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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类》书评:讲道理不如讲故事

在美国的出版物中,很多听起来理论性很强的书其实并非出自相关专业人士之手。《世界是平的》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是《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长尾理论》的作者克里斯•安德森是《连线》杂志的总编辑。另一个例子是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他的第一本书《引爆点》(The Tipping Point)讲的是“引爆流行”这一社会学现象,第二本书《决断2秒间》(Blink)谈的是直觉的重要性,而格拉德威尔本人并非社会学家,也不是心理学教授,他是《纽约客》的专栏作家,和前面两位一样,也是一名职业写手。为什么这些记者、编辑、专栏作家写的理论书这么受人欢迎呢?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专业写字儿的人,他们懂得如何讲故事。

08年底,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再接再厉,出了第三本书,名叫《Outliers: The Story of Success》,此书的中译本已经出版,译名叫做《异类:不一样的成功启示录》。这本书探讨的是一个更大的主题:成功的要素。书中提到的所谓“异类”(outliers),指的就是那些出类拔萃的成功人士。

《异类》一书的每个章节都从讲故事开始,这些故事中很多都非常有意思。比如:有人发现,加拿大的职业曲棍球运动员有一个奇怪的特征——他们当中绝大多数出生于一月、二月和三月份,难道年初出生的人更有曲棍球天赋吗?难道这和星相学有关?这一现象的真正原因是很多人意想不到的:生日的巧合与加拿大曲棍球少年班的入学年龄有关:分班的截止日期是1月1日,这样一来,生于1月份的孩子永远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对于这些处于发育期的小球员,年龄上几个月的差异会造成表现的不同,年龄大的孩子(生于前三个月的)球技显得更好,于是他们被认为更有前途,更容易被选拔到更为高级的训练班,如此下来,仅仅因为生日的差异,这些年初出生的孩子一步步地获得了更好的训练机会,最终更有机会成为职业球员。

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一书中想要告诉读者的是:对于那些成功者(出类拔萃的异类),我们不应该仅仅把他们的成功归结于个人的天赋和努力,我们还应该去研究他们的周围环境、外在因素所起的重要作用。

是的,这个观点听起来并不十分新鲜,甚至显得有些“老生常谈”。事实上,《异类》一书的看点不是观点,而是故事。格拉德威尔的过人之处在于能够搜罗到一些新鲜有趣的故事,同时善于发掘隐藏于平常事件背后的为人忽视的东西。

例如,这本书中谈到了比尔•盖茨的成功之路,作者强调,比尔•盖茨之所以能成为电脑行业的老大,得益于他少年时代拥有得天独厚的接触计算机的机会。在那个时代,计算机体积庞大,数量稀少,只有很少人能有机会接触,但盖茨因为家庭和学校提供的便利,成为了当时少有的几个幸运儿(全世界绝对不超过50人),在建立微软之前,他编程的时间超过了一万小时。该书这一章的标题就叫《一万小时法则》,作者引用了一位神经学家的话:“一万小时的练习或训练,是成为专家最起码的要求,不管是作曲家、篮球选手、科幻小说作家、溜冰选手,职业钢琴师、棋手,甚至是最厉害的罪犯,这个数字一再被印证:一万个小时。”

格拉德威尔在这本书里还讲了更多耐人寻味的故事,这些故事绝对是聊天、派对、饭局、演讲等场合的上好作料,可是,除了这些故事,我自己并没有从这本书里得到太多的启发(“一万小时法则”算是一个吧,它让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至今还没成为著名作家)。在某些章节(比如分析飞机失事的那一章)作者的文字有些过于啰嗦,而书中某些论断似乎缺乏足够的证据支持,有些结论略显牵强(比如分析亚洲人数学学得好与农耕之间的关系)。不知这些瑕疵是否与作者并非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只是一位专栏作者有关?不管怎样,读《异类》这本书还是有收获的,它让我越发意识到:把故事讲好——这是一项多么有用的本领啊!

(注:这篇书评是读完《Outliers》英文版之后写的。我还没读过此书的中译本。最近在豆瓣网上读到一篇帖子,指出中译本中有不少翻译错误,这个帖子的链接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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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鸦两幅

没事儿的时候画了两张小破画儿,贴出来凑个数。

最近好几个以前经常去的网站都被和谐了(或曰:被墙了),只得不断地翻墙,有的网站(比如饭否)干脆是暂时被关闭了(据说还会回来),所以翻墙也没用。有时候翻墙过去,发现一些熟面孔也在那边儿,不禁想打声招呼:“咦?您也翻过来啦?您翻墙没蹭破皮儿吧?”

这张是照着阿根廷作家胡利奥·科塔萨尔(Julio Cortázar)的两张照片儿画的。在当代拉美作家中这一位算是最牛的之一。最近国内刚出了一本科塔萨尔的短篇小说集《万火归一》(Todos los fuegos el fuego),此书的英文名字叫《All Fires the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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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山寨版 Kindle?

最近有一很火的玩意儿,就是美国 Amazon.com 推出的电子书阅读器,名叫 Kindle。我一直想弄一台,主要出于几个考虑:一是我常搬家,运书很不方便(尤其是跨国搬家),如果以后尽量买电子书,放在电脑或者阅读器里,会减少很多麻烦;另一个原因是我不喜欢在电脑上读电子书,即使是液晶显示器盯的时间长了眼睛也会累,而像 Kindle 这种阅读器据说采用了电子纸(e-paper)技术,读起来不费眼,跟读印在纸上的字儿差不多(这一点我还没亲自去证实);Kindle 还有一好处,就是在 Amazon.com 上付款后可以立刻把电子书下载到阅读器里,立马可以看,这样一来,买国外的英文书不就方便多了吗?而且价钱还比纸书便宜。

目前 Kindle 在美国的售价(税前)为:Kindle 2(小屏):合 2100 元人民币;Kindle DX(大屏):合 3400 元人名币。

但眼下我还处于观望状态。经验告诉我,一种刚刚开发出来的科技产品往往升级很快。您刚掏了银子把这宝贝抱回家,人家那边儿就更新换代了,您手里的这一代已经变成功能不全的老土,您说您憋屈不憋屈?

今天读到一条来自日本的新闻(链接在此):我国的北大方正集团在东京的某个展览会上展示了一款名为“WEFOUND”的电子书阅读器,从照片上来看,怎么看怎么像人 Amazon 的 Kindle。但是方正方面坚决地表示:“北大方正独立开发了这一产品,它和 Kindle 没有任何关系!”据说,这款国产阅读器将于今年年底在国内上市,售价大约为 1430 块人民币。

那咱就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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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罗斯的几本书

最近有几本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小说的最新中译本相继面市,我拿到两本,一本是罗斯早期的小说《再见,哥伦布》(Goodbye, Columbus),另一本是作者2006年出版的《凡人》(Everyman)。

《凡人》很薄,很快就读完了,《再见,哥伦布》则刚刚读了个开头。感觉两本书的叙事风格不大相同。《再见,哥伦布》更接近通俗小说的叙事,有详尽的场景和对话描写,画面感很强;而《凡人》则有很多的议论和心理描写。《再见,哥伦布》是罗斯26岁时写的,讲的是一个爱情故事,可以说是年轻人写年轻人;而罗斯写《凡人》时已经年过70,该书的主人公是一个一生疾病缠身的老人,所以这本书是老年人写老年人。

但这两本书也有共同特征:作者写的都是犹太人。作为一位著名的犹太作家,菲利普罗斯一直关注犹太人的命运。我还读过半本英文版的《The Human Stain》,是罗斯于2000年写的小说,主人公也是一位犹太老者。读《The Human Stain》给我留下的一个较深刻的印象是罗斯的英文——长长的复句、知识分子气的用词。一个接一个的大句子连在一起,读起来很有气势。

如果说这三本小说还有什么共性,那可能就是书中都写到了性。即使是写以老年人为主人公的小说,罗斯似乎也不愿忽略掉“Sex” 这一主题。有人说,罗斯笔下的人物全都是力比多旺盛的主儿。

菲利普•罗斯写了这么多年小说,今年已经76岁,可是仍在不断地写,不断地出书,最近几年几乎每年一本:《Everyman》(2006)、《Exit Ghost》(2007)、《Indignation》(2008)、《The Humbling》(2009)、《Nemesis》(2010)。这位老爷子,精力真够旺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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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内古特的时间旅行(下)

上文

  冯内古特第一部受到广泛注意的小说是《猫的摇篮》。这本书出版于一九六三年,仍然是一部科幻小说。“猫的摇篮”其实指的是一种用线绳在手上变换出不同图形的儿童游戏(所以又有人把这本书的的书名译为《挑绷子》)。小说讲的是一位名叫乔纳的作家为写一部与广岛原子弹爆炸有关的书,结识了“原子弹之父”、科学家费利克斯·霍尼克博士,此人热衷科学研究,却对人类如何使用科技成果毫不关心。广岛原子弹爆炸那天,他毫不在意,还和儿子玩儿“挑绷子”的游戏。这位科学家发明了“九号冰”——一种可以让水在室温结成固体的方式。“九号冰”具有连锁效应,可以将与之接触的水固化,其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物质。霍尼克博士死前将“九号冰”分给了三个孩子,他们却把它用来换取各自所需。在一个名叫圣罗伦佐的海岛上,其中一个孩子担任专制政府的科学发展部部长。该岛被一位暴君统治,百姓信奉一种名为“博可诺”的宗教。主人公乔纳来到这个海岛上,却经历了由“九号冰”引起的世界性灾难。
  《猫的摇篮》涉及科技、政治、宗教等题材,充满想象力,带有黑色幽默色彩。小说篇幅并不特别长,却分成一百二十七个章节,每章文字不多,结构松散,带有冯氏特有的东拉西扯的风格。这部小说终于获得了评论界的注意,《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简短的书评,对小说进行了肯定。在读者当中,《猫的摇篮》受到了很多人的青睐,他开始拥有自己的“粉丝”。
  若干年后,芝加哥大学把这部小说作为冯内古特的毕业论文,给他补发了二十五年前没有拿到的人类学硕士学位证书。
  冯内古特于一九六五年出版的小说《上帝保佑你,罗斯瓦特先生》则是一部题材更为接近现实的小说。主人公艾略特·罗斯瓦特是一位通过继承某基金会遗产致富的百万富翁,他梦想帮助世人,同时着迷于当一名消防队员。该基金会的一名年轻律师见财起意,想通过证明罗斯瓦斯精神不正常的方式从中获利。这部讽刺美国社会的长篇小说获得了评论界的更多重视,同样受到了好评。
  然而,冯内古特真正的成功来自下一部长篇小说——《五号屠场》。正是这部以二战时期盟军轰炸德国城市德累斯顿为背景的小说让冯内古特费尽了脑筋。也正是在这部小说中,冯内古特大胆地采用了标新立异的叙事方式,使得这部小说成为美国当代文学的经典,也获得了大批读者的喜爱和追捧。

十一

  可以想象这样一幅画面:四十五岁的冯内古特在书房里枯坐,眉头紧锁。桌子上堆着数不尽的烟蒂和厚厚的一摞纸,上面是他酝酿了二十多年的战争小说。屋子里的烟味儿令人窒息,纸上的文字让人沮丧。
  对于这部难写的小说,其实很多问题他已想得十分明白。比如:毫无疑问,他不想美化战争,不想替德累斯顿的轰炸做任何辩解,不想塑造任何英雄形象;他不想把视野局限于这场轰炸本身,他想描述战争对亲历者一生的深远影响;他也想写一写六十年代的美国。
  他发现自己被一些难题困住了。比如:和其他幸存者一样,他本人对那场灾难的记忆支离破碎,那么应该如何从中缕出头绪,整理出一个起承转合的、线性的、完整的故事?再比如,既然同时也要写战后的当代美国,那么应该如何处理几十年的时间跨度,才能让读者清晰地看到战争对战后生活的影响?还有,在风格上如何处理,才能避免让人感觉故作深沉,突出讽刺效果?
  冯内古特没有告诉我们灵感是如何降临的。也许,当某支香烟被点燃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如火星划破凝固的空气,他忽然意识到:要解决这些问题,就必须放弃传统的叙事方式,必须打破按时间顺序讲故事的模式。
  是的,假如不按时间顺序叙事,就无需把破碎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小说也就不会陷入对所描绘的事件进行“前因后果”式的诠释,时间跨度也可以被打破,不同年代的故事可以被放在一起……
  打破时间的前后顺序?如何实现?
  也许在这个时候又一个灵感划破沉寂,让这位写惯了科幻小说的作家不禁露出喜悦的微笑。他忽然想到一个词:
  时间旅行。

十二

  小说《五号屠场》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毕利·皮尔格林的二战美军战士,这个人物是一个典型的反英雄形象(这部小说里没有一个英雄),他被德军俘虏,和一批美国战俘一起被运到德累斯顿。在那里,他经历了英军对德累斯顿的轰炸,目睹了这座美丽的城市一夜间化为灰烬。战后,毕利结婚生子,成为一名配镜师。他在一次参加国际会议的途中遭遇飞机失事,此后呈现出精神分裂的症状,宣称自己曾遭外星人劫持,被绑架到一个名叫“特拉法玛多”的星球,和一个好莱坞女星一起被关在那个星球的动物园里供外星人参观。同时,他具有一种“挣脱时间羁绊”的特异功能,曾多次脱开时间链的束缚,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做“时间旅行”。
  《五号屠场》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三个不同的场景:二战中的欧洲、战后的美国、以及“特拉法玛多”星球。但小说叙事并没有按照事件的前后顺序依次讲述,而是跟随主人公毕利的“时间旅行”,在三个场景之间来回穿梭。例如,小说开头描写了一段二战中毕利和战友行军的过程,在一个树林里,毕利忽然开始时间旅行,回到童年,从那里他又来到战后的一九六五年、一九五八年、一九六一年,然后又回到二战战场,被德军俘虏,被俘过程中他再次穿越时空,来到战后,被飞碟劫往外星……如此这般,整部小说在二战战场、战后的美国和外星之间来回穿梭,故事情节在时间坐标轴上前前后后来回跳跃,仿佛是对主人公一生中生活场景的看似无序的拼凑。
  冯内古特在这部作品里还使用了“元叙事”的手段。在该书的第一章,作者本人出现在读者面前,回忆了当初写这部小说时遇到的困难,东拉西扯地讲述了写作中遇到的很多事情,他甚至提前告诉读者这部小说将以哪一句话开始、哪一句话结束。在第二章,作者把主人公的一生简短地总结了一遍,几乎完全放弃了在情节上制造悬念(同时这个小结也可以让读者对故事梗概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不至于被后面跳来跳去的时空穿梭搞糊涂)。
  在叙事语言方面,冯内古特大量使用平实的口语,语气如聊天一般,夹杂着戏谑和调侃,再加上书中出现的外星人、时间旅行等荒诞情节,使小说带有强烈的黑色幽默色彩。
  然而这里的幽默毕竟是黑色的。小说虽然形式怪诞,但读者能够感觉到文字背后的悲凉。战争不但夺去了大量宝贵的生命,也让活着的人丧失了信念,再也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于是精神分裂、宿命论成为回避痛苦的途径。
  《五号屠场》出版于一九六九年,当时正是越战期间,美国国内反战情绪高涨,此书一经出版,立刻大受读者欢迎,成为当时的畅销书。冯内古特被邀请到各地发表演讲,到大学讲课,这本书带来的丰厚收入让他从此衣食无忧。评论界对这本书好评如潮。冯内古特从此不再是个“不入流”的科幻小说作者,他终于跻身于著名作家之列。

十三

  他自杀时六十二岁。
  一九八四年,著名作家冯内古特在纽约家中吞下了大剂量的药物,试图自杀。后经抢救,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
  对于那次自杀的细节很难找到详细的资料。在介绍冯内古特生平的文章中偶尔会读到这一事件,然而这些文字对此大多一带而过。也许人们更乐于接受冯内古特诙谐风趣的一面,而不愿意去面对这位作家曾经长期被抑郁症所困扰这一事实。
  是什么让这位作家走向抑郁的呢?
  也许,他的抑郁与父母有关。少年时期父母对子女的疏离以及后来母亲的自杀无疑会在他的内心深处留下阴影。冯内古特曾坦言,从六岁起,他就开始经历定期的情绪爆发。
  也许,他的抑郁与婚姻破裂有关。一九七一年,冯内古特和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妻子珍妮分居。他自己离开科德角,搬到了纽约市(一九七九年冯内古特与第二任妻子吉尔·克莱门茨结婚,定居纽约)。
  也许,他的抑郁与儿子有关。一九七二年,冯内古特的儿子、二十三岁的马克·冯内古特精神失常,被送进精神病院(后来他经医治康复,并写过一本相关的回忆录,现为一名医生)。
  也许,他的抑郁与二战中的经历有关。在战争中冯内古特做过战俘,目睹过屠杀。
  也许,他的抑郁与写作有关。《五号屠场》获得成功后,冯内古特忽然感觉该写的都已写完,接下来似乎再没有什么值得去写了。后来他开始创作《冠军早餐》,但自己感觉并不满意,曾经中途停笔,去写过一阵舞台剧。《冠军早餐》最终于一九七三年出版,却遭到评论界尖锐的批评。一九七六年冯内古特又出版了长篇小说《打闹剧》,不料反应更糟。文学界似乎试图将这位理科毕业、写过通俗小说、如今十分畅销的作家拒之门外。冯内古特回忆当时的情况时说:“他们暗指我是个粗俗的作家,指责我虽然写作却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文学经典,说我不是一个得体的人,因为我曾经很起劲儿地给流行杂志写过烂小说。”
  也许,他的抑郁一直在伴随他,只是在那一天,某个细小的豁口偶然裂开,于是,长时间聚积的浊水猛然间汇成一股猛烈的洪流,决堤而出。

十四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停止写作。冯内古特坚持写小说,写小说时他坚持自己的风格。他的小说谈论人类的痛苦、生活的荒谬,谈论不幸,谈论死亡。他笔下的句子简短直白,他的叙事方式天马行空,他的作品带有悲观主义色彩,但他的文字总是充满幽默感。
  冯内古特是这样谈论幽默的:

  幽默差不多是对恐惧的生理反应。弗洛伊德说,幽默是对挫折的反应——几种反应之一。
  大量的笑是由恐惧引起的。多年前,我在做一个滑稽电视系列节目……每一集都要提到死亡,这一要素会让观众笑得要死,而他们又发现不了我们是怎么逗人捧腹大笑的。
  真的,有一种东西叫没有笑声的玩笑,弗洛伊德把它称作绞刑架上的幽默。现实生活中有这样的情形,它是那样的无助,以致任何安慰都没有用。

  也许只有精通痛苦的人才能精通幽默。冯内古特应该属于这种人。
  对于一个精通幽默的人,也许痛苦会来得稍稍可以忍受一些。

十五

  一九七九年,冯内古特凭借长篇小说《囚鸟》使自己在文学界的声誉得以重振。这部小说更具现实主义色彩,通过主人公斯代布克的自述,揭示了美国社会从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社会混乱。小说描写了主人公一生中多次入狱的经历,并穿插了大萧条、二战、朝鲜战争、麦卡锡主义、越战、水门事件等美国历史上的重要篇章。这部作品仍然是一部充满讽刺和笑料的黑色幽默小说。这本书让人们发现:冯内古特对于当代美国社会还有很多话可说。
  一九八七年出版的《蓝胡子》则显示了冯内古特在写作上的新突破。该书以一位七十多岁的独眼画家的自传形式出现。这位画家与童话《蓝胡子》的主人公一样,也有一个不愿说出的秘密。当一位女性闯入他的生活,他不得不开始讲述自己一生的故事。
  在这篇以艺术家为主人公的长篇小说里,冯内古特放弃了常用的科幻小说的模式,着重描写艺术对人的影响以及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冯内古特并不是一位以描写女性见长的作家,但在这部小说里却成功地塑造了两个有血有肉的女性形象。这本书仍然带有幽默色彩,但读者可以从中读到很多关于艺术的思考和见解。
  冯内古特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是出版于一九九七年的《时震》。该书又是一部科幻小说,虚构人物、科幻作家基尔戈·特劳特再次登场。所谓“时震”,指的是一种“时间震荡”——在二○○一年的某一时刻,时间忽然返回一九九一年,于是所有人不得不毫不走样地重复过去十年内已经经历过一遍的生活。这部小说探讨的是自由意志,但同时又像一部冯内古特本人的自传,因为他把很多自己的真实经历也写进了书中。

十六

  二○○○年一月的一个夜晚,一股浓烟从位于纽约市第四十八街的一座住宅楼的二楼窗口冒出,透过窗帘可以看到房间里闪烁着火光。当消防车赶到现场的时候,那个失火的房间已经被火焰吞噬掉一大半的家具和陈设。室内弥漫着浓烟,房间里躺着一个已经昏倒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七十七岁的作家冯内古特。
  十五年以前,他曾经在这里服药自杀,经过即时抢救,才被从死亡的边缘拖了回来。
  五十多年以前,他曾经目睹了自己母亲的自杀。母亲得了忧郁症。母亲没有活过来。
  他本人也曾被忧郁症困扰。他曾长时期服用抗抑郁药物,并定期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人们说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在他的小说里,经常可以读到关于精神崩溃、关于抑郁、关于自杀的描写。
  但是人们喜欢把他的小说称为黑色幽默小说。
  因为他在小说里既讲不幸,也讲笑话。
  他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昏迷不醒。
  但他再一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事后,当他回忆起那次事件,他会开玩笑说:如果那次真的死了,应该算是死得像模像样!
  那天晚上,他躺在家里二楼的床上,一边吸烟一边看电视里的橄榄球赛。那应该是一场很不精彩的比赛,因为他中途睡着了,手里还夹着香烟。仍在燃烧的香烟引起了那场大火。烟草公司的警告其实是有道理的:吸烟有可能带来生命危险。
  和十五年前一样,他在病床上昏迷了几天,又醒了过来。
  在昏迷中他很可能再次和死神进行了对话。这次,他说的应该是:嘿嘿,我真的不想走。

(完)

(载2009年7月号《人民文学》)

相关链接:冯内古特的时间旅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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