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里罗的《白噪音》

什么是白噪音?什么是小说?什么是后现代小说?什么是纯文学小说?什么是通俗小说?是不是通俗小说都靠搭建引人入胜的情节来诱惑读者所以让人拿起来就想一口气读完?是不是纯文学小说都不屑于使用那些廉价的技巧以至于让人读起来难以避免感到乏味?那么如果生活本身就是乏味的呢?那么假如一部小说就是要表现这种令人乏味的生活呢?那么如果这部小说读起来有些令人乏味是说明它写得失败还是说明它写得成功呢?什么是白噪音?

唐•德里罗(Don DeLillo)被认为是美国当代最优秀的小说家之一,而且总是被冠以“后现代派小说家”的头衔。刚刚读完德里罗的长篇小说代表作《白噪音》(White Noise)的英文原版,发现这确实是一本充满噪音的小说。

《白噪音》这本书是以一个美国中西部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为背景。丈夫杰克在一所大学的“希特勒研究系”任系主任,妻子在成年人夜大教授“坐姿、站姿、如何得体进食”等课程。二人都离过婚,和几个来自不同婚姻的孩子生活在一起。这部小说的前三分之一几乎没有什么情节进展,也无任何悬念,完全是这个家庭成员的琐碎生活片段的堆积,读起来几乎让人感到乏味。在小说第二部分这个家庭所在的小镇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毒气泄漏事件,造成全家人不得不和邻居一起离家逃难。小说第三部分揭示了事件后夫妇两人各自对死亡的焦虑。这本书的结尾部分有一个类似通俗小说式的很短的高潮。

这部小说的特色在于作者花了大量笔墨描写了当代生活中的各种“噪音”——电视机、收音机、汽车引擎、消防车的笛声、人声、有意思的、无意义的、意义不明的人声、流言、妄言、谎言、文字、有意义的、无意义的、意义不明的文字、信息、有用的、无用的、用处不明的信息、病毒、辐射、放射性元素、药物、功能不同的药物、功能不明的药物、焦虑、焦虑、焦虑、对死的焦虑、对活的焦虑——其实这些“噪音”才是这本书的第一主人公。

《白噪音》出版于1985年。这本书不是一本可读性很强的小说,因为它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情节。这部小说试图描绘当代美国人的生活状态,作者试图展示在这个商业化和信息过剩的社会中的人类的荒诞、空虚、焦虑和恐惧。在写作技巧方面,和其它很多被冠以“后现代”的小说作品一样,这本书里填塞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琐碎的细节、无关紧要的信息、对周边琐事的琐碎评论,对哲学问题和流行文化的各种对话。读完这边书,你会发现正是这些碎片、这些细节、这些看似和情节发展无关的描写、这些不着边际的对话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巨大的、生动的(虽然是有些令人压抑)的图画,你不得不佩服唐•德里罗的功力。

“白噪音或白噪声,是一种功率频谱密度为常数的随机信号或随机过程。换句话说,此信号在各个频段上的功率是一样的,由于白光是由各种频率(颜色)的单色光混合而成,因而此信号的这种具有平坦功率谱的性质被称作是‘白色的’,此信号也因此被称作白噪声。相对的,其他不具有这一性质的噪声信号被称为有色噪声。理想的白噪声具有无限带宽,因而其能量是无限大,这在现实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实际上,我们常常将有限带宽的平整讯号视为白噪音,因为这让我们在数学分析上更加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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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读大卫•米切尔

(此文发表于07年10月15日出版的《新周刊》)

准备好,读大卫•米切尔

文 / 比目鱼

大卫•米切尔,一位横空出世的英国新锐小说家,像保罗•奥斯特一样编织绚丽的叙事迷宫,像村上春树一样把幽灵鬼怪埋藏在字里行间,但比村上更硬朗,比奥斯特更变化多端。

美国《时代》杂志2007年评选出的“世界100位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中,有一位对很多读者来说还很陌生的英国新锐作家,他的名字叫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时代》这么评价他:“大卫•米切尔精湛的技艺吸引评论家们去把他与托马斯•品钦、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等富有革命性的当代作家相提并论,而他本人是在耕耘着自己一片独特的田地,他吸收了来自美国作家(如保罗•奥斯特)、英国作家(如马丁•艾米斯)和日本作家(如村上春树)的营养,培育出一批具有完全独创性的根基奇特的果实。”

大卫•米切尔1969年生于英国,在肯特大学学习英国文学和美国文学,后进修比较文学,获硕士学位。他曾在日本教过8年英文。在三十岁那年,他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幽灵代笔》(Ghostwritten)。大多作家的处女作都是基于个人经验的半自传作品,而《幽灵代笔》却是一部结合了现实和想像,涉及众多人物、不同地域,结构复杂、令人惊叹的小说。这部小说由9个相对独立但又相互交叉的故事组成,分别发生在世界上9个不同的角落,主人公分别是:冲绳岛上的一个在逃的日本恐怖分子、在一家东京CD店里打工的日本男孩、一个在香港从事洗钱活动的英国金融律师、四川峨眉山下一位摆摊卖茶水的中国妇女、一个在蒙古游荡并以人类为“寄主”的幽灵、一个在圣彼得堡画廊里暗中从事秘密交易的俄国女郎、一个混迹伦敦的英国“枪手”作家、一个回到爱尔兰家乡的女科学家 、一位纽约的广播电台的DJ。9个看似独立的故事之间暗存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人物的命运直接或间接地受到其他故事中人物的影响,而他们本人大多浑然不知。因为9个故事的主人公身份各不相同,作者的叙事语气也随之改变,造成全书文字风格的变化多端。这本书包含了玄幻文学、通俗小说、科幻小说、现实主义、超现实、意识流等不同的写作风格,像一幅五光十色的拼图。这部作品还显示了作者对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了解。例如写四川妇女的那一章,故事涉及了军阀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四人帮”倒台、改革开放,简直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活着》。

米切尔于2001年出版了第二部长篇小说《九号梦》(number9dream)。该书讲述了一个日本男孩寻找生父的故事。和前一部作品一样,这部小说挑战了传统叙事方式,作者把主人公找寻身份的真实旅程同他的想象、梦幻交织在一起进行叙述,作品中融入了多种文学风格甚至电子游戏的成分。

《云图》(Cloud Atlas)是大卫•米切尔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出版于2004年。这本书由6个跨越不同时代(从19世纪到未来世界)的故事构成,每个故事聚焦于一位不同的主人公:一个在南太平洋旅行的美国人、一位给患病的作曲家当助手的年轻音乐家、一位调查核电站的年轻女记者、一个拿到一部奇特书稿的伦敦出版商、一个被当作奴隶使用的克隆人,一位在人类文明遭到灭顶之灾后过着原始生活的老人。这本书首先依次讲述了6个故事的前半部分,然后按相反顺序讲完了6个故事的后半部分,整体叙事顺序呈 1-2-3-4-5-6-5-4-3-2-1 的奇特结构。

当被问及为何如此醉心于小说结构的尝试时,大卫•米切尔的回答是:情节、人物、主题、结构作为构成小说的四要素,其中表现情节和人物的各种手法已经被前人挖掘殆尽,主题需顺应时代的发展,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留给新作家的,就只有在结构上创新了。怎样打破既有的小说结构,又能把故事讲得好看?这也是他在前三部作品中所要尝试的。他也承认,自己的兴趣点已经有所转移,200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绿野黑天鹅》(Black Swan Green)就和以往的作品完全不同。这部半自传小说讲述了1982年一个13岁男孩在英国小村庄里的经历,故事在时间上跨越13个月,每一章描写一个月内发生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更深层次地揭示了生活对于一个少年人的甜美的折磨。

大卫•米切尔的最新创作是一部以长崎为背景的历史小说。他的小说目前还没有中文译本,但像这样一位拥有超凡想象力和巧夺天工的叙事技艺的作家,非常值得向读者推荐。大卫•米切尔把通俗小说的成分注入到严肃文学之中,故事极具可读性,作品极具文学性。他像保罗•奥斯特一样编织绚丽的叙事迷宫,像村上春树一样把幽灵鬼怪埋藏在字里行间,但他比村上在风格上更加硬朗,比奥斯特在题材上更加变化多端,除此之外,他还比这两位作家年轻几乎20岁。相信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会给读者带来更多的惊喜。

(此文发表于07年10月15日出版的《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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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冯唐聊《北京北京》

(此文发表于《城市画报》第193期)

画到神情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

——和冯唐聊《北京北京》

文 / 比目鱼

冯唐,一个生于70年代,写了《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和即将出版的《北京北京》的青年作家,同时又是一个供职于国际顶级咨询公司的商界“金领”,拥有协和医学院医学博士学位和美国工商管理学硕士(MBA)学位,生于北京,常住香港,因工作需要经常奔波于世界各地,平日穿一身商业行头操一口商业汉语指导商业客户制定商业计划,每得空闲便闭门码字,在电脑里敲下一行行掷地有声、嬉笑怒骂、行云流水、放荡不羁的中文。

冯唐写小说、写随笔个性鲜明,时而幽雅,时而谐谑,时而嚣张,号称“用文字打败时间”,生活中冯唐谦逊、内敛,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

冯唐的小说系列“万物生长三部曲”已经出版了前两部(《万物生长》和《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评论界有“七十年代文字第一人”的赞誉。第三部《北京北京》出版在即,趁此机会我和冯唐聊了聊他的新书、写作和生活。(以下对话中冯唐简称“冯”,比目鱼简称“鱼”。)

鱼: 《北京北京》是你的“万物生长三部曲”的终结篇。你觉得这三部小说在多大程度上能反映出你自己在那个时间段的真实状态?

冯:郑板桥有两句话:画到神情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如果你说的“真实状态”是指“真相”,或许有一定夸张,如果指“真魂”,百分之百真实。如果不到百分之百,不是我不想做到,有可能是功夫尚浅,没能完全做到。

鱼: 《北京北京》在情节上是前面两部小说的延续。除了情节,你觉得《北京北京》和那两本小说有什么不同?

冯:对于长篇小说,我一般都自己编个一张纸的写作指导。对于《北京,北京》,总体思路上,按照自己看待世界的方法,恶狠狠看下去。按照自己理解的表达方式,恶狠狠写下去。讲述痴男旷女,生离死别,“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总体风格上,第一,行文更加嚣张。第二,结构更加收敛。第三,更加强调细节、细节、细节。

鱼: 这三本小说里你自己比较偏爱哪一部?

冯:我敝帚自珍,个人认为这个万物生长三部曲是中文里最好的关于青春的文字,是中文里最好的三部曲之一。如果打分,个人认为《北京,北京》85分,《万物生长》80分,《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75分。

鱼:在《北京北京》的开头主人公说:“我要做个小说家,我欠老天十本长篇小说,长生不老的长篇小说,佛祖说见佛杀佛见祖日祖,我在小说里胡说八道,无法无天。”。这是不是你自己的真实想法?

冯:是。不做妇科肿瘤科学家之后,有了一间自己的房子之后,初恋二婚之后,就这么一点人生理想了。

鱼:你最早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写作有兴趣的?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冯:小学开始,觉得文字如胶泥,可以反复揉搓,制造灵奇。高一和高二时候,十六、七岁,开始写第一个长篇,十八年之后(2006年)发表在《小说界》第一期,名字叫《欢喜》。大学一、二年级,写假古龙挣钱,写“古龙巨”著,“古龙名”著之类。大学三年级写了一个中篇《朱裳》,十年后扩写,就是万物生长三部曲的第二部《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

鱼:当初为什么没去学文科?

冯:高中分班的时候,好像学不好数学的人才去文科班。高中自己看王力的四册《古代汉语》,觉得文科可以自学,没必要让人教。而且,五四一辈人老去、逝去,也没什么人能教我中文。

鱼:现在回过头来看,你觉得大学、医学院、MBA这么多年的理科、医学和商学教育对你写作有好处吗?

冯:有好处。北大的生物系,得到的是独立思考和自由精神。协和的临床医学,得到的是对人类本原的理性认识(一门门医学课,对于我的写作来说,就仿佛素描、色彩等等基础课对于美术,打下日后的根基)和对生死的感性经验(眼看着人出生、人死亡)。学商是为了养家糊口和经济独立,不需要用文字挣钱,用一种世俗的方式摆脱世俗,同时也为写作提供源头活水。

鱼: 写《北京北京》前后花了多长时间?什么样的写作状态?

冯:前后一共三年,但是实际写作时间不过四周。基本上是利用周末和每年数周的假期完成的。高中时候,读到董仲舒读书,三年不窥园,觉得没什么。我一个暑假在没有电扇和空调的楼房看书,一次楼都没下。现在觉得,挺难。高中时候,读到克罗亚克用三周写出来《在路上》,觉得挺难。写完《北京,北京》之后,觉得我也能做到。

鱼: 据我所知,你前面两本书也都是这么在繁忙中挤时间写的。到现在为止你适应这种写作状态了吗?如果条件允许,你是不是更希望不被打搅地写东西?

冯:三本小说,一本杂文集了,基本适应了,也渐渐喜欢上十万到十五万字的小说篇幅。没试过不被打扰,有条件会试试。

鱼: 你觉得一个作家最理想的生活状态应该是什么样的?

冯:生活在边缘,思考在高处,表达在当下。

鱼: 你准备怎么去达到这种理想的生活状态?

冯:对于我比较简单,不要太懒惰,不要懈了元气,就可以做到。

鱼: 你现在在外企做咨询工作,每年大约有多长时间是在外面跑?这些年都跑过什么地方?

冯:一年睡在自己常住地的天数不超过一百。去过中国除去台湾的所有省份,从一线城市到沙漠油田,去过美国和东南亚的多数大城市,去过阿姆斯特丹。

鱼: 这些城市里你比较喜欢哪几个?

冯:北京,旧金山,大理,古巴。

鱼: 北京这个城市在你心里有特殊的意义吗?今天你对北京是一种什么感觉?

冯:有特殊意义。今天的北京对于我是初恋,火星,根据地,精神故乡。

鱼: 这让我想你写过的一篇叫《浩荡北京》的随笔。冯唐你的随笔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也有很多非常忠实的读者。和小说相比,你是怎么看待随笔这种写作形式的?

冯:我的随笔是我写小说剩下的碎片,是麦肯锡商业写作训练和中国传统文字训练的结合。

鱼: 你出版过随笔集《猪和蝴蝶》,什么时候出下一本随笔集?

冯:今年十月会出文集,所有已经发表的随笔都会加进去,还叫《猪和蝴蝶》,猪更肥了,蝴蝶更壮了。

鱼:小说的写作计划呢?“万物生长三部曲”已经写完,接下来你准备写什么题材的小说?

冯:现在在写一个电影剧本,关于古代,关于权力,关于爱情,关于太监。之后,会集中精力写我第二个三部曲“怪力乱神三部曲”,关于淫乱,关于权力,关于宗教,关于灵异。还有一个长篇,《垂杨柳》,写我老妈的一生,解放、文革、改革开放。我出生在垂杨柳,这个地方在渐渐消失。这个小说,我争取在垂杨柳完全消失之前、在我老妈仙去之前完成。

鱼:为什么这些题材对你有吸引力?

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说。至于《垂杨柳》,我喜欢我老妈,我觉得我老妈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人。

鱼:接下来的这几部小说在风格上和“万物生长三部曲”会有什么不一样?创作过程会有什么不同吗?

冯:题材上,接下来要写的,和自己的亲身经历毫不相干。风格上,我不知道,神鬼附体,肉身打字,窑变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子吧,我相信天成。

鱼:你现在平时闲下来的时候读书多吗?最近都看些什么书?

冯:读书不多。最近为了“怪力乱神三部曲”的第一部《色空》,重看《旧唐书》。

鱼:国内作家的作品看得多吗?

冯:汉唐之前的看得多,五四时期的看得多,解放之后的看得少。

鱼:除了写作、读书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兴趣、爱好?

冯:喝酒,睡觉。

鱼:我觉得你的小说和随笔在风格方面带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很多人苦苦写了一辈子也没有形成一个自己独有的风格。我知道你对中国古典文学和翻译小说都很感兴趣,你觉得你现有的写作风格是怎么形成的?受了哪些影响?

冯:我是这样勾兑出来的:汉唐以前的中文(特别是《史记》、《春秋》、《世说新语》、唐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英文小说(特别是劳伦斯、亨利米勒、库尔特冯尼格、毛姆、史蒂文森),我老妈和其他街面上的北京话,以及老天装在我脑子里的文字编辑器。后两种来源从出生开始就影响我,第一种来源从六岁开始,第二种来源从十二岁开始产生影响。

鱼:那幽默感呢?在你的小说和随笔里黑色幽默随处可见。这些幽默是从哪里来的?你觉得你生活中是一个幽默的人吗?

冯:我老妈逼的吧。我对于我在生活中的形象没有自我感觉。

鱼:除了文字,你在写小说的时候会特别在意结构、情节、人物刻画等传统小说技巧吗?

冯:技巧方面,我简单遵从《诗经》里的“赋比兴”,没有太多其他技巧需要仔细琢磨。

鱼:冯唐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看上去最斯文、最谦逊、最彬彬有礼的人之一,可你偏偏喜欢“在小说里胡说八道,无法无天。”。你自己怎么解释这种现象?

冯:人除了人性,还有没发育完全的神性和没完全退化的兽性吧。穿了鞋子是人,脱了裤子看到小神和小兽。

鱼:你觉得写作给你带来的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冯:不朽,泪落。保存记忆,揭示人性,抚慰心灵,缓解伤痛。

(注:此文发表于《城市画报》第1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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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爱玲的小说《色,戒》

为了迎接李安导演的电影《色,戒》,我决定把张爱玲的这篇小说找出来读一遍。作为一个常在博客上写书评的人,其实我的阅读量特别小(要不怎么老写“虚拟书评”呢?),张爱玲这么有名的作家我只读过《红玫瑰与白玫瑰》。

这篇《色,戒》是从网上下载的(链接在这里),我老婆先读了,觉得好。我有两次试着想读,可开了头就是读不下去。小说开篇描写几个太太打麻将,佳芝、易太太、“黑呢斗篷”、麦太太、马太太、廖太太——读出一大堆人物,一大堆太太,可就是搞不清谁是谁,谁和谁是什么关系,结果就懒得再往下读,把小说扔在了一边。昨晚决定再试一次,还是被一大堆太太搞得有点儿头晕,幸亏有我太太在,她说:“你就记住:佳芝是汤唯,易太太是陈冲,其他人都不重要。”我太太又说:“我读的时候怎么就没你这种问题呢?”

多亏我太太的点拨,这次终于读进去了,而且是一口气读完。觉得好。下面来谈谈感想(注:有剧透,慎读)。

《色,戒》用的是经典的短篇小说写法:截取一两个生活的横断面,通过细写数量有限的几个场景来反映复杂的主题。情节较简单,可概括为:一个有姿色的爱国女青年欲施美人计谋杀某汉奸,不想关键时刻为情所困掉了链子。

《色,戒》好就好在张爱玲的叙事风格。简练、冷静、超脱、控制。请看:作者不惜笔墨描写生活中的一些琐碎细节,衣服、首饰、麻将桌上的闲言碎语,对话里的暗藏玄机,可到了故事的关键场景、高潮部分,作者却忽然变得惜墨如金。小说最重要的情节莫过于佳芝在谋杀现场突然的心里转变,可这么重要的情节张爱玲只用了一句话:“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就这么一句话。牛。为什么此处不做大段的心里描写呢?我觉得,假如作者把“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这十个字扩展成几百字甚至上千字的心理描写(很多作者会这么做),这里面的“劲儿”就会“泻”掉。读者是能够体会到主人公此刻复杂的心情的,这种强烈、复杂的感情被浓缩在短短的一行字里,使得这一行字忽然之间显得仿佛有千斤重量。这就是叙事的技巧。海明威说:“冰山在海里移动是庄严宏伟的,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之上。”

《色,戒》这篇小说的结构我也很喜欢——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发生的故事,从麻将桌开始,以麻将桌结束。其间,一段离奇的感情结束了,一个复杂的暗杀计划失败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死掉了。张爱玲选择把一个紧张的的故事包裹在两个打麻将的场景之间,我猜想其用意大概有二:1)选取读者熟悉的麻将桌场景开篇,便于读者进入小说,大量生动的细节描写使读者在开篇在对叙事文本产生信赖感,可以减少读者对后面那个暗杀故事可信程度的怀疑。2)以麻将桌结尾,可以呼应开头,并且让读者意识到一场麻将还没结束,主人公却已死掉,增强了故事的残酷性。

这篇小说语言上也有不少精彩之处:“还非得钉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当然,小说里少不了可供人反复引用的名言:“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

《色,戒》虽然是一篇好小说,但我隐约感觉这篇东西可能不是张爱玲的顶级作品。为什么呢?因为很明显,这篇小说的“核”是一个概念:“和男人不同,女人因为感情可能会放弃原则。”我猜想张爱玲脑子里是先有了这个暗杀故事,然后才把它作为印证这个概念的实例发展成一篇小说的。你可以说我有偏见,但我个人觉得以概念为核心的作品一般都不是顶级之作。仔细分析《色,戒》这篇小说,我觉得主要人物的形象显得有些扁平。描写“和汉奸的恋情”可能是一个打破禁忌之举,但除此之外在文学方面好像没有特别大的突破。

前面说过,包括《色,戒》在内我只读过张爱玲的两篇小说,基于这两篇小说,我对张爱玲的初步印象是:一个值得敬仰的女作家。作为女性作者,张爱玲的文字在风格上具有男性作家的那种冷峻、超脱的风格。一般来说,女作家的文字大多显得非常“自恋”,写来写去都是自己的“心情日记”,笔下的人物几乎都是自己的化身,写起男性来会显得非常力不从心,语言方面也都是“软绵绵”的。不知为什么,张爱玲就能超越这个局限,她不但在语言的控制力、张力方面超越了很多男性作家,对男性角色的刻画、对男性心理的描写也非常令人信服。在这方面对张爱玲不服不行。

不知李安导演会如何把这么一篇文字含蓄、高度浓缩的短篇小说改编成一部长达2小时37分钟的电影。一般来说,电影编剧会把短篇小说的情节作为“骨架”,然后在其中填入更多的“肉”。根据目前了解的情况,在《色,戒》这部电影里观众会看到不少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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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奥斯特的《The Brooklyn Follies》

刚读完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的小说《The Brooklyn Follies》(英文版,中文译名还没确定,听说可能译为《布鲁克林荒唐事》)。写个书评(继续操练文艺腔)。

对于通过《纽约三部曲》或者《神谕之夜》熟悉保罗•奥斯特的读者来说,《The Brooklyn Follies》这本书也许读起来并不具有十足的“保罗•奥斯特味道”。在这本书中奥斯特似乎放弃了很多已经玩儿惯了的后现代小说把戏,收敛了兴致盎然的实验态度,他把自己隐藏在一个非知识分子的叙事者背后,写了一部在内容上更加贴近现实,在形式上更加传统的小说。

“我在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死掉。有人推荐了布鲁克林,于是第二天早晨我从西彻斯特跑过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小说开头,我们看到59岁的主人公纳森——一个身患癌症的退休保险公司雇员——回到小时候住过的纽约布鲁克林等待死亡叩门。 纳森在布鲁克林偶然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侄子汤姆,接下去一个接一个的事件和巧合使纳森和许多其他人物的生活轨道发生重叠,引出一段段滋味不同的历险和故事。

在《The Brooklyn Follies》这本小说中主人公纳森为了消磨时间计划写一本叫作《人类愚行录》的回忆录,而奥斯特的这本小说无疑也是一本人间愚行和不幸的记录:破碎的家庭、破裂的亲子关系、失败的事业追求、贪婪导致的犯罪、吸毒带来的后果、宗教的阴影、性取向的问题、国家前景的灰暗化——这些负面的、令人压抑的主题构成了这本小说的背景图像。不同于以《纽约三部曲》为代表的那些有些虚无缥缈的实验小说,《The Brooklyn Follies》把视线转回到活生生的人间,聚焦在从2000年美国大选直至2001年9月11日的纽约布鲁克林。奥斯特笔下的人物不再是那些围绕着身份的迷失、命运的偶然性这些抽象概念而塑造出的符号化的人物,而是一群有着各自的困惑和问题的可以感觉他们的真实呼吸的美国人。我们目睹了他们的愚行和不幸,同时我们也感觉到他们人格上的力量。这本书不是一本消极悲观的小说。

《The Brooklyn Follies》这本书在写作技巧方面值得探讨。虽然读者在此书中仍然能够发现保罗•奥斯特常玩儿的一些标签式的把戏(比如在人物的名字上做文章),但这本书总体风格相当传统。这自然会让那些热衷于解剖奥斯特小说的复杂结构、破解奥斯特埋下的玄机、沉迷于奥斯特小说带来的神秘感的读者和书评者感到一些失望。但不论如何,这本书起码能够证明保罗•奥斯特这种后现代作家有能力写一本中规中矩的传统小说,有能力把握人物和情节,有能力传达感情。当然,以传统小说的标准来衡量《The Brooklyn Follies》,我们不难发现本书的一些瑕疵:例如本书几乎用了前面一半的篇幅交代主要人物的背景和往事,其间几乎没有故事发展,没有悬念,缺乏冲突,读起来略感枯燥,而从故事中部一个神秘的小女孩出现开始,整部小说的故事进程突然加速,此后一件接一件的事情不断发生,令人应接不暇。另外,虽然“命运的偶然性”是奥斯特的一个不变的主题,但在这种传统风格的小说中过多的偶然会让读者产生不信任感。此外,这篇小说中人物的命运阅读起来略有好莱坞商业电影和纽约时报上榜流行小说的味道,和读者期待的阅读经验应该说略有偏差。

在《玻璃城》中保罗•奥斯特让一个没有被侦破的案件永远不被侦破,在《神谕之夜》中保罗•奥斯特让一个被误锁在地下室里的人永远困在里面。而《The Brooklyn Follies》是一本有头有尾、所有人物都有各自的归宿的完整的小说。如果你问我更喜欢哪种风格,我会选择前者。但同时也不难理解,不管一个作家如何实验、如何前卫,如何后现代,他同时也是经历过人生酸甜苦辣的普通的人,那么,以个人生活经验作为素材写一本现实主义小说的诱惑永远都会在那里招手,也许当一个作家走向六十岁的时候这种召唤会更显得更加强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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