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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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对话董启章

上周末去尖沙咀商务印书馆听了一场文学讲座——台湾作家骆以军对话香港作家董启章,梁文道主持。

骆以军的《西夏旅馆》几个月前拿下了“红楼梦文学奖”,而董启章 “自然史三部曲”第三部《物种源始•贝贝重生》的上部《学习年代》刚刚出版。

这两本长篇小说都是厚厚的大部头,我都还没有通读,但这两位作家我都喜欢。他们的小说都极富实验色彩,充满探索精神,大气恢弘,语言文字都很讲究。

《西夏旅馆》里有很多这种长句子:

我之所以能在半世纪后,仍能背诵出那本童年令我痛苦不已,拗口赘舌漫篇不知其意的晦涩故事里的其中这一小段,或许就因那一段既孤寂又空旷的视觉性句子深深触动我懵懂年纪心底的哀愁预感……

董启章“自然史三部曲”的第一部《天工开物•栩栩如真》已出简体字版,这部小说的主角除了人物,还有机械、器具:

栩栩,我决定要把车床这种有点格格不入的东西列入我和你倾谈的事物的名单,希望你了解,它对正直人董铣,对我,以至于你,栩栩,的意义。栩栩,我盼望能谱出一则车床的颂歌,以朴实,及精准,刻画出车床的真确形象——表面粗笨实则灵巧,看似沉闷实则奇妙,既无优美线条也无悦目色彩,但却焕发着力学的美感和营造的志思。

骆以军和董启章的讲话方式和他们各自作品的风格倒有几分接近:前者激情澎湃,思如泉涌,夹杂着大量的比喻和五花八门的故事;后者沉静安详,思维缜密,慢言细语,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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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肖像(三):海明威

接上文:《患者肖像(二):伍尔夫》

海明威

1

有一张他幼年时的照片可能很少有人见过。初次看到那张照片的人大概不会相信照片上的那个孩子是他——一位在小说里塑造过无数硬汉形象、本人经历过战争、迷恋打猎和斗牛、喜欢以一幅铁汉形象示人的充满阳刚之气的作家。在那张照片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一两岁的小女孩,她长相可爱,留着长头发,穿着小裙子,面对镜头,天真地笑着。但是不容否认,照片里的那个孩子正是他本人。她的母亲喜欢女孩,他出生以后母亲一直把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直到三岁为止。在那段时间,每当他和姐姐走在一起,总会被人们错以为这是一对双胞胎小姐妹。

你可能见过一幅他十八岁时的军装照。那张照片摄于1918年的米兰,当时他作为一名志愿者赴欧洲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为红十字会驾驶救护车。在那张照片中他是一个十足的英俊小生。他负了伤,在米兰的医院里住了六个月,其间和一位护士坠入爱河。那段恋情虽然最终以悲剧告终,但十年后他把这段经历写进了一部名叫《永别了,武器》的小说。

翻开他的回忆录《流动的盛宴》,你会看到他在巴黎时的一些照片。那是在二十年代,他已和第一任妻子结婚,两个人一起住在巴黎。他写作、结交文化名流,生活清贫却十分充实。这时的他已经稍微有些发胖,唇上蓄起了胡子,人显得稳重、成熟、斯文、风度优雅。在照片中他的眼睛经常眯起来,仿佛巴黎街头的阳光过于强烈。

人们最熟悉的大概是他中年以后的形象。这时的他已是一位声名远扬的明星作家。在照片中他是一位身材粗壮结实的老者,脸上布满线条分明的皱纹和花白的络腮胡子,他不再西装革履,而是喜欢休闲打扮,在一些照片中他甚至赤裸着上身,显露出被阳光晒得通红的臂膀和浓密的胸毛。知识分子气质似乎已经从他身上消失,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一个上了年纪的猎手、一位傲视天下的智者、一个个人魅力十足的政治领袖。

2

《流动的盛宴》是一本海明威生前并没有写完的书。他从1957年开始断断续续地写这部回忆录,一直写到他于1961年离开人世。这段时间可能是这位作家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

1953年海明威经历了两次飞机失事,其中第二次最为严重,造成他浑身上下多处严重受伤。此后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血压经常升到很危险的高度,精神状态也逐渐恶化。这位已经声名显赫的作家如今经常表现得自负、好斗、行为乖张。他经常粗暴地对待妻子,时常出口不逊。此外,毫无节制的饮酒又引发了更多的疾病。

1960年的秋天,海明威的精神状况更加恶化。他不断受到噩梦和失眠的折磨,他曾不止一次地当众摆弄步枪,半开玩笑似的表演自杀的场面。而这位以塑造硬汉著称的作家此时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妄想症的症状:他不停地担心美国联邦调查局要捉拿他,他相信自己家里的电话已经被监听,信件被人拆看过,周围随时都有特工正在监视他的行动;他担心国税局也正在对他进行调查,逼迫他缴纳无力偿还的巨额收入税;他还担心卡斯特罗政府会没收他在古巴的财产;有一次他在停车场不小心刮蹭了另外一辆汽车,尽管车主已表示无关紧要,他却一直担心当地警察会将他逮捕入狱;他甚至臆想他的朋友比尔•戴维斯试图制造车祸谋杀他。

面对这种情况,海明威的妻子和医生不得不把他送往明尼苏达州的一座著名的精神病诊所秘密地接受心理治疗。医生认为,海明威患有与伍尔夫同样的精神疾病——躁狂抑郁症。

海明威在这家诊所静养了将近八周,在此期间他接受了专门用于精神病患者的电击疗法。

电击疗法的副作用之一就是部分患者会丧失一部分记忆。当海明威出院以后试图继续写那本关于巴黎生活的回忆录时,他发现自己已无法回忆起一些记忆中原有的往事。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海明威写道:“这些做电疗的医师不了解作家……他们毁了我的脑子,抹去了我作为一生资产的记忆,因此毁了我的事业,这样做到底意义何在?”。

海明威再次表现出自杀的企图。1961年4月,他第二次被送入精神病诊所,接受了更多的电击治疗。根据当时曾去探望他的友人的回忆,海明威被安置在一间房门上锁、窗户上钉着铁栅栏、专门为有自杀倾向的精神病患者准备的病房里,虽然刚过六十岁,但那时的海明威看上去却像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

3

躁狂抑郁症似乎并没有给海明威的写作和生活带来任何益处,它只是让这位作家逐渐丧失了写作能力,并把他带入痛苦的深渊。

躁郁症已被证明是一种遗传疾病。这一事实在海明威的家族史中也非常明显。不但海明威的父辈和后代中多躁郁症患者,而且这个家族中自杀的人数也高得惊人:他的父亲在海明威二十八岁时自杀身亡;在海明威这一代,他的弟弟莱斯特和妹妹厄休拉也相继自杀;在他的后代当中,海明威的一个孙女也选择了自杀。海明威的两个儿子格雷戈里和帕特里克、以及格雷戈里的女儿也都因精神崩溃接受过电击治疗。

4

统计显示:作家患躁郁症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出10至20倍,患忧郁症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出8至10倍,而自杀的概率更比普通人高出18倍。

美国精神病学专家凯•雷德菲尔德•贾米森在《疯狂天才:躁狂抑郁症与艺术气质》(Touched with Fire: Manic-Depressive Illness and the Artistic Temperament)一书中开列了一个长长的名单,题为“可能患有循环性精神病、重度抑郁或躁狂抑郁症的作家、艺术家和作曲家”。这个名单中人数最多的是诗人(这一点丝毫不让人觉得奇怪),共83位。在作家(41位)当中,除了伍尔夫和海明威,这个名单上还有:

巴尔扎克、查尔斯•狄更斯、威廉•福克纳、果戈理、高尔基、菲茨杰拉德、格雷厄姆•格林、赫尔曼•黑塞、亨利•詹姆斯、赫尔曼•麦尔维尔、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左拉,等等。

很久以来就有“天才都是疯子”的说法。拜伦说:“我们艺术家全都疯癫,有些人迷醉于狂欢,有些人则受制于忧怨,但都有点精神错乱。”至今为止医学研究并没有完全证实精神疾病和创造力之间存在着直接的联系。可以想像,敏感、脆弱、异样、病态的神经也许让这些作家们体验了常人不曾体会的感受,甚至进入了常人无法想像的奇幻的精神世界,这些经验可能激发了他们的写作灵感。可是,疾病带来的总归是更多的痛苦,当一个人身心俱疲、甚至身陷病榻时,他是很难写出好的作品来的,而当疾病夺走了一个作家的生命,他的创作生涯也就从此终结。

5

1960年9月5日的《生活》杂志刊出了海明威写的一篇名叫《危险的夏天》的长文,并把他的头像放在了封面上。在那张照片中他是一个气色非常好、笑得很开心的老人。时隔不到一年,1961年7月14日的《生活》杂志又以海明威的肖像作为封面。翻开这期杂志,读者看到的已经是追忆这位作家生平的文章以及在他的葬礼上拍摄的照片。在那张封面照中,海明威的脸上不再有人们所熟悉的微笑,他的眉头微蹙,嘴角倾斜,皮肤像经过多年阳光暴晒和雨水冲刷的遍布裂缝的岩石,他的头向斜上方微倾,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十分罕见的哀伤。

也许这张照片更好地捕捉了海明威临终前的心态。这位身心饱受折磨、创造力逐渐枯竭、但仍然不肯服输的作家,他的哀伤也许更多来自于对往昔的回忆。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断断续续地书写《流动的盛宴》给海明威带来了一些安慰,他一定希望重返书中描绘的那些美好的写作时光:

这家咖啡馆清洁、温暖、有一种舒适而亲切的气氛。……侍者送上咖啡,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一支铅笔,开始写作。……一位姑娘走进咖啡馆,独自在一张靠窗的桌旁坐下,她长得很漂亮。……我很想把她写进我的小说或者别的什么作品里。……我继续写作。故事仿佛在自动进展,我的笔要费很大劲才能跟上。……每当我抬起头来或者用转笔刀削铅笔时,我都看一眼那位姑娘,……我看见你了,美人儿,……你是属于我的,整个巴黎也都属于我;我则属于这个笔记本和这支铅笔。……我又开始写作,深深地沉浸到小说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现在故事不是自动进展而是由我驾驭了。……小说终于写完了。……我抬起头来,寻找那位姑娘,可她已经走了。但愿他是跟上一位好心的男子走的。

1961年7月2日,在他第二次从精神病诊所出院一个月之后,海明威在家中用一把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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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肖像(二):伍尔夫

接上文:患者肖像(一)

伍尔夫

1

她流传最广的肖像大概是那张摄于1902年的黑白照片,那张照片具有一种铅笔素描画的质感和古典韵味。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面像,这个女人的目光微微下垂,神情略显忧郁,像在沉思冥想,又好像沉浸在一个白日梦之中。照片中她的脸部线条柔和、轮廓分明,最显眼的是那只高耸而笔直的鼻子,仿佛来自于一尊古罗马大理石雕像。很多年后,在好莱坞电影《时时刻刻》中,女演员妮可•基德曼为了饰演她特意装了一只假鼻子,并在化妆师的帮助下制造出一种永远显得迷离、忧郁和哀伤的眼神。可以猜想,造型师在设计人物形象时正是参照了这张照片。而这张照片中的她看起来的确很像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一篇小说的女主人公,她的形象如此美丽,同时又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这部电影或小说显然应该是一出悲剧。

可是如果你看过她的另外一些照片,你会发现这个女人并不永远是这种神情。在一些照片中,她的目光几乎直视镜头,这时她的面部最突出的不再是高耸的鼻子,而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明亮、深邃,流露出自信、睿智、热忱、甚至一点点的顽皮。这时的她更像是一个能够制造出优美文字的小说作者、一位博览群书、才华横溢的文学评论家。

2

1934年,路易•埃弗雷特,一位淳朴的英国村妇,找到了一份做女佣的差事,那家的主人是一对作家夫妇——丈夫伦纳德•伍尔夫和妻子弗吉尼亚•伍尔夫,两人都已年过五十。上工的第一天,路易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当时她正在厨房里工作,房顶上面是浴室,因为楼板很薄,她可以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她听见伍尔夫夫人正在浴室里讲话,她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还夹杂着很多自问自答,以至于路易开始怀疑浴室里不止一个人,而是正有好几个人在那里交谈。

随着时间的推移,路易开始对伍尔夫夫人的自言自语习以为常。她也开始熟悉这位女士的生活习惯和情绪变化。她发现,伍尔夫夫人在情绪低落时会显得有些怪异,她会走进厨房,坐下来,却记不起自己要说些什么;她会在花园里散步,脚步极其缓慢,仿佛陷入沉思而不能自拔,她如此沉浸其中以至于经常走着走着就撞到了树上。

1941年3月28日中午,路易看见伍尔夫夫人拿起手杖出了门。到了吃午饭时仍不见她的身影。他的丈夫走进她的房间,发现那里有两封遗书。

几周后,这位女作家的尸体被河边玩耍的儿童发现,她的衣服口袋中塞着沉重的石块,可以推测,她是自己走入河水之中自杀身亡的。

3

在电影《时时刻刻》中,观众看到的是一位身陷抑郁的包围(而且行为有些怪异)的弗吉尼亚•伍尔夫,可以肯定,此人有严重的心理问题,甚至患有精神病。可是,一个整日抑郁、精神疲惫不堪的人如何能够写出像《达洛卫夫人》、《到灯塔去》、《海浪》这样的经典意识流小说,并留下大量的随笔、文学评论,以至于被公认为二十世纪现代派文学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呢?

伍尔夫患有“躁狂抑郁症”。抑郁只是多种症状之一。

躁狂抑郁症又被称为躁郁症、双极症,是一种躁狂状态和抑郁状态交替循环出现的精神病。也就是说,患者的症状不仅仅是抑郁,还有躁狂。病人在躁狂阶段会表现得亢奋、自信、欣快,而在抑郁阶段则会消沉、绝望,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

伦纳德•伍尔夫在自传中回忆了妻子发病时的情形:“在躁狂阶段她会极其兴奋;她思如泉涌,口若悬河,在最严重时会语无伦次,她会幻视幻听,比如,她曾经告诉我在她第二次发病时听到过窗外花园里的小鸟用希腊语唱歌,在躁狂阶段她也会粗暴地对待护士。……在抑郁阶段,她的想法和情绪则与躁狂阶段完全相反。她深陷在忧郁和绝望之中,她少言寡语、拒绝进食、拒绝相信她自己有病,坚持认为她当前的状态完全是咎由自取,最严重时,她会试图自杀。”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生中经历了四次精神崩溃:1895年,伍尔夫十三岁的那年,母亲的病故引发了她的第一次疾病发作,那一次她花了六个月时间才最终恢复。1904那年,父亲去世了,整个夏天伍尔夫都处于疯狂状态,有一天她从窗口跳了下去,摔成重伤。在1913年的那次发作中她又试图自杀,那一次她一口气吞掉了一百粒巴比妥。而1941年的最后一次精神崩溃夺走了这位女作家的生命。

4

假如有机会的话,弗洛伊德可能会非常乐于为弗吉尼亚•伍尔夫提供精神分析。这位女作家的丧母和丧父经历、小时候受到的来自于同母异父的哥哥的性骚扰,成年后流露出的同性恋倾向——这些显然都值得进行深度分析。

事实上,弗洛伊德和伍尔夫甚至有过一面之缘。最早将弗洛伊德的著作译介给英文读者的正是伍尔夫夫妇当年合办的出版社。虽然如此,弗吉尼亚•伍尔夫却对弗洛伊德的观点一直持排斥态度,直至去世前才有所改变。1939年,伍尔夫夫妇在弗洛伊德位于伦敦的寓所与这位因逃避纳粹迫害而客居英国的精神分析学家见了面。在弗吉尼亚•伍尔夫事后的回忆中,弗洛伊德是一个“干瘪的糟老头儿,有一双像猴子一样发亮的眼睛,走路颤颤巍巍,说话口齿不清,但人很机敏。”那次会面中他们的话题主要是战争,弗洛伊德献给了伍尔夫一支水仙花——此举不知是否暗藏深意,因为水仙花(narcissus)正是自恋(narcissism)的象征。

弗洛伊德早于伍尔夫一年半去世,他并没有来得及为这位女作家做精神分析。当代医学专家更倾向于认为伍尔夫的躁郁症是由家庭遗传引起。纵观伍尔夫的家族史,她的祖父、母亲、姐姐、哥哥和外甥女都是复发性抑郁症的患者,他的父亲和弟弟均患有循环性精神病,而她的堂弟则死于急性躁狂症。

5

伍尔夫在一封写给友人书信中曾经描述过她对疯癫的感受:“……接着我的脑子里烟花绽放。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疯癫是一种了不起的经历,不应对它嗤之以鼻;在疯癫的熔岩中,我仍能找到许多可供我写作的东西。那时所有一切都以它们的最终形式喷薄而出,不像神志正常时那样,只是滴滴细流。”

《达洛卫夫人》是伍尔夫最著名的小说之一。这部小说的男主角赛普蒂默斯是一个患有疯癫的退伍军人。小说中有大量关于这个人物的心理描写,文字诡异绚丽,不曾有过亲身体验的人大概难以写出这样的句子:

他等待着。他倾听着。栖息在对面栏杆上的麻雀叫着赛普蒂默斯,赛普蒂默斯,叫了四五次后,接着拉长调子用希腊语尖声唱起来,唱诉世上如何没有罪恶,另一只麻雀加入了进来,一起拉长了尖叫用希腊语唱述,在死者行走的河之彼岸那生命的牧草上的树丛中,唱述世上如何没有死亡。

……冥冥中的幽灵命令他看,这个声音在和他交流;他,赛普蒂默斯,人类中最伟大的一员,最近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是来此复兴社会的上帝,他像床罩般躺在那里,像条只有太阳才能毁灭的雪毯,永不损耗、永受苦难,是替罪的羔羊,是永恒的受难者。但是他不愿如此,他呻吟着,摆摆手赶走那永恒的苦难,那永恒的孤独。

然而躁狂症带给伍尔夫的不总是五彩的焰火,它还不断地把她带入了情绪的低谷。在最终步入河水、结束生命之前,她给丈夫留下了这样一封遗书:

我肯定自己又要发疯了。我觉得我们无法再一次经历那种可怕的时刻,这次我也不会康复。我开始出现幻听,心神不能集中。所以我要做看来最合适不过的事了。你给了我最大限度的幸福,任何人在每一方面所能做到的你都做到了。在这可怕的疾病来临之前,没有哪两个人比我们更幸福。我再也无力和它战斗了……

(未完待续)

(注:当初在写这篇文章的时侯我曾同时写过一篇以伍尔夫为主人公的小说,并未写完,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下:《一篇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未完成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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