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的音乐记忆

我决定让时光倒转,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八十年代,重温那些已经褪色的记忆,抚摸它们,然后再把它们记录下来。

音乐,在 1980 年代的记忆里分外清晰。

深夜。月光透过窗帘渗入已经熄了灯的房间。夜空中偶尔传来匆匆而过的火车的汽笛声。我是一个初中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的枕边躺着一架砖头大小的晶体管半导体收音机。

收音机的音量已经调到极小,里面不时传来信号不好时的阵阵噪音,让人感觉夜空中正有一阵风或一片乌云阻挡了千里之外传来的无线电波。首先听到的是一个语调高昂的声音,这个声音敦促大陆将士驾机起义,飞跃海峡,在那里他们将得到一大笔黄金作为奖赏。信号又变得不好,声音显得越发遥远。过了一会儿,噪音小了,高昂的声音不见了。于是音乐响了起来。

“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 / 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 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 / 自由自在身心多开朗”。一个声音嘶哑的男声,一只曲调忧伤的歌曲。我闭着眼睛,想象着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个眼神忧郁的父亲手牵一个小男孩,走进一间空旷的机场候机大厅。“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 / 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 / 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这是李寿全的《张三的歌》,我知道歌者的名字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这首歌过后,记忆中又飘出一个声音婉转飘逸的女声,这个歌手名叫齐豫,今晚,我们将一起听她演唱几首三毛作词的新歌。先让我们一起来听这首《七点钟》:“七点钟,你说七点钟? 好、好、好、我一定早点到。”我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女生穿过操场,兴奋而紧张,去迎接她的第一次约会。这个故事通过信号微弱的无线电波在黑夜里飘荡,被清晰地雕刻在我 1980 年代的记忆里。如今,写这个故事的女人正在哪里流浪?

再换成男歌手吧。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用轻柔地声音告诉听众,一个叫罗大佑的人刚刚写了一首歌词十分古怪的新歌,名叫《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 / 穿过你的心情的我的眼 / 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 / 搞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又是一首深情而充满忧伤的歌。为什么我的 80 年代音乐记忆里总是飘过忧伤的歌曲?

今夜,我坐在电脑前,只开一盏台灯,在黑暗中重新倾听了一遍那些被刻录在记忆光盘上的一首首歌。那些歌听起来还是很遥远,虽然它们不再需要穿越漫长的夜空来到这个房间,但它们穿越了二十年的记忆。夜已深,我想再次听着那些歌曲入睡。我知道,明早当我醒来,那个清晨不可能再弥漫着 1980 年代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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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张曼玉》(我的小说)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青年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中篇小说,名叫《你好,张曼玉》,当时用的笔名是“石盛”。一年过去了,我在小说方面几乎颗粒无收,倒是一不小心成了个写博客的。为了纪念这篇小说发表一周年,同时提醒一下这个博客的亲爱的读者们我本来是个写小说的,我决定把这篇小说在这个博客上再发表一遍。原文比较长,这里贴个开头,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这里下载这篇小说的PDF文件

你好,张曼玉

石盛(比目鱼)

1. 老式唱机

当警察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回荡着古典音乐,老式唱机上的唱片舒缓地转动着,地上的血在静静地流淌,慢慢向房门的方向流去。警察推门进屋时几乎一脚踏进一片鲜红的液体。

2.左岸

巴黎是一座浪漫的城市,但在这里我却感到头疼。

2004年秋天的一段时间我独自一人隐居在巴黎左岸拉丁区的一间古老的公寓里创作一部有关巴黎的电影剧本。已经多年不曾写作的我面对电脑往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几年后的今天当我坐在这里杜撰这篇小说的时候,当时那种无助的感觉依然历历在目。

我并不放弃,即使写不出字来我也端坐在电脑面前,双手放在键盘上,眼睛凝视着空空的显示器屏幕,时刻等待灵感的来临。

灵感没有来临,肚子里却开始感到饥饿。时间已经是中午,巴黎人早已聚集在餐桌旁面对一杯红酒开始漫不经心的午餐了。我沿着散发着腐烂木头气息的狭窄的楼梯从五楼走到一楼,穿过黑乎乎的走道,推开厚重的木门,视野就会突然明亮起来,空气清新、透明,秋天的阳光正照射着眼前这条叫作Rue Galande的街道。

出门向左,经过一家客人寥寥无几的日本餐馆,过马路就是一条两旁遍布小餐馆和酒馆的石子路小街。这条小街是巴黎左岸居民经常光顾的食街,我夹在本地人和游客中沿街往前,来到一家出售希腊食物的小馆子里,花几个欧元买一个夹着烤鸡肉的三明治和一杯可乐,然后走到不远处“莎士比亚书店”前面的小街心花园,坐在石阶上一边吃午餐一边看着街上的巴黎人以及河对面巴黎圣母院的侧影。

吃过午餐,我就会回到我的小公寓里继续写作。这座公寓楼是一座十八世纪的建筑,房间狭小阴暗,只有几件最基本的家具,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古旧腐朽的气息

一个没有任何收获的下午很快过去,夜色开始笼罩拉丁区,这时我又会感到饥饿,于是就下楼去吃晚饭。

楼下街对面就有一家中国餐馆,饭菜味道一般,价钱也不便宜,但在巴黎能吃到中国菜并不容易,所以只好将就了。

“您是中国人?”服务生端上来我点的牛肉面时用中文问我。

“是啊。”

“从哪儿来?”

“洛杉矶。”

晚饭后回到寓所,我会花一两个小时上网,然后继续试图写作。睡觉前我总是感觉到强烈的头痛,为了放松我在睡前会听一会儿音乐。我拉开柜橱的一个抽屉,从一叠有些破旧的唱片中随意抽出一张放到房间角落里的一架老式唱机上,屋子里就开始回荡起一段我叫不出名字的古典音乐。

3.暴力和女人

比起写电影剧本,我更加喜欢写小说。对我来说写小说是一件更自由的事,我可以完全信马由缰,就像写眼下这篇小说一样,当我写下刚才的开头,我其实并不知道下面的故事如何发展,有什么人物将会出现,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我还喜欢在小说中直接和读者对话。我知道这篇小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特别精彩之处,如果我继续这种没有什么故事发生的叙述,读者很可能放弃对这篇小说的阅读,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在此处提醒读者:下面的故事会更精彩一些,至少我会往这方面努力。

下面的故事将会涉及暴力和女人,也会涉及到一个叫作纽约的城市。

(未完,点击这里下载这篇小说的PDF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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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陷SOHO现代城(虚拟访谈)

(作者注:所谓“虚拟访谈”,是一些虚构的文章,记录了一些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过的、“虚拟”的谈话。)

采访对象:SJK(网名),男,高二学生。

采访原因:SJK组织了“网友攻陷SOHO现代城”的行动。

采访地点: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88号SOHO现代城C座一层上岛咖啡。

(以下采访记录中Q代表采访者,A代表采访对象)

Q:讲一下你们当时“攻陷SOHO现代城”的具体情况好吗?

A: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懒得讲了。有什么问题你就问我吧。

Q:好吧。事情发生那天有多少网友参加?

A:大概200人左右。

Q:几点钟开始行动的?

A:下午两点三十分整。

Q:当时你们用什么方式攻陷了SOHO现代城?

A:其实我们当时只攻陷了一座楼,就是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喝咖啡的这座——C座。当天下午两点三十分我们200个网友出现在这座楼的楼顶,然后我们把事先准备好的400卷白色卫生纸一头粘在楼顶边上,一头打开从楼顶垂到楼下。当时从楼下看上去整座楼的四面都飘扬着白色的纸带子,看上去给人感觉这座楼好像长出了无数根白头发。两分钟以后,也就是两点三十二分,我们集体从楼顶消失。等我们撤离现场,保安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就是这次行动的全部过程。

Q:当时周围的行人是什么反应?

A:当时楼底下和附近的人都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大家都看傻了。可能也有人以为那是开发商潘石屹他们自己在搞什么活动,可是一大堆卫生纸从楼顶垂下来又显得怪怪的,所以大家的反应基本上比较莫名其妙。

Q:当时你们当中有没有网友被抓住?

A:一个也没有。行动结束以后大家立刻撤离了现场。整个过程非常快——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Q: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快闪”行动?

A:差不多吧。

Q:能谈一下你们是怎么策划这次行动的吗?

A:都是在网上策划的。事先200个网友大部分彼此都没见过面。我们有一个自己的论坛。

Q:网址是……?

A:这个不能告诉你。我们的网站是秘密的,不对外公开,也不开放注册。新会员都要经过老会员介绍才能加入。

Q:会员都是什么年龄段的?

A:都和我差不多,最老的二十出头。

Q:那你们在网站上都聊些什么呢?

A:有意思的事情。

Q:比如……?

A:比如如何用十分钟攻陷长安街边上的一座高级写字楼。

Q:你觉得这种行动的意义是什么?

A:意义?没太想过这个问题。

Q:那你们为什么要干这样一件事?

A:我们觉得它有意思,不是有意义。

Q:仅仅有意思就能促使你们去干一件事吗?

A:违法犯罪的事不干。

Q:为什么选择SOHO现代城?是不是因为这个建筑群代表着商业化建筑对北京这座古城的入侵?

A:没想过这么深的问题。我们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显眼,交通方面,好撤退。

Q:我个人觉得你们这种行动反映了一个社会现象:很多当代青少年的精力、想像力和创造力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得到释放,你觉得呢?

A: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交流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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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冬天的记忆片段

1

午睡。被咕嘟咕嘟的声音吵醒。水开了。满身铁锈的水壶稳稳地坐在蜂窝煤炉子上,壶盖儿在水蒸气的推动下跳跃起舞,壶嘴儿喷着白气。炉子上躺在两只烤白薯,还没熟,但闻起来已经很香。

从床上爬起来。玻璃窗外透进软弱无力但感觉温暖的下午的阳光。外面在刮风,木头窗户咯咯地响。打开十四寸彩电,只有三个台有节目。电视连续剧《雪城》。信号不好,需要动动天线。关掉电视。写寒假作业。屋里越来越暗。

下午就要过去。八十年代就要过去。

2

大风。透过332路公共汽车的车窗,看到白石桥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们正在和西北风搏斗。下午,街上阳光很好。公共汽车里人不多。坐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大圆盘上,身体随车身转弯做着不规则曲线运动。天冷,裹着一件绿色军大衣,领子竖着。耳朵里塞着SONY Walkman的耳机。黑豹乐队。

动物园站下。换车。进城。去美术馆,看一个九十年代画展。

3

圣路易斯。下午。天阴,可能明天就要下雪。穿过公寓门口一个宽阔的停车场,走过一个小露天菜市场、几个卖中餐和比萨饼的快餐店,来到大街上。天更暗,街上人不多,一半是黑人。在街上瞎逛。走入一家CD店,翻了翻旧唱片和稀奇古怪的地下杂志。店里的人多是朋克打扮,衣服破旧。出来。在街上抽一支烟。天冷。继续闲逛。路边的小咖啡馆里和酒吧里基本没人。忽然起了一阵风,人行道上飞舞着几只塑料袋,行人竖起衣领。走进一家旧书店。地方太小,转身都困难。出来。来到一家破旧的小电影院前面。看看海报。Quentin Tarantino的《Jackie Brown》。

4

加州几乎没有冬天。十一月份下过雨后,山上的草全都绿了。上午。开车上班。是个阴天。路边树上的叶子呈鲜艳的桔黄色。上280高速公路,往北。高速公路两旁都是山,山上是富人的别墅。在车里听歌。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蔡琴。到Palo Alto后下高速,上Page Mill路,路两边还是山。山上有一些马在吃草。这些马每天都在那些小山包上吃草。据说是个牧场。私人牧场,夹杂在高科技公司的楼群中间。

高科技公司才是这里的主人。这些低矮的楼群中是一个个窄小的格子间,里面坐着一个个工程师和他们的电脑。电脑上显示着当天的股票价格。这个冬天,“硅谷”依然温暖,股票依然飞涨。离股市大跌还有一段时间,离“911”还有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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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里的流浪者(虚拟访谈)

(作者注:所谓“虚拟访谈”,是一些虚构的文章,记录了一些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过的、“虚拟”的谈话。)

采访对象:刘某,男,五十岁左右,本地人,无业。一个看上去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性格较内向,不太爱讲话,眼神有些游移不定。

采访原因:刘某是一个每天在银行里流浪的人。

采访地点:某街心花园的长椅。

(以下采访记录中Q代表采访者,A代表采访对象)

Q:听说您是一个银行里的流浪者?

A:我没流浪,我就每天在银行里待着。

Q:您说的“待着”具体是指什么?

A:待着就是待着,在银行营业厅里的椅子上坐着,有时候也翻翻银行里的免费杂志。

Q:每次去银行您有业务要办吗?

A:没有。

Q:那您就在银行营业厅里和等着存钱、取钱的人一起坐着?

A:对。

Q:每次坐多长时间?

A:不一定。有时候能坐一天,有时候就待一两个小时,然后出门换一家别的银行待着。

Q:您一共“待”过多少家银行?

A:这我可没数过。附近的银行应该都去过吧。中行、交行、工商银行、招商银行、中信银行……,这些银行都去过。有时候也去远一点儿的银行,得坐公交车过去。反正几百家应该有吧?

Q:到每家银行都是一样地“待着”?

A:对,就是找个地方坐着。有时候人多没座儿我就换一家别的银行。有时候银行里人太少,营业厅里太空,我也不进去,太显眼。

Q:银行里的工作人员怀疑过您吗?

A:怀疑?干嘛怀疑我?在银行里待着也不犯法。我每次进去和普通顾客没什么区别,一般也先到门口的机器前面去拿个号。银行里人都挺多的,没人注意我。我穿得干干净净的,又不像要饭的,没人干涉我。

Q:那时间长了没人注意您吗?

A:这我不知道,可能有吧。不过我每天都换着去不同的银行,有时候一天就换好几家。

Q:在银行里这么长时间坐着对您来说是一种特别的乐趣吗?

A:乐趣?谈不上。不过在银行里待着挺舒服的,有椅子坐,冬天有空调,夏天有冷气,有的银行还有饮水机,有免费报纸和杂志看,比待在家里舒服多了。

Q:每天这么长时间地坐在银行里不觉得无聊吗?

A:我不觉得无聊。银行里什么人都有,够我看的,有时候营业员和顾客还吵起来,挺热闹的。另外我也比较喜欢观察银行里的营业员办业务,特别是用验钞机数钱的时候,我感觉挺好看。验钞机是个好东西,几百张钞票哗啦哗啦一下就数完了,声音也好听。每天到银行里看看验钞机哗啦哗啦数钱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享受。

Q:您特别喜欢钱吗?

A:谁不喜欢钱?你不喜欢钱?

Q:那您现在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呢?

A:我下岗以后靠国家补助,够花的。

Q:下岗多长时间了?

A:三年了吧。

A:下岗以后就开始每天在银行里待着的?

A:对。

Q:下岗之前做什么工作?

A:下岗之前一直在厂里干传达室,活儿也不累,干了十多年。这活儿还是出来以后厂里照顾我给我安排的。

Q:“出来”以后?从哪里出来?

A:从劳改农场出来。我在监狱了呆过几年。

Q:是吗?能问一下您当初为什么进监狱吗?

A:犯罪了呗。

Q:能问一下您当年具体犯了什么罪吗?

A:抢劫银行,未遂。

Q:抢银行?

A:对。当时年轻,太蠢了,看见银行柜台里的钱心里发痒,就动了邪念。没策划好,当场抓获。现在想起来真是太蠢了。钱这个东西,一张一张的,看了就让人舒服,看着也让人发晕,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当时年轻,真是太蠢了。人上了年纪就学聪明了。你看我现在,还是喜欢钱,天天到银行里来看数钱,又不犯错误,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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