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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先生手迹一幅(书法练习)

傅雷(1908-1966),著名的翻译家、作家、教育家、美术评论家。早年留学法国巴黎大学,翻译过大量的法文作品,其中包括巴尔扎克、罗曼·罗兰、伏尔泰等名家著作。其家信集《傅雷家书》至今广为流传。

今天我要向大家展示一份傅雷先生与本人通信的珍贵手迹(原件共三页,因首页涉及个人隐私,故略去不贴)。原文如下:

“……我愈来愈感觉到译者的文学天赋比什么都重要。这天赋包括很多,taste,sense 等等都在内。而这些大半是“非学而能”的。说到句法,在最大限度内我们是要保持原文句法的,但无论如何,要叫人觉得尽管句法新奇而仍不失为中文。这一点当然是不容易做得到的。老舍在国内是惟一能用西洋长句仍不失为中文的作家。

关于翻译,谈是永远谈不完的。在这个时代搞翻译十分辛苦,稿费低、成绩不受重视,做翻译需要坚持,希望你一定要 Hold 住!”

(注:当然,这幅“手迹”是赝品,傅雷的字要比我写的这手破字好得多。其实我没怎么读过《傅雷家书》,但每次在书店里看到傅雷的书信集,总会翻开来看看有没有书信原件的照片,因为我很喜欢看傅雷的毛笔字。另:这幅“手迹”里第一段的文字摘自傅雷与宋奇的通信(参见《傅雷谈翻译》一书),后一段乃本人杜撰。傅雷大概是不屑于使用“Hold 住”这种“潮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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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并屏蔽着

长江后浪推前浪,博客过后微博来。在眼下这个“微时代”,新浪微博无疑是微博中的龙头老大。早在一年前(巧了,离今天整整一年),我就曾经(极具洞察力地)写道:“新浪微博这款产品是一个成功的、典型的创意山寨产品。虽然它脱胎于 Twitter,但是它并没有被 Twitter 局限了思路,在转发、评论、贴图等方面的好用程度已经明显超过了 Twitter,……新浪微博其实比 Twitter 更好用。”

最近,新浪微博悄无声息地增加了一个“屏蔽名单”功能(账号 -> 帐号设置 ->隐私设置 -> 屏蔽设置)。你可以通过这个设置“屏蔽”掉你所关注的人中的一部分,而被“屏蔽”的用户虽然仍出现在你的关注名单中,但他们的微博将不会在你的页面上显示。这个功能乍一看十分多余(不想看某人的微博直接取消关注不就得了?)但仔细想想,你会发现这一举措实在是用心良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当代社交网络发展中的一个创举。想想看,作为一个微博用户,你是否会时而因为那些你实在不想关注但碍于情面不好意思不关注或取消关注的人而苦恼?这些人可能是你的领导、同事、亲戚、朋友,或者是直接上门“求关注”的人。你不关注我?你不给我面子!而现在,有了“屏蔽”功能,你可以热情地关注他们,但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的账户里“屏蔽”掉这些人。我名义上关注你,但用不着看你的微博——既不得罪别人,也不亏待自己,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就凭这个“屏蔽”功能,我们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新浪微博真替用户着想,而且真他妈懂得国人心理。

十分明显,这个“屏蔽名单”功能说白了就是“假关注”功能。这一功能给新浪微博这一社交网络增加了人情味儿,让网络社交变得更加接近生活(能把“虚伪”这种社交常用技巧引入网络、能把“面子”这种用户需求照顾得舒舒服服——这种创举甚至有些让人感动呢!)

既然“屏蔽名单”实现了“表面上关注、其实不关注”这一功能,那么顺理成章,新浪微博下一步实在应该帮用户实现“表面上不关注、其实关注”这一功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隐身关注”。试想一下,有了这个功能,你可以放心大胆、不为人知地关注那些你很想关注但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关注的用户,不管对方是你的前任男/女友、你的网上宿敌、你绝对不能公开的暗恋(或幻想)对象,还是那些不利于你维护、提升自己形象的微博账号,总之,他们不会出现你的关注名单中(所以不会被人发现),但你可以尽情的阅读他们的微博。

起初,“僵尸粉”让新浪微博的粉丝数不可信,现在,有了“屏蔽”功能,“关注”也终于变得不可信了(欧嘢!)。但“织围脖”的用户会因此更舒服、更快乐,我们开心地织着、织着。“关注并屏蔽着”——这可是一种极高层次的人生境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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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冯唐聊《不二》

我是第一个发表冯唐小说的人。1999 年春天,我在美国加州的“硅谷”做工程师,为了打发无聊,决定办一本网上文学杂志,仅在一帮老同学内部流通。我通过 Email 给我的几十位大学同学(他们大部分都在美国读书或工作)发去征稿信,反应平平。后来好说歹说,终于开始收到一些稿子,大部分是几百字的短文,其中可能不乏被我催烦了之后随便应付出来的东西。但是有一天我的邮箱里忽然收到一篇长达几万字的小说,名叫《朱裳》,作者是老同学张海鹏。海鹏是协和医科大学的博士,本科期间有三年在我校上基础课,所以虽不同校,却是同学。我刚读了这篇小说的开头几百字就清醒地意识到:此文将把我鼓捣的这本“杂志”的质量提升到一个未曾预期的高度。

果然,网刊上线以后,小说《朱裳》大受欢迎。那篇小说也开始在网上流传,好像还在某海外中文文学网站获过一个奖,奖金达数百美元。几年后,我办杂志的热情消退殆尽,那本校友刊物终于停刊。在美国混的老同学们也纷纷结婚生子、各奔东西。海鹏可能是我们当中最早回国的一位,一边在麦肯锡做商业咨询,一边坚持写东西,写东西时使用冯唐这个笔名。如今冯唐已是著名作家,出版了《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北京,北京》等长篇小说,以及《猪与蝴蝶》、《活着活着就老了》等随笔集。其中《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正是脱胎于当年的那篇名叫《朱裳》的小说。

这几年我几乎每年都和冯唐见面几次,有时在北京,有时在香港。大概是从一两年前开始,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冯唐经常停下筷子,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写一本……黄书。”在所有的文学作品当中我本人最喜欢的就是那些内容或写法怪异(或曰“带有探索性”)的纯文学小说,所以我的反应是:“好啊,支持!”今年,这本名叫《不二》的长篇小说终于完成。这本书真是一本足够“黄”的小说,最好的证据就是:此书在中国内地无法出版。

于是在香港出。《不二》于 2011 年 7 月由香港的一家出版社出版,到了 9 月份就已三印。这本腰封上印着“说是淫书,实是奇书”小说被摆放在香港各大书店的显眼位置,已经成为当地的一本畅销书。

我决定和冯唐聊聊。聊聊《不二》,聊聊文学,也聊聊黄书。


比目鱼:《不二》到目前为止销量怎么样?

冯唐:答应出版社,保守商业秘密,具体销量不能说。可以说的是,第一,2011年7月出版后,已经是2011年香港小说销量第一。第二,已经是香港机场多年以来卖得最好的小说。当然,总销量中80%甚至90%可能是国内读者买走了,天地图书湾仔旗舰店的统计是80%以上的读者是买两本或者两本以上。当然,我对自己的希望是做个长销作家而不是畅销作家。我逛英文书店,我常常按照作家姓氏的字母顺序找我要买的英文书,这些作家往往已经死去多年。我有个妄念,我希望,我死去多年之后,纸质书店不死,也有人这么在书店里寻找我。

比目鱼:比起基于个人经历的“北京三部曲”,可以看出《不二》起了很大的变化:故事背景由当代变成古代;情节设置由基于个人经验变成大部分需要虚构;而叙事手法也从第一人称变成第三人称。这种变化对你来说困难吗?

冯唐:的确,相比“北京三部曲”,《不二》在表面上有四点大变化:由当代到古代,由半自传到纯虚构,由第一人称到第三人称,由不重视故事到重视故事。我开始,有过恐惧,写到三分之一,我就不害怕了:古今不二,虚实不二,人我不二,至于故事,我《不二》后记中最后一句是:“过程中发现,编故事,其实不难,难的还是杯子里的酒和药和风骨,是否丰腴、温暖、诡异、精细。”

比目鱼:你最早读的黄色小说是哪一本?什么时候读的?

冯唐: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信息闭塞,个人计算机是奢侈品,互联网几乎摸不到,到北图等大图书馆看古代禁毁书目需要单位介绍信。具体最早读的黄色小说是哪本,很难定义,记得三个事儿。第一个,上小学的时候,买到全本影印的冯梦龙编辑的小说集《三言》以及民歌集《挂枝儿》,里面一些片段完全可以定义为黄了。第二个,上大学的时候,某个大师兄送了我十七页A4纸的打印稿,汇总了人民文学社公开发行版《金瓶梅》删除的所有文字,大概小一万字。第三个,也是大学,英文外教送我一本《肉蒲团》的英文翻译本,翻译得真好。

比目鱼:你对中国古代的色情小说怎么看?喜欢的有哪些?

冯唐:总体非常差,三个字概括:假、丑、恶,充满对人性的漠视、无聊的说教、可笑的健康理论。喜欢的有:《金瓶梅》,因为有难得的世情真实。《肉蒲团》的局部,因为有《十日谈》般的低俗快乐。

比目鱼:西方的呢?

冯唐:喜欢Henry Miller,大师。《Under the Roof of Paris 》,《Tropic of Cancer》。喜欢Vladimir Nabokov《Lolita》。曾经喜欢过 D.H.Lawrence的《Lady Chatterley's Lover》,现在觉得有些“端着”,类似读离骚中写得差的一些篇章。

比目鱼:我一直都没搞清所谓“色情小说”和“情色小说”的区别。你是怎么理解的?

冯唐:我一直觉得这是同义词。因为一本小说号称“色情小说”,就不能出版,所以出版商就发明出“情色小说“,于是可以顺利出版了。

比目鱼:色情小说也有高下之分。属于“类型小说”的那种大概只是为了提供生理刺激,但是很多色情小说被认为是“严肃文学”或者“纯文学”作品。你觉得好的色情文学有什么样的文学价值?

冯唐:如果读者只追求生理刺激,完全不应该用读小说的方式,完全可以去看A片或者找真人。所以,如果作者只想给读者生理刺激,也就别怀抱“不朽”的理想了。好的色情文学很难,这里,还得引用《不二》的后记:“写黄书不易。写得不脏,和吃饭、喝水、晒太阳、睡午觉一样简单美好,更难。这个《不二》是按这个要求做的一个尝试……小时候壮烈装屄成长时,常看文艺片,惊诧于人类头脑的变态程度,也常看毛片,听说自摸严重危害健康而惶恐终日。总想,为什么暴风雨不能来得更猛烈些呢?为什么美好的文艺片和美好的毛片不能掺在一起?这样,会不会给人们一个关于美好生活的全貌?具体操作时,才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灵肉过渡的别扭程度,远远大于清醒和入睡,稍稍小于生与死。”好的色情文学很重要,它或许不是通向至真至善的唯一途径,但是至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途径。

比目鱼: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写一部“黄书”的冲动的?

冯唐:这个书的原始动机有三个。

第一,我一直有一个写本黄书的梦想。小二十年前,在医学院,我们有一个管宿舍的老大爷,老管我借武侠小说看,我当时有很多武侠小说。做为回报,大爷也会借给我一些小黄书,比如说《玫瑰梦》、《曼娜回忆录》啊。老大爷说,你老臭牛屄,你什么时候也写本黄的,让我读着爽,你就牛屄了。我说,行啊,长大了,我试试。

第二,我写完半自传的《北京三部曲》之后,就在想,下面写什么。我觉得小说不要说教,应该通过一些有特征意义的、具体的人和片段来告诉大家你理解的世界。我个人认为,一个好小说除了文字之外,一定改变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于是我想,就去写历史吧,我历史也读得蛮多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就想反着来吧,我就写“怪力乱神”,凸显一些我认为中国人应该知道的而不敢谈的真相。“怪力乱神”,先写“乱神”,引用《不二》的后记:“眼看快四十岁了,现在不写,再过几年,心贼僵死,喝粥漏米,见姑娘只想摸摸小手,人世间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十万字了。现代医学看得仔细,男人也有绝经期,‘老骥明知桑榆晚,不用扬鞭自奋蹄。’”

第三,我在努力的写我自己的第二本书。我觉得作家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一本书作家,绝大多数作家都是这种。然后是两本书作家,偶尔极个别你可以看到三本书作家。我十七岁写了第一个长篇,之后停了十年,,到二十八九岁才开始写《万物生长》,基本就是隔了小十年,然后我就想,这本《万物生长》如果失败,我就相当于才尽了,我就不写青春小说了。三十八、九岁的时候,我想努力再试一把,写这个《不二》,把自己写干了算,不成的话就可以忘掉写作这个事儿,该干嘛干嘛去了。

比目鱼:显然你并不打算写一本“类型小说”式的黄书,你写《不二》时你想完成什么样的突破?

冯唐:我写《不二》,有三个简单的目的,第一:希望在过程中自我治疗好过早到来的中年危机和抑郁症。第二:探索汉语的表达极限。第三:探索色情的真相,就色情而言,超越《肉蒲团》和《金瓶梅》。五百年后,提及中文色情小说,大家会说:“肉、金、不二。”

比目鱼:有一种作家是动笔前已经设计好小说的整体构架,另一种人事先不知道故事如何发展,但先写起来,一边写一边构思。你大致属于哪一类?

冯唐:我的方式是:先有第一句,一个场景,一个困惑我的场景。再有故事线,一个两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版《不二》,故事情节和人物性格和起承转合都在了。第三,挤时间,把这个短篇小说版扩充成长篇小说版《不二》。每次提笔,从头看一遍,边看边改,然后接着扩下一章,扩写的过程,每每有自己写故事线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的惊喜。写到最后一章,合上电脑,从此除了错别字和史实错误,一个字不改。我喜欢并尊重这种现场感。

比目鱼:能不能讲讲《不二》这个故事最初从构思到成型的过程?

冯唐:明月今日,流水前身,怀胎十月,瓜熟蒂落。

比目鱼:据我所知你好像是在工作间隙抽时间写这本小说的。如果条件允许,你是不是更愿意定下心来“全职”地写一本小说?

冯唐:我的生活和写作逻辑是:我经历,我理解,我表达。至少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每天通过“亲尝”获得一手信息,非常重要,还觉得天天拍案惊奇,所以我没有时间表“全职”写作。现在的问题是,在经历和理解上花的时间太多,留给表达的时间太少。争取五年之后,好好调调配比,能有时间充分表达。

比目鱼:真正在键盘上敲字时一般是什么状态?是需要完全的清静、大脑的完全清醒,还是有时需要一些咖啡因、酒精或者音乐的刺激?

冯唐:我用笔记本电脑写作,对于外界环境没有任何特别要求,有时间就写,不挑剔。写的时候,有茶就好。写high了,也会喝些小酒。

比目鱼: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感觉真正的主角好像是玄机这个女性。中国古代色情小说是不是大部分是透过男性视角写的?作为男性作家,你写女性的性心理、性行为会不会感觉有一定的障碍?

冯唐:《不二》的主角的确是玄机。女性视角更陌生,所以更挑战,更令我兴奋,更自由。

比目鱼:记得很多年前我看到过一次拉里•金(Larry King)对色情杂志《Hustler》主编拉里•弗林特(Larry Flynt)的电视访谈,拉里•金问弗林特:男人和女人对于色情的反应有何不同?弗林特答:男人因声色性欲勃发,女人因浪漫春情撩动。你同意这种说法吗?

冯唐:男人和女人的确有差异。对于性,男人更多像吃根甘蔗,女人更多想是怀念心底里那座遥远的春山。

比目鱼:有很多东西是因为被视为禁忌才更让人蠢蠢欲动的,色情作品大概也属于此类。我估计在传统的色情作品中“偷情”的情节大概占很大的比例。但《不二》有一个让我非常吃惊的地方:小说中几乎所有人物都视性事如饮食,大大方方地谈、大大方方地干,没有丝毫的遮遮掩掩、不好意思,更不用说罪恶感了。我想问你:这种状态主要来自于你的想象(或设计),还是说这是你对于某种真实状态(比如唐代人的开放风尚)的力求客观的描述?

冯唐:根据我的史料占有,初唐的风气的确接近《不二》中描述的开放风尚,但是不排除《不二》中有相当的夸饰成分。比如,在敦煌看到唐人小楷写的《佛说大药善巧方便经》,里面轻松大方地描述了通奸、偷情等等情节。

比目鱼:可能就是因为没有遮遮掩掩和禁忌感,虽然《不二》中有大量的极其“赤裸裸”的性描写,但这些场面描写感觉并不“脏”,有时反倒有一种很“雅”的感觉,甚至还有幽默感。如果说一部纯“色情”小说的主要(或者说唯一)目的就是撩拨情欲,那么你这种写法绝对是和这种功效背道而驰的。

冯唐:我认为,纯文学色情小说的目的不是撩拨情欲,而是探索情欲的真相。我写着写着,脑子里想到一个疑问和一个词:疑问是“怎么写着写着又写成了情书”,一个词是“至纯至净”。

比目鱼:再来聊聊这本小说的语言。我觉得语言一直是你写小说的一件利器。你是那种可以通过文字制造出古雅、经典和厚重效果的人,比如《不二》开头一章的景物描写,凝重、大气、极其“纯文学”。可是,再往下读,我感觉你似乎开始故意地“自我消解”——你开始加入很多可以被称为“轻浮”的语言,比如和尚弘忍对玄机说:“你这也叫寸丝不挂?吹牛屄啊?你母亲贵姓啊?没会走先学跑,山上风大,长安多猫,别瞎鸡巴叫了。”为什么要制造这种风格上的强烈对比(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互不协调)?

冯唐:我喜欢混搭,这种混搭似乎从来没人做到过,上天下地,大俗大雅。这种文字的混搭,也是为了从形式上表示:性也可以和吃饭、喝水、晒太阳、睡午觉一样简单美好。

比目鱼:我估计在当代中国作家里你应该属于读古书读得最多的几个。除了知识方面的积累,你觉得读古文对写小说在语言方面有帮助吗?

冯唐:绝对有帮助,特别是在用字精当和声调铿锵这两件事儿上。不能妄自菲薄,在过去两千五百年,我们的祖先为汉语之美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比目鱼:读外文小说呢?

冯唐:绝对有帮助,特别是在布局周正和视角狠毒这两件事儿上。不能不谦虚,整体水平,中文小说和外文小说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比目鱼:说到文字水平,你觉得当代华文作家和鲁迅、张爱玲他们那批人相比是有进步还是比不上?

冯唐:个案不算,作为整体,我觉得当代中文作家不如鲁迅、张爱玲他们那批人。五四那批,有私塾灌出来的古文功底,有洋学堂教出来的西文功底,这些,当代中文作家基本都没有。他们的问题是那时的现代汉语还在形成过程中,作为整体,他们的汉语有些一点夹生。但是,也不能厚古薄今,个别当代中文作家基于他们自身的文字般若,对汉语的发展做出了艰苦的努力,比如王朔、阿城和格非。

比目鱼:你觉得港台作家和大陆作家相比,在文字的整体水平上孰优孰劣?或者说水平相当?

冯唐:我读得不够多,资料占有有限,没有发言权。

比目鱼:你认为你自己属于现实主义作家吗?

冯唐:是。

比目鱼:在我看来《不二》在文字风格上属于“繁复”的,但在结构上却很十分“简约”,情节上有大量的留白,故事经常从一个场景迅速地切换到另一个场景,这本书的篇幅也不算长,换个人可能会至少写二十万字。

冯唐:或许是我学医的时候显微镜用多了,我喜欢这种场景感以及场景的切换感。整体尽量简单,细节尽量复杂。其实,整体结构线索也有安排,禅宗的衣钵传递、玄机寻找终极性爱和佛法、不二印证真我等等都是贯穿全文的线索。

比目鱼:在《不二》的构思过程中你是先有情节还是先有人物?还记得最先确定的是哪个(或那几个)人物吗?

冯唐:先确定了小说第一句描述的场景:尼姑玄机问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你想看我的裸体吗?”然后确定了三个人物:玄机、弘忍、不二。再然后,有万物。

比目鱼:我听到过一种对《不二》的批评,说书中人物面目模糊,好像所有的人都是同一个人,说话方式也差不多。

冯唐:就像一个企业有企业文化,一个学校有校风,初唐的长安和寺庙里的人物,多少会有些共同的风骨。

比目鱼:《不二》是一本“黄书”,但这本书挑战禁忌的地方不仅仅是内容上的情色。你说过“这本书的流传很可能让我多了一种精神和世俗掺杂的死法:被没参透的佛教徒打死”。现在这本书出版了,有没有遇到这种麻烦?

冯唐:到现在,还活着。微博上有人送我一个称号:“末法恶魔”。被诅咒的原话是:“末法恶魔已现出原形,魔子魔孙飞蝇汇集,传播者即魔。恶魔罪孽深重,终将入地狱。”

比目鱼:《不二》涉及不少禅宗的东西。你自己对禅宗怎么看?

冯唐:我对禅的理解,详见《不二》全文。这里补充两点禅外的话。第一,宗教很少免俗。有很多人把宗教看得很神圣,可是如果你好好看历史,其实宗教是很世俗的,比如说有很多和尚会以认识多少权贵、有多少信徒为荣。这些和尚想形成一个正向循环,比方说我的庙大,我道行深,这样就会有很多人来,这些人里面如果有权贵,我认识一些权贵,庙就更大,似乎我的道行就越深等等。其实要是说这些和尚的佛理懂得有多深,不一定,他们市场营销做得好,倒是真的。第二,禅是一种训练。所有大道理我花半天时间能讲明白,但你能不能做到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比如说我要你善良、勤奋、大度,你可能都认可,但做起来可能就是不行。佛教可能会说,其实本身没有太大差别,像“不二”的意思即是归根到底就是不应该有任何差别之心,比如说所谓的境遇好坏、长寿还是早夭、长得好看还是不好看,实际上是没区别的。

比目鱼:你对《不二》的满意程度如何?

冯唐:我基本满意,目的达到。

比目鱼:下本书应该可以在内地出版吧?估计什么时候写完?

冯唐:下一部是《安阳》。涉及巫医,涉及毒品,涉及社会形态的产生,估计又不能在内地出版,至少未删节版不可能在内地出版。我希望在2014年前写完。内地出版不是我第一目的。十年前,出版《万物生长》的过程中,我就意识到,不能和审查系统斗争,我放弃。我不是怕斗争,是怕在斗争中妥协,得了自我审查的癌症。对于一个作家,最可怕的不是审查制度,最可怕的是自我审查。一个作家一旦自我审查,他就注定被时间打败。哪怕被被没参透的佛教徒打死,哪怕什么地方都出不了,我要写作时候的绝对自由。

比目鱼:我记得你提到过要写一部《垂杨柳》。那本书准备什么时候动笔?

冯唐:我写完《安阳》之后,我老妈仙去之前。我希望老天在这两件事儿之间,给我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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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之城

几年前,当我手拖旅行箱走出机场,初次来到波麦迪瓦,眼前的景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在这座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我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奔跑:无论是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还是手推婴儿车的家庭主妇,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在走路,所有人都在跑着。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全民马拉松比赛,或者一场战争刚刚爆发。然而,我早有耳闻,波麦迪瓦是一座快跑之城,这里的居民从不走路,只知快跑。

也许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到一名异地游客初次抵达波麦迪瓦时的尴尬境地。以我本人为例,当我慢条斯理地走向出租车候车站,而我身边的人却都小跑着向那里奔去的时候,虽然没有人向我投来鄙夷的一瞥,但我隐隐感觉到,我异乡人的身份已经暴露无遗,我在这座城市居民的眼中很可能是一个怪物。我坐在出租车里怀着兼具新奇、疑惑还有紧张的心情观察着车窗外那些在人行道上奔跑的人们。当车子停在酒店门前,我付过车费之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发现自己飞快地拉动旅行箱,向酒店的玻璃旋转门跑了过去。

事实上,我只用了几天时间便已适应了波麦迪瓦的生活节奏,并开始像本地人一样忘掉走路这件事情。在餐馆里,我会紧随小跑的侍应生,颠着碎步轻盈地跑到餐桌旁,敏捷地选好自己要吃的饭菜,然后及时通知在餐桌间跑来跑去的侍者。在公园里,我小跑着欣赏周围的美景,而不远处正有一对情侣正手牵着手并肩慢跑,即使是在接吻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丝毫放慢奔跑的速度。在地铁站,我会夹杂在其他乘客当中,快步跑下列车,随着整齐的人流跑向电梯,然后再井然有序地冲向我要换乘的下一班地铁。在博物馆里,我和其他参观者一样,屏息凝神、以最快地速度欣赏着一件件展品,然后踮起脚尖、安静地跑向下一件。博物馆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参观者小跑时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我对这座节奏飞快的城市充满好奇,并试图寻找一切机会和当地人交流。然而我很快发现:波麦迪瓦人对于以“交流”为目的的谈话似乎毫无兴趣,他们认为那是浪费时间。屡次碰壁之后,我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在一间酒吧里邂逅了一位在那里躲雨的波麦迪瓦人。此人名叫哈挈米,面容和善。我们两人的英语都不纯熟,但这并不妨碍一场颇为有趣的谈话得以进行。然而,正当我们谈兴正浓,雨忽然停了。哈挈米坚持要离开酒吧,理由是:如果说利用躲雨的时间练习一下英语还算合情合理,那么在雨停之后继续聊天就属于浪费时间了。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礼貌得体,但仍让我稍感不快。为了能够继续交流,我提议和他一起出门,在路上继续我们的谈话。

来到街上之后,哈挈米立刻跑了起来。我撒开两腿紧跟在他的一侧。在并肩奔跑的过程中我向他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为什么波麦迪瓦人总是在奔跑,而不是像地球上其他城市的居民那样习惯于走路?” 哈挈米反问我说:“一个人出生以后总是先学会爬,然后才学会走路。在您居住的城市,所有成年人应该都没有忘记爬的技术,但为什么大家都选择走路,而不是爬行呢?”我犹豫片刻后答道:“当然是因为走路比爬行更快,更有效率。” 哈挈米向我投来一瞥,一边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一边对我说:“那么您不觉得跑步比走路更快,更有效率么?”就在那一刻我感到一阵疲惫,步子慢了下来,而哈挈米却保持着他的速度,继续向前飞奔而去。我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波麦迪瓦街头那些正在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姿势、向着不同方向奔跑着的人头攒动的行人当中。

我在波麦迪瓦住了大约一个星期时间。我渐渐地开始怀念我自己的国家,怀念那些和我一样习惯于走路的人。当我步伐敏捷地奔跑在这里繁华的街道上,我有时会隐隐担心自己回去之后会不会忘记如何正常地行走。终于,我在这座城市的旅行告一段落。坐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上,我的心情十分复杂。这座城市让我着迷,但我并不想在这里生活。当车子停稳后,我拖起旅行箱,习惯性地向机场的大门飞快地跑了过去。现在当我重温记忆中的那个画面,我看见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逃。

(注: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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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这列地铁驶离此地,开往一处不知名的远方。它穿山越岭,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当车身终于停稳,你看见左侧的车窗里有一条平坦的海岸线,右侧的车门打开,海风扑面而来,你的眼前是一座几乎看不见人的海边小渔村。

你是渔村里的一位小学教员。你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坐在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只吊扇的办公室里用双色铅笔批改学生的作业。你偶然抬头,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透过敞开的木窗你看见小操场上只有一个戴着草帽的校工正在阳光下弯着腰清除杂草。当你把目光投向更远处那条朦胧而闪烁的海平线,你忽然意识到那条海平线你已经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后面看了整整两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骑上自行车沿着校门口那条水泥路来到一公里外的海边,然后顶着腥味十足的海风登上一艘马达隆隆作响的机帆船。你站在船尾看着学校操场上的旗杆离你越来越远。当你越过那条海平线,你来到一座叫做纽约的城市。

你是纽约曼哈顿金融区一家连锁咖啡店里的服务员,但你的真正志向是成为一名作家。你在每周一晚上乘地铁去二十三街的一间酒吧坐在角落里听文学朗诵会,你在每周六的下午去东村第四街另一间文人出没的酒吧希望在那里碰到愿意阅读你小说手稿的出版商或者经纪人。现在,你正俯下身子手持一把笤帚清扫一位刚刚离去的顾客撒落在桌子下面的蛋糕屑,你身旁的座位上有三个身穿闪亮白衬衫的华尔街职员正在高声谈笑,他们谈到私人游艇、欧洲假期,还有意大利女人。你走到店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你的手在另一只口袋里搜寻打火机时碰到了那封从昨晚开始一直塞在那里的寄自《纽约客》的退稿信。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拦住正从你眼前开过的那辆黄色计程车,告诉司机你要去肯尼迪机场。你在机场大厅掏出你那张还没有透支的信用卡,对柜台后面那个身穿航空公司制服的女孩说你要去巴黎。

你是巴黎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一位独居的老妇人。每天下午三点你穿戴整齐、略施淡妆,走出你那间位于六楼的小公寓。你手扶楼梯缓缓下楼,穿过静得出奇的小天井,推门来到阳光温暖的街上。你走过咖啡馆外面手持酒杯、面向大街翘腿而坐的优雅男女,走过门前聚集着外国游客的墙壁斑驳的老教堂,走过出售可丽饼和冰激凌的街边售货车,走过门脸不大的时装店和小画廊。你转入一条小街,推门走进 “不二价”超市。你手推购物车,在货架前认真地挑选蔬菜和奶酪,然后手提购物袋沿原路返回你的小公寓。在动手准备晚餐之前你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你按动遥控器变换着频道,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你醒来的时候窗外和屋内都是一片昏黑,电视机里闪烁着微光。你看见屏幕上有三只大象和一只小象正晃动着鼻子缓慢而稳重地在草原上行走,在它们和远处的地平线之间只有一棵细长的小树,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五十年前的情人在门外按响你的门铃。你们带上红酒和水果坐上他那辆雪铁龙敞篷车,然后你们一路哼着约翰尼•哈里戴的歌开车去非洲。

你是南非首都开普敦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老板。每周二下午两点你会准时驾车离开你的酒店。你会沿着M6海滨公路一直向南开去,你的左边是散布着棕榈树和私人别墅的低矮的山岩,你的右侧是细浪拍打着岸边礁石的南大西洋。你会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坎普斯海滩附近一家装潢别致的小旅馆。你会在那里停好车,直奔117房间。你会熟练地掏出门卡打开房门,然后你会在房间里看见一个躺在床上(有时是坐在椅子上)的裸体女人。你不能确定每次和你云雨的女人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你不能确定你的朋友肖恩(这家旅馆的老板)是从哪里源源不断地为你弄来这么多小妞,你更不能确定那些肤色不同、身材各异的妙龄女子是否认得出你是开普敦那家著名酒店的老板(或许她们更加熟悉你那位身为国会议员、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老婆?)。但你从来不为这些不能确定的事耗费脑筋。现在,在一番剧烈运动之后,你习惯性地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懒懒地抚摸着身边那条褐色的长腿。这时你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时你忽然闻到一种你熟悉的香水味道。你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尖声喊叫,你睁开眼睛,有几秒钟你竟然无法分清那张愤怒的脸此刻是出现在电视机里还是真的横在你的床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根本没有开车驶上M6公路,根本没有停在这间旅馆门前,根本没有打开过这个房间的大门。你幻想你此时此刻正在一个离此地非常遥远的国家。于是你想到了印度。

你是印度德里旧城的一位街头流浪汉。你在一个圆月高悬的夜晚斜靠在路边的墙角左手夹着一支烟头右手握着一听罐装啤酒。你的头发和胡须粘连在一起,你从头到脚套着11件捡来的衬衫和5条捡来的裤子。你在每个白天弯着腰走街串巷仔细研究这座城市里每一只垃圾筒的内容,你在每个夜晚坐在你固定的角落里看着这座破旧的老城变得越来越安静。今晚你感到幸福,因为你刚刚在两条街以外的公共厕所里洗了一个凉水澡,因为你路过你朋友库什的角落时他扔给你一听还没有过期太久的灌装啤酒,也因为你听说抓乞丐的囚车已经从这条街上开走,至少今晚你不再需要担心被抓去坐上两年大牢。于是你感觉到一种放松,于是你哼起了小曲,于是你让自己的思绪飘散开去,于是你幻想去旅行。旅行,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此时此刻你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舒服的街角以外还有其它任何地方值得你挪动身躯。这时,你抬起头,看见了悬挂在街对面大楼顶上的那轮硕大无比的白色的月亮。你幻想去那里走上一趟。

你是人类历史上第十三位登上月球的宇航员。147个小时以前,你和另外三名宇航员乘坐“牛郎星”号登月舱平稳地降落在月球表面,你第一个走下扶梯,你的宇航靴激起的尘土像慢动作镜头一样缓缓地升起,又缓缓地落下。123个小时以前,你和你的同伴驾驶一辆月球车在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颠簸着前进,你意识到登月24小时以来你看到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头顶上方永远是漆黑一片的无尽苍穹,脚下永远是像在海底世界一样沉睡着的尘土和碎石。84个小时以前,你躺在登月舱里的吊床上做梦,你梦见了你家门口A&P超市货架上那些颜色鲜红的番茄。47个小时以前,你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滑了一跤,尘土和石屑如丝巾一般飞舞,当你终于像从游泳池底爬起一样重新站直了身子,你又看到了低低地悬挂在黑色天幕上的那个只露出半个脸庞的蓝色的星球。24小时之前,你收到休斯顿总部的通知:停留在近月轨道上的“猎户”号指令舱出现电脑故障,总部的工程师正在全力远程抢修。5分钟之前,你收到最新通知:指令舱彻底瘫痪,无法按原计划在23小时之后完成与登月舱的对接。1分钟以前,你的助手罗斯通过对讲机告诉你:休斯顿将紧急发射一架小型火箭为你们提供补给,但登月舱上的氧气储备仅够维持31个小时。现在,你站在月球表面,手里握着一块矿石标本,身体一动不动。你忽然感觉这里如此荒芜、如此死静,如此丑陋不堪。你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回到远处那个蓝色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你不在乎风景,你只想把自己包围在人群之中,让自己可以闻到人的味道。毫无缘由地,你想到了一列拥挤的地铁。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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