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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谈《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时我谈些什么

村上春树的新书《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是一本随笔集、回忆录,书名借鉴了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的小说标题《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这个书名其实是值得玩味的,其暗藏的意思在此书台版译本的书名中昭然若揭——《关于跑步,我说的其实是……》。那么,在这本薄薄的小书中村上春树谈的其实是什么呢?

其实,他谈的大部分还是跑步。众所周知,村上春树是一位畅销书作家,在中国也拥有大量铁杆粉丝,但很多人不一定知道,这位在前几天(09年1月12日)刚刚过完60岁生日作家从1982起每天坚持跑步,而且多次参加马拉松长跑、甚至铁人三项赛。这本书正是村上春树对自己多年跑步经历的记录。

对于村上春树的小说,有些人着迷、有些人不屑。在“纯文学界”,好像公开夸赞这位作家的人并不多。其原因不难理解: 这人是一个畅销书作家;这人五六十岁了还整天写一些小男生的故事;这人是个日本作家,却追求洋味儿,在小说里不断提及欧美乐队、外国商标、甚至西洋饮料;这人写的东西太“小资”;这人小说(中译本)的语言怎么时不时嗲嗲的?要是这人再开个博客、每天按时把自己的写真照贴上去,那,就简直到了让人腻烦的地步了!所有这些负面印象加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印象:这是一个有点儿“装”的作家。

事实上真是那么回事吗?当我开始读村上春树的随笔的时候,我基本上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我读过的第一本村上随笔集是《终究悲哀的外国语》,写的是他旅居美国时的经历和感受。读那本书最强烈的印象可以概括为两个字——实在。一般人——尤其是作家、知识分子——写随笔,都喜欢干这么几件事:秀学问、抖机灵、掉书袋。而村上春树呢,写出来的东西基本上没什么知识分子气,文字直来直去、朴实得一塌糊涂。虽然当时村上生活在波士顿大学城的“高知”圈子里,他却没有摆出一副文化精英的架势来指点江山、谈古论今,聊的都是平常事儿。一般人混到那个层次,可能写随笔的姿态会是一种“俯视”,而在那本小书里,我感觉村上的姿态是“平视”,甚至偶尔的“仰视”。

而在这本《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中,村上春树的文字里呈现出的则是一种“内视”。这本书更像一个人的日记,而且,是一个普通人的日记,好像是写给自己的。读完这本书,我越发肯定了自己对村上春树的印象:这是一个内向、腼腆、形象普通甚至略显木讷的日本人,此人内心并不复杂、敏感、想象力高超,但生活中不善社交、甚至有些自闭。试想:作家这个行当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自闭的行业——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对着稿纸或键盘独坐桌前,而这个作家,在每天的独自写作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长时间的跑步——又是一件不需和他人接触、从头到尾独自完成的活计。嘿嘿,这人得自闭到多大程度?

我本人对长跑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的运动方式是游泳),但我还是花几个小时看完了这本90%的文字都是用于讲述长跑的书。我想,促使我读下去的动力是对于一个作家的兴趣。这本书中偶尔还是会谈到写作的,其中印象最深的一段是村上春树借用雷蒙特•钱德勒每天即使写不出东西也在书桌前坐几个小时的例子来说明:这是一种对作家来说必要的、强化集中力和耐力的训练,就像跑步者强化肌肉的作法一样,每天重复、“将这样的信息持续不断地传递给身体系统,让它牢牢地记住,再稍稍移动刻度、一点一点将极限值向上提升、注意不让身体发觉……给它刺激,持续,再给它刺激,持续”。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村上春树作品中那些让人微言颇多的东西并不是这位作家为了迎合读者刻意去做出来的(小说的语言问题几乎完全是译者的责任),这是一个很实在的人,可能这人本来就是这种情调,而对这种情调,可能别的作家会有意地回避(上了岁数就不再写小男孩儿的故事了,省得别人笑话),而村上春树则不管那么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自己就写了。这其实是一种简单,这也应该说是一种真诚。

我倒希望村上春树这次谈完跑步之后再写一本完全谈写作的书,我想听听,当村上春树谈文学的时候他会谈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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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在一九七九年失踪(小说)

(注:这篇小说是我在13年前、20多岁的时候写的,好像是我写过的第一篇小说。写的时候用的还是英语(当时胆子不小!),后来自己又把它一字一句翻译成了中文。早期写的小说比较稚嫩,贴在这里权当留念吧。)

猫在一九七九年失踪

比目鱼

  
1
 
  下午一点钟,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空荡荡的街上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我看到一些细微的尘土在空气里飘扬。
  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个人走在下午一点钟的街上。在午后散步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个习惯,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
  蓝色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这个小城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名字──蓝色。其实这个名字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给它起的,那年秋天的一天我双目失明,成为一个残疾人,从此以后,那些以前熟悉的景物在我的视野里永远消失,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于是我给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不过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蓝色是一座没有生机、没有意思的小城。这里的居民保持着每天午睡的习惯,每一个午后我的阁楼上都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鼾声。我不想午睡,这些鼾声让我感到烦躁不安,于是我就走到大街上来了。渐渐地,在午后散步成了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的一个习惯。
  
  
2
 
  我喜欢一个人在小城蓝色午后的街上散步。这时街上总是空空荡荡,让我感到无拘无束。我喜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眯起眼睛观察在阳光里轻轻飘扬的尘土。
  我喜欢沿着一条固定不变的路线散步:从破旧的胜利路开始,左转走到解放路,接着沿解放路走到前进广场,我一般在光秃秃的前进广场停留一会儿,然后回头沿解放路走回胜利路,最后回到我的小阁楼里。
  这就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每天午后常做的事,这些午后的时光总是一成不变,就像小城街道的格局。
  蓝色是一座没有生机、没有意思的小城。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没有故事发生。即使在小城蓝色,即使在午后的街上,有时也会发生一些事情的。
  那天我在散步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
  当时我正一个人走在胜利路上,我清楚地听到尾随在我身后的脚步声。胜利路是一条比较长的大街,也没有什么岔路,所以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到跟踪者是谁。但我当时没有这么做,我假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仍旧不紧不慢地继续我的散步。我走完胜利路,来到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的十字路口,然后左转走上解放路,我慢慢地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声仍旧跟随着我。我在解放路上走了大约一分钟,背后跟踪者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感到一些失望,我放慢了脚步,然后干脆停下来假装阅读贴在电线杆上的一些破烂的广告,当我的视线停留在一张“寻猫启事”上的时候,我又可以听到背后渐渐移近的脚步声了。于是我继续往前走,几分钟之后我来到了前进广场。
  前进广场是我每天散步的转折点,我也不想继续再往前走了。我停在了前进广场的中央,我回过头来,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儿。
  “你是要去图书馆吗?”小女孩抬头望着我问,“我以为你要去图书馆,就在后边跟着。可是你停下来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我感到有些局促,“我不知道图书馆在哪里。我在散步,我不知道。”
  “我想去图书馆借一本讲金鱼的书,我有一个问题,所以去借书。你知道一条金鱼能活多长时间吗?”
  “我不知道。我在散步。我得走了。”说完我从小女孩身边走过,沿散步的原路返回。
  “那我在这儿等着问问别人吧。”我听到身后小女孩有些失望的声音。
  我离开广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正坐在广场中央的石凳上,远远地望着我。
  
  
3

  这就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段偶遇。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蓝色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这个小城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名字──蓝色。其实这个名字是我在那年秋天给它起的。有一天我双目失明,成了一个残疾人,从此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蓝色,于是我给我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除了不起眼之外,蓝色更是一个与外界没有什么联系的小城。在地图上小城蓝色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小黑点儿,这个小点儿被623号公路和其他城市连接起来。小城蓝色的居民偶而会看到来自他乡的车辆从623号公路驶来,然后穿过蓝色又行色匆匆地离去,只在小城的马路上留下一些扬起的尘土。
  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天,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由北向南行驶在623号公路上。车上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是一家北方报社的记者,要开车到小城蓝色南边的一个城市去采访。
  开车的司机是那个女记者,她留一头批肩的长发,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当时他们在路上已经开了整整一天,要到达目的地还要一天一夜,车上的三个人都感觉到一些疲倦和无聊,于是开车的女记者决定给她的两个同事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发生地正是小城蓝色。
  “那是一个月前的一天,”女记者说,“我开车路过这个小城到另一个地方开会,过个中午还没吃饭,当时正好路过小城的一个旧广场,就停车下来找饭馆。这时候我看见广场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姑娘,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这个小姑娘看见我好象有话要跟我说。我走近点儿,小姑娘就站起来问我:‘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我说我是外地人我不知道,小姑娘就又问我:‘那你知道一条金鱼能活多少年吗?’我想了想说我不太清楚,可能有五年吧。这个小姑娘听了我的话想了想说,‘五年也够了。’
  “听了她的话我觉得有点儿好奇,我就问她:‘小妹妹,告诉阿姨,你为什么想知道金鱼能活多久啊?’小姑娘看着我挺严肃地说:‘因为我想知道我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如果一条金鱼能活五年,那我也能再活五年。’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更觉得奇怪了,我拉着她的小手问她:‘小妹妹,告诉阿姨,为什么金鱼能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呢?’小姑娘说:‘这是奶奶说的,已经灵验了:那条长尾巴金鱼死掉了,那一天奶奶也死了。’我问她:‘那你怎么知道奶奶去世和金鱼死掉有关系呢?’小姑娘说:‘因为奶奶告诉我她快要死了,她说如果鱼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她也会跟着死掉。上个月那条长尾巴金鱼死了,那一天奶奶也死了。现在家里只剩下一条金鱼了,如果有一天它死了,那一天我也会死的。’”
  当女记者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天空阴暗如漆,一颗颗雨点敲打着一望无际的麦田以及行驶在263号公路上的这辆墨绿色吉普车。这是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天。
  
  

4
 
  有一天早晨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看见一只蓝色的大鸟从敞开的阁楼窗户里飞进我的房间。这只大鸟有一只鹅那么大,浑身上下的羽毛都是蓝色的,它从窗户里飞进来,落在我的床上,然后开始在我的身边踱步。在梦里我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但无论我怎样挣扎身体却无法挪动一丝一毫;我想大喊一声,但不管我如何用力,喉咙仍然不能发出一点声音。那只大鸟在我周围走了一周,然后开始低头啄食我的头发。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只看到我的一缕缕头发被大鸟在嘴里啄食。过了一会儿那只大鸟把我的头发从嘴里慢慢吐了出来,我看到那些头发变成一种鲜艳的蓝色。
  我再次竭尽全力想从床上起来,但依旧无济于事。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破裂声,那只大鸟受惊了似的从我的床上飞起来,重重地撞到天花板,它蓝色的身体随即摔落到地板上,转瞬间就消失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突然亮了,发出刺目的光芒。
  我从梦中惊醒,看到一片强烈的阳光照进房间。我从床上起来,赤脚站到地板上。我走到窗前,试图呼吸一些窗外的新鲜空气。这时我看到一扇窗子的玻璃被打碎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在刚才的梦里会听到那阵破裂声。我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两个小男孩正向远处跑去,他们每人手里握着一支弹弓。
  两个男孩在我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走进一个破旧的弄堂,然后开始交谈:
  “我们打中那只猫了吗?”其中一个男孩问另一个男孩。
  “好象没有,只把那家的玻璃打碎了。”
  “用弹弓不好玩儿。”
  “我们再想一个别的方法吧。”
  
  
5
 
  “听了她的话我对这个小姑娘的事就更加好奇了,”女记者坐在一个小旅社的房间里继续讲她的故事,“后来我开车送那个小姑娘回家,在车里我问她和谁住在一起。她告诉我奶奶去世前她和奶奶两个人一起住,现在她住在姑姑家,小姑娘的父母在北方工作,每年只回来看她一次。”
  这是623号公路旁的一个小旅店,天早已黑了,窗外仍下着大雨。女记者坐在两个男同事房间的沙发里,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后来我送小姑娘到了她姑姑家,当时家里没有别人,小姑娘给我看了鱼缸了的那条金鱼。那是一条很普通的金鱼,看上去也很健康。小姑娘告诉我一年前奶奶从市场上买回两条金鱼,养在家里的鱼缸里。有一天奶奶对小姑娘说:‘奶奶老了,有一天会死的。’小姑娘问奶奶什么时候会去世,奶奶说:‘我不会比鱼缸里的金鱼活得更长了。有一天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奶奶也会跟着它死掉。’小姑娘问奶奶如果剩下的一条金鱼也死了,那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奶奶说那时另一个人会死去。小姑娘没有问奶奶那个人会不会是她自己,但她相信会是这样,因为家里只有两条金鱼和她们两个人。后来有一天鱼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恰好那一天小姑娘的奶奶也去世了。小姑娘回想起奶奶生前说过的话,就相信自己会和剩下来的那条金鱼一起死去。在遇到我之前小姑娘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和奶奶之间的一个秘密。
  “所以这个小姑娘在等待自己的死亡,她相信自己的生命和一条鱼缸里的金鱼紧紧联系在一起,”女记者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看了看她的两个男同事说,“你们怎么想?”
  两个男记者这时正在静静地抽烟,他们互相看了看,并没有说什么。
  “那天我竭尽全力想说服那个小姑娘,让她不要相信金鱼和死亡有关系,可是我的话始终不能奏效。后来小姑娘的姑姑回家来了,这个女人对我非常警惕,担心我有什么不良企图,最后我几乎被从她家里赶了出去。遗憾的是我最终没有说服那个小姑娘,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明天我们会路过那个小城,我们可以停下来去看一看那个小姑娘。”两个男记者中的一个说。
  女记者点头同意:“我大概还能回忆起小姑娘的住处。”
  女记者发现天已经很晚了,于是她离开同事的房间回自己屋里去睡觉。
  那天夜里这个女记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有一只蓝色的大鸟从窗口飞进她的房间,这只大鸟降落在她的床上,然后开始缓缓地啄食她长长的头发,那些乌黑的头发经过大鸟的啄食变成了一种鲜艳的蓝色。
  女记者从梦中惊醒,她从床上爬起,赤脚站在水泥地板上。她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了一支烟,然后走到窗前开始哽咽、哭泣。窗外的623号公路和无边无际的麦田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6
  
  在一九七九年的秋天你可以用很多办法杀死一只猫。你可以挖一个陷阱,在上面放一些剩菜,等到来吃剩菜的猫落入陷阱,你立刻往陷阱里添满沙土,这样那只猫就会被活埋在地下。或者你可以给猫下毒:你在猫食里添加一些毒药,这样你就可以欣赏那只猫在被毒死之间的精彩舞蹈。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把猫绞死:你找一棵树,在树杈上挂一根前面打了活结的绳子,把猫的头套在绳圈里,然后你在树杈的另一端把绳子高高拉起来,那只猫就会被悬挂在半空中,不一会儿就会死掉。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以供你尝试,比如把猫淹死、熏死甚至累死。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小城蓝色发生了一系列的家猫失踪事件,居民们家里精心喂养的猫常常神秘地消失,然后再也找不回来。
  事实上这些事件的肇事者是当地的两个小男孩儿,那年秋天这两个男孩沉溺于谋杀的快乐中,他们的受害者正是那上百只失踪的猫。这两个小杀手用各种残忍的方法对猫进行虐待、残杀,他们甚至发明了许多新鲜的刑法。
  有一天这两个小男孩躲在小城的一个角落里,其中一个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能不能象钓鱼那样钓猫呢?”
  “你是说用鱼钩和诱饵把猫钓起来吗?”他的同伴兴奋地问。
  “没错!我们需要一个大鱼钩,上面挂一些诱饵。我们藏在房顶上,用线把钩子垂下去,等到猫吃了诱饵上了钩,我们一拉线,猫就被钓起来了!”
  “好!我家有鱼杆,鱼钩,到哪儿去找些诱饵呢?”
  “猫喜欢吃鱼,我们可以去弄条鱼来。”
  “我家附近住着一个小女孩儿,她有一条金鱼,我们可以把那条金鱼偷来。”
  
  
7

  下午一点钟,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空荡荡的街上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我看到一些细微的尘土在空气里飘扬。
  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个人走在下午一点钟的街上。在午后散步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个习惯,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
  我喜欢一个人在小城蓝色午后的街上散步。这时街上总是空空荡荡,让我感到无拘无束。我喜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眯起眼睛观察在阳光里轻轻飘扬的尘土。
  我喜欢沿着一条固定不变的路线散步:从破旧的胜利路开始,左转走到解放路,接着沿解放路走到前进广场,我一般在光秃秃的前进广场停留一会儿,然后回头沿解放路走回胜利路,最后回到我的小阁楼里。
  当我走在胜利路上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些疲倦,我想这可能和我近来常做一些奇怪的梦以至于夜里睡不好觉有关。我停住步子,靠着街边的一面墙坐了下来。我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然后掏出火柴点上。我坐在那里一边慢慢抽烟一边欣赏空旷的街景。
  这时我看到一只黑猫迈着稳健的步子从我眼前的胜利路经过。
  我用目光跟随这只猫。我开始好奇这只猫要走到哪里去。我猜想它一定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它会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前进。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那只猫也走远了。
  这时我看到两个小男孩从我眼前的胜利路上经过。
  他们互相嘀咕着些什么,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我用目光跟随着他们,我开始好奇他们要到哪里去。我猜想他们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他们会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前进。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那两个小男孩也走远了。
  我坐在街边抽完了那支烟。我决定继续我的散步,我不想打乱自己的计划。
  这时我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她停在我面前对我说:“我的金鱼今天死了。”
  “嗯?”我看着她感到有些奇怪。
  小女孩望着我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看到她张开的手掌里有一条死掉的金鱼。
  “这条鱼是今天死的,”小女孩继续说,“两个男孩到我家来偷我的金鱼,被我发现了。他们没把金鱼偷走,可是鱼被他们弄死了。”
  “……”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女孩又看了看我,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我看到小女孩沿胜利路向前走去。我用目光跟随着她, 我开始好奇她要到哪里去。我猜想她一定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她会在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往前走。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
  我决定继续我的散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然后顺着胜利路向前走去。
  我看到那个小女孩一直低着头走在我前面,手里好象还握着那条金鱼。刚开始她和我的距离大约有五十米的样子,但小女孩走得很慢,渐渐地我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这时我已经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的十字路口附近,小女孩只在我前面一步远。我正在好奇她接下去要往那个方向走,却看到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身子向左转准备在路口前穿过胜利路到街对面去。
  接着我看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出现在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路口,这辆吉普车右转上了胜利路。这时那个小女孩正走到马路中间,吉普车好象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径直向小女孩开了过去。
  我吃了一惊,我不由自主地冲到马路中间,然后伸手用力把小女孩推向路的另一侧。
  接下去我感到身体右侧一阵剧烈的疼痛。有关那个一九七九年秋天午后的记忆到此为止。
  
  

8

  后来我常常回忆起那个午后。别人告诉我那辆吉普车里有三个路过的记者,开车的是个女记者,由于他们在路上开了整整一个上午,车到达那个路口时司机已经很疲惫了,她忘记了减速,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正在过马路的小女孩。
  他们还告诉我那个小女孩没有受伤,后来他外地的父母把她接到北方去住了。
  那次事故之后我双目失明,成了一个残疾人。从此那些以前熟悉的景物在我的视野里永远消失,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
  于是我给自己居住的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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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杰明•巴顿奇事》影评

好莱坞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奇怪的人,出生时是一个老年人的身体,可是他越长越年轻,死去时是一个婴儿的模样。这个怪人由明星布拉德•皮特(Brad Pitt)扮演。

(警告:目前该片DVD的中文字幕基本上驴唇不对马嘴,估计两三个月后才能见到更好的版本。)

《本杰明•巴顿奇事》属于典型的好莱坞电影——一个新奇的故事、配上大明星、精美的画面、优美的音乐、再加上出色的特技,即使故事本身很单薄、即使人物没有什么深度、即使完全是一个猎奇的故事——也能让你饶有兴趣地看完,然后不觉得特别失望。

这部片子最出色的部分就是它的视觉效果。布拉德•皮特演了一个人从小到老(不,从老到小)的一生。在电影前半部分,我们看到一个儿童身材的小老头,头部明显是经过化妆的布拉德•皮特,但从身体比例来看绝对不是皮特本人的身体。据说,这是好莱坞特技的另一个进步——把一个演员的头部天衣无缝地移植到另一个演员(或电脑合成影像)的身体上,效果令人惊叹。即使在没有电脑帮忙的地方,这部电影的化妆效果也非常好,布拉德•皮特从满脸皱纹逐渐地恢复本来面目,最后还有一场少年模样的戏。如果别的不说,只看技术,电影还是好莱坞的最牛。

《本杰明•巴顿奇事》是一个奇人的传记,也是一个爱情故事,还涉及到一些历史事件,但这部电影在深度上无法和与之有些相似的《阿甘正传》相比。虽然此片试图抒情,试图摆出深沉的架势,但除了高超的化妆和特技(演员表演也算不错),基本上没什么让人特别触动或感动的地方。原因很简单:真实生活中没有人是这样从老到小倒着长的,所以情节难以让人产生共鸣,而编剧也没能成功地通过这一特殊的情节设置真正引发观众对于时间和感情的永恒等方面的深度思考。这部片子虽然好看,但基本停留在一个猎奇故事的层面上。这部两个半小时的电影吸引人看下去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布拉德•皮特在下一场戏里又会年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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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之路》影评

好莱坞电影《革命之路》(Revolutionary Road)是由出演《泰坦尼克号》的两位明星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丝莱特主演的。如果你看《革命之路》是因为喜欢《泰坦尼克号》号、想知道如果罗丝和杰克最终结了婚会是什么样子,那估计你十有八九会挺失望的。

因为,这片子一点儿都不浪漫。这片子看完了甚至会让人感觉压抑。《革命之路》讲的是五十年代中期一对美国中产阶级夫妇的故事。他们住在一条叫做“革命”的路上(所以片名翻译成《革命路》可能更准确一些),丈夫在一家大公司工作,朝九晚五,收入不错,工作无聊。妻子曾经是个不成功的演员,如今是家庭主妇。这对夫妇住在环境不错的郊区,有车、有两个孩子和一座自己的大房子。我相信,这种生活方式对很多读这篇文章的读者来说都是令人向往、甚至可望而不可及的,尤其是在当今这种金融危机的形势下,这种日子听起来应该算是他妈的挺不错的。可是,这对夫妇生活在空虚之中,他们感觉自己过着“标准化”的好日子,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在为梦想而生活(更糟糕的是,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让自己激动的梦想),于是,表面上令人羡慕的生活因为空虚开始逐渐变得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很多读者可能难以理解这种感觉,对此本人倒恰好有些体会。我曾经在美国加州的“硅谷”工作过几年,险些在那里贷款买一座有小院儿、带车库的贼贵的房子、从此安顿甚至老死在那个阳光充足的地方。虽然“硅谷”的生活让我长了不少见识、学到了不少东西,但同时也让我切身体会到什么是衣食无忧的空虚,呵呵。

搬家到巴黎去——这个有些异想天开甚至冒险的想法让影片中的夫妇激动不已。于是,他们开始准备动身去那个遥远的城市,于是,他们的生活中重新出现了令人激动和向往的东西。当然,巴黎只是一个不同的环境,并不能保证带来内心的充实,可是,这总比重复眼下这种一成不变、空虚得让人发闷的生活更好,是不是?

不同于《泰坦尼克号》式的商业片,《革命之路》基本上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商业片儿靠情节、靠场面吸引人;现实主义作品靠人物刻画、靠让观众产生共鸣吸引人。好的商业片能够让人暂时忘掉现实生活,舒舒服服地体会一些感官乐趣;好的现实主义电影让人重新审视生活、重新面对自己。在这一点上,《革命之路》是一部很好的片子(——虽然我觉得结尾有些过于戏剧化。好的现实主义作者不需要依靠戏剧性很强的情节就可以表达他要表达的东西)。

《革命之路》是根据美国作家理查德•耶茨(Richard Yates)的同名小说改编。该书批判了1950年代美国人追求生活“标准化”的趋势。如今美国社会早已走过那个阶段(紧跟其后的60年代就完全是另外一幅图景)。而在我们这个国家,“标准化幸福生活”(开名车、买好房等等)好像正是大家眼下的奋斗目标,大部分人都还没有真正富足,其后的空虚也还早着呢。在这种背景下,《革命之路》中表现的人物内心冲突好像离我们远了点儿,而且,这部片子的结尾又那么压抑,所以我说,如果你想看浪漫爱情片儿、如果你想看娱乐片儿,不要选择《革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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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林格的90岁生日

今天,2009年1月1日,是美国作家J. D. 塞林格(J. D. Salinger)的生日。这位作家生于1919年1月1日,到今天整好90岁。

塞林格最有名的小说自然是《麦田里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不过我本人更喜欢另一本名叫《九故事》(Nine Stories)的短篇小说集。1995年我在亚特兰大的一家书店里买了这本薄薄的小书——好像是我在美国买的第一本英文小说。这本书收集了九个短篇,故称“九故事”。其中印象最深的是第一篇《A Perfect Day for Bananafish》(《香蕉鱼的好日子》,又译《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印象中这本书里的很多小说中都隐隐流露出一种哀伤的气氛。印象中,这种气氛极具魅力。

写至此处,忽然感觉自己在谈论一位已经过世的作家。可是,塞林格依然健在,为什么会让人这样谈论他?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曾经名噪一时的作家自1950年代中期开始躲开公共视线,过起远离尘嚣的隐居生活。人们知道他住在Cornish, New Hampshire,但几十年来很少听到关于这位作家的消息,也一直没有任何新书出版。塞林格仍然活着,但他选择隐居、沉默,这其实更增加了这位作家的神秘感。

2007我认识了一位叫彭伦的做出版的朋友,他做了塞林格的两本书《九故事》和《弗兰妮与祖伊》,今年要出另一本塞林格的小说《抬高房梁,木匠/西摩:小传》。彭伦提到过一段和塞林格打交道的经历:2007年,中文版《九故事》出版前,塞林格专门通过经纪公司对该书的装帧设计提出了非常细的要求:“中文版封面上,不得使用任何照片、绘图;全书不得有作者简介;不得有序言、后记之类原书没有的内容;不能在封底等位置引用其他人的评语;封面上的书名必须放在作者名字上面,而且字号得比作者名字大。”

彭伦兄讲的这件事大概可以让人放心了:塞林格老师仍然健康地活着,而且,看来他依然头脑清醒,依然在按照自己的原则做事,依然是一个不愿流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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