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涂鸦二则:吴江路、btr

吴江路

吴江路是一条精神分裂的马路。不但这条路、这里的人,连这里的天气也经常处于分裂的状态。走在吴江路上,你抬起头,很可能看见此时的天空一半阴云密布,另一半却碧蓝如洗;这条马路它的两边店铺林立,但往往路左边的商店沐浴在阳光之中,而路右边的房子却笼罩着一层湿湿的雾气。那些刚刚从地铁站里出来走到吴江路上来的人们,他们的样子很奇怪,有人一半脸在笑,另一半脸却在发愁;有人上半身穿着笔挺的西装,下半身却是一条睡裤和一双拖鞋;你见过半边脸的美女吗?到吴江路上来吧,这条街上有些女孩从左边看和从右边看简直判若两人。

我曾经多次在这条精神分裂的吴江路上行走,我喜欢这里的分裂,这大概和我本人也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有关。我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形:当时我从一条名叫石门一路的马路上远远地走来,我听见午后的风在提醒我此时此刻对于未来的日子来说只不过是无尽的往事之中一段并不值得一提的小小插曲。于是我的脚踏上了吴江路,我向左看了看,又向右看了看,我无比开心地笑了起来,从此成了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

但这些都已成为往事,正如当初午后的风它对我所说的那样。命运的安排或者机缘的巧合让我离开了吴江路。时间仍然在微风里滴答作响,尘埃仍然在阳光中懒散地梦游。我听说吴江路,这条记忆中的精神分裂的马路,已经治好了它的精神分裂症。刚好,我本人也已和精神分裂的日子告别。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当阳光爬向街角时觅食的鸽子它不会记起昨夜这里下过一场大雨,当碎片式的记忆在午夜重新播放时梦的留声机它的唱针不会因此停止转动。一切都很健康,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那么整齐。



btr

我认识一个名叫btr的上海人。有一天这个人迷上了摄影。

据我所知,他买了一架贵得要命的莱卡相机——那种传统的、使用胶卷的、沉甸甸的老式相机。有了这架相机之后btr的生活发生了改变。每天上下班他不再使用交通工具,而是改为步行。他随时把相机带在身边,他在早晨和傍晚走过一条条马路和弄堂,他会随时把相机掏出来,举到眼前,咔嚓一声,拍下一张。

我感觉btr拍照片时几乎不考虑构图、景深、色彩等等细节,我甚至相信他的很多照片都是随机拍摄的,也就是说,他可能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感觉现在应该拍一张照片了,于是他就把相机掏出来,随便对准某个方向,咔嚓一声,就拍下一张。

一年过去了,相机的机身已经被主人的手和他的背包磨得失去了原有的光泽,而btr也已积攒了数不过来的照片。那些照片拍的几乎全部是上海的街道,里面偶尔会有一些人物,但他们充其量只不过是那些街道的背景。

btr的家里堆满了他拍的照片。有一天他开始整理他的这些摄影作品。鉴于照片拍的全是街景,他决定按照拍摄地的地理位置来把这些照片分类,比如,他会把所有在新乐路上拍的照片放在一起,把所有思南路的照片归为另一类。这项工作花了他很多时间,以至于有时候他会整夜地分拣照片,一直干到天亮。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几乎拍遍了上海的每一条街道。

btr熟悉上海的每一条街道,所以整理这些照片并没有太多困难。但是也有个别几张照片让他感到困惑。他发现,有些照片中的街道让他无法分辨。比如,有一张照片,画面的左侧是茂名南路上他熟悉的一家小服装店,但画面的右侧却是这条马路和另外一条街交汇的街角,而令人困惑的是,茂名南路在照片中的这个位置并没有和其它马路交叉,也就是说,这张照片里凭空多出一条马路来。刚开始时btr只是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他把那几张奇怪的照片暂时丢在一边,不去管它们。可是后来他发现这种和现实不符的照片越来越多,而且具有重复性,单单是那条在茂名南路上多出来的马路就在好几张照片中出现过。

btr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儿乱了,他开始怀疑这可能和自己这段时间过于沉迷于整理照片以至于缺少适当的睡眠有关。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回来继续察看那些非正常的照片。他发现自己的结论并没有错:在他所拍摄的成百上千张的上海照片中,出现了若干条在真实的上海并不存在的街道。

这一发现让他感觉非常吃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张以前买过的上海地图,把它贴到了卧室里一面空白的墙上。那张地图很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然后他把那几张奇怪的照片拿到地图前,把它们一一用别针钉到地图相应的位置上。他发现,除了那条在茂名南路上多出来的马路,在南昌路、复兴中路、汾阳路等地段也都出现了现实中并不存在的街道。

btr就这样盯着这张地图和那些照片在卧室里站了一夜。窗外的天渐渐地亮了,他开始感觉到疲惫和困意,于是他倒在床上,决定睡一会儿。他做了几个支离破碎的梦,但很快闹钟就把他吵醒。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胡乱吃了几片面包,然后推门离开了家。

他向公司的方向走去。可是一种忽然而至的冲动让他掉头走向相反的方向。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茂名南路。他在茂名南路上那个在照片中出现的地方下了车。他站在那里,惊奇地发现那里确实有一条以前从没见过、仿佛一夜间忽然出现的马路。

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叫了另一辆出租车,去了南昌路。不出所料,在那里他发现了第二条崭新的马路。接下来,他又去了复兴中路和汾阳路,在每一处他都看到了照片中出现的那些以前从没见过的街道。

btr从小到大一直待在上海。此时此刻,他发现上海变得非常陌生。他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的街道上环顾四周,忽然感觉非常高兴。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本来是该去上班的,而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于是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公司老板的电话,对着电话说:“今天我生病了,请一天假。”

电话另一头传来老板的声音:“开什么玩笑?我刚才还在办公室看见你了!”

这让btr有些吃惊。他刚想再说几句,老板却已把电话挂断了。

老板挂了电话,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穿过楼道,来到btr的办公室门口。他推门进去,看见btr正坐在里面,于是他问:“你刚才为什么给我打电话请病假?”

“请病假?没有啊!”btr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见鬼了。”老板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btr坐在那里也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是哪儿出了问题?他自己也说不好,但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安。这种不安一直到下班时也没有消退。他早早地收拾东西出了公司的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步行,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当btr掏出钥匙想要打开自己家房门时忽然感觉到一丝紧张。他犹豫了一下,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屋里,打开灯。客厅里一切正常。他又走进卧室,开了灯。这时他看见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地图上在不同的位置贴着几张照片。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看那几张照片。他发现那些照片中有一些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街道,在那几条街道上都有同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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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涂鸦二则:巨鹿路、渡口书店

巨鹿路

巨鹿路的居民们早已对这条窄窄的马路习以为常、视若无睹。当他们在每天早晨身穿睡衣、踩着透过梧桐树枝杈投射到地上的阳光走向马路对面的菜市场,或者在某个午后站在弄堂口面对这条马路上行人的影子偶然出神的时候,他们不会再去暗自揣摩这个奇怪的路名的来历。偶尔会有手里攥着地图的游客、迷了路的外地人路过这里,望着街口的路牌,他们的脑子里可能会飘过一头巨大的鹿。

其实不是一头鹿,而是一群鹿。这个秘密很少会有人提起。如果你在某个黄昏拐进街边一条老旧的弄堂、走过一扇扇飘着晚饭味道的窗子、进入一座幽暗而破旧的居民楼,也许你会在窄窄的水泥楼梯上邂逅传说中的养鹿人。养鹿人已经有六十多年没有开口说话了。他隐居在靠近富民路的一座小阁楼上。在白天他会伪装成一个骑着三轮车、手摇叮当响的铃铛在巨鹿路上收购垃圾的人;在黄昏,他会手提一只能够播放录音的电喇叭,走街串巷,提醒巨鹿路上的居民关好门窗、注意防火防盗。

而他的真实身份是巨鹿路上的养鹿人。只有他才知道:这条路上住着一百三十七头巨大的、色彩斑斓的鹿。它们一直在地下沉睡。多年以前,这些鹿沿着黄浦江从遥远而湿润的他乡走来,因为旅途的疲惫决定在此地集体长眠。它们用蹄子刨出一条深深的、笔直的壕沟,然后一个挨一个地卧入沟中,开始了经年累月的、舒适而多梦的沉睡。渐渐地尘土把这群巨鹿埋没,它们的身形逐渐消失不见,仅仅在地面上露出一支支巨大的鹿角。

如今只有巨鹿路上的养鹿人才知道路旁那些梧桐树的真实身份。他会每天按时用铃铛和扩音喇叭给沉睡的巨鹿报时。夜晚,当他蜷缩在自己阁楼里窄小的单人床上打着响亮的呼噜睡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阵阵来自地下的富有节奏的、温暖的鼻息。

渡口书店

在去过很多次渡口书店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家面积很小但装修得十分精致的小书店里,时常会有顾客失踪。一般来说,我每次走进这家书店,里面往往只有三两个正在安静地翻书的顾客,而书店的老板(有时是店员)会站在靠窗的窄小的柜台后面,独自忙着什么事情。我会和其他顾客一样安静地浏览书架上的陈列,有时翻开一本书站在那里读上几页。可是当我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就常常会发现店里忽然少了一个人。书店的大门一直在我余光的范围之内,而我明明并没有看到有人从那里走出去,这个人是如何消失的呢?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搞清了这一现象的原委。为我揭开谜底的是我的一位奇怪的朋友,他告诉了我一个密码(恕我无法在此处公布),并嘱咐我一定要把那个密码牢记在心。

于是有一天下午,我再次推门走进渡口书店。我在店里转了五分钟,然后选了一本书,来到柜台前结账。我把书递给店员,嘴里轻轻地说出了那个密码。店员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当她收过钱,把书递还给我的时候,我发现她在那本书里夹了一张我以前从没见过的纸质书签。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向我背后轻轻地指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在某个书架旁边有一扇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小门。我收好书,装作不经意地走向那扇门,在一个没有其他顾客注意的瞬间,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进入了一条黝黑的楼道,有一条楼梯通向上方。我沿着楼梯走上去,发现前面是更多的楼梯,而这些楼梯的走向十分奇怪,它们的方向极其不规则,似乎并不全是往上的,有时似乎成螺旋状。走了几分钟之后,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在游乐场里乘坐过山车的感觉,有相当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丧失了方位感。但我决定继续走下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方位感的丧失让我同时感觉到一种时间感的丧失),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楼梯的尽头。眼前又是一扇小门。我推动那扇门,感觉门外有很大的风。

我走出门去,发现眼前开阔无比,视野里没有一丝城市的影子。远处是淡青色的群山和模糊的地平线。我的眼前横着一条河,河面上有一支帆船从远处向我缓缓漂过来。记得当时风很强烈,空气有些冰冷。我向着那条大河走过去。在岸边有一间木头搭成的小屋,里面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我拿出那本书,从书页中取出那张书签。那个人接过我手里的船票,然后和我一起迎着风眺望河面上缓缓驶来的帆船,等待着那条船把我从这个渡口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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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一篇未完成的小说:《心•经》

(注:我决定把一篇没写完的小说贴在此处凑一篇博客。这篇小说是应一本刊物的约稿急急忙忙赶写的,结果写得特差,所以就没给人家。今天忽然翻出来,心想既然花时间写了半天,贴出来留个纪念吧。)

心•经

比目鱼

1. 公寓

  
   他想拍一部根据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他想自己编剧、自己导演。他选中的小说是张爱玲二十三岁时写的《心经》。投资方问:这部电影有什么看点?他说:是写父女恋的。投资方说:拍吧!
   媒体问他:请问罗杰导演,您一直是以拍动作片著称,这次您为什么改拍文艺片了呢?他说:虽然我拍了这么多商业上比较成功的动作片,可是拍摄文艺片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他一边对着一排话筒露出微笑,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想让那帮孙子瞧瞧,老子是他妈的全能选手!
   对于张爱玲的小说,罗杰导演读的其实并不多(但他仔细研究过李安的《色•戒》),这次决定转型,他很干脆地选择了拍张爱玲。忘了哪个朋友对他说过:跟着李安走,没错。
   但他并不满足于复制李安。其实他更欣赏王家卫。王家卫导演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事先没有剧本,一边儿编、一边儿拍。这次,他也想这么干。
   这是一部大制作的片子。班子里大部分人都是跟随他闯荡江湖十几年的自家兄弟(武术指导、替身演员这次就用不上了)。为了再现小说原来的味道,这部电影完全在上海拍摄。
   有人提出,《心经》这个名字有些过于平淡、不抢眼。经过大家的商议,鉴于观众对《色•戒》的喜爱和对这种在片名中出现标点符号的作法的广泛接受,这部电影最终被定名为《心•经》。
   正式开拍之前,罗杰导演独自一人率先飞赴上海。他在常德路195号租了一间公寓,埋头研究拍摄计划。这座公寓楼是一座重新装修过的老式建筑,名叫常德公寓。常德公寓的居住环境其实并非十分舒适(比如,做饭需要和邻居共用楼道里的厨房),可是罗导仍然坚持住在此处,因为,这座楼是当年张爱玲居住过的地方。
   每天起床后,罗杰都会坐在常德公寓里重新阅读一遍小说《心经》。他感觉,几乎每次重读都能在小说里发现新的东西。渐渐地,他几乎可以把全文背诵下来。
  
  
2. 场景

  
   在罗杰导演看来,把张爱玲的小说改编成剧本并不难,因为,很多张氏小说中提供了大量的动作和语言描写,画面感非常强。以《心经》为例,小说的开头部分非常像剧本中的一个场景:
   室外、夜景。在一座公寓的屋顶花园上,几个女学生在那里谈笑嬉闹,她们是:今天过二十岁生日的女主人公许小寒、她的同学段绫卿(女二号)、余波兰和另外三个配角。在小说的这一段,有一句原文让罗杰导演露出微笑,张爱玲是这么写的:“在灯光下,我们可以看清楚小寒的同学们……”。他想:这他妈简直就是只有在电影剧本里才会出现的句子。
   罗杰反复阅读这一场景中人物的对话,发现这些看似随便聊天的对话几乎每一句都有每一句的作用。首先,这些对话写出了女学生的活泼性格、制造了一个快乐的气氛(和小说后面逐渐走向灰暗的气氛形成对比),此外,张爱玲通过这些零七八碎的对话告诉读者几个对后文起到铺垫作用的事实:1,许小寒的父亲能够记住她同学段绫卿的电话号码。2,许小寒的家境很好,住大公寓,但也非豪门,因为公寓是租来的。3,许小寒的父亲并不老,今年四十岁。4,许小寒的母亲不常露面见客人,长相也不漂亮。
   接下去是一个内景:大家进屋吃冰激凌,继续说笑。说笑中引出更多的线索:班上有一个名叫龚海立(男二号)的男生,有人说他喜欢段绫卿,有人说他喜欢余波兰。
   这件事情交代完之后,这篇小说的男主角、许小寒的父亲许峰仪就正式登场了。
  
  
3.来客

  
   这天下午,罗杰正在常德公寓里一边抽烟一边读张爱玲,忽然门铃响了起来。他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此人梳一头带刘海的短发,身穿一件淡蓝色旗袍。她轻轻地扬了一下眉毛,用淡淡的声音问道:“请问,罗先生住这里吗?”
  “我操,原来是你!”罗杰认出来人是谁后急忙把对方让进屋里。女孩进屋后忍不住狂笑不止:“还真把你给蒙了一下,哈哈!”
   此人就是电影《心•经》的女主角、即将饰演许小寒的女演员乔琪。
   虽然《心•经》的演员挑选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但目前男女主角都已确定。男主角锁定老牌演员柳原,女主角是乔琪。选择柳原出演许峰仪一角是众望所归,而乔琪是公司刚刚签下的新人,希望能够借助这部片子一炮打响。
   罗杰和乔琪并不熟,以前没有打过太多交道。这次乔琪突然来访,是想在开拍之前多和导演交流一下。新人,毕竟心里没底。
   罗杰和乔琪到常德公寓楼下的咖啡馆一边喝咖啡一边聊了会儿天儿,然后又回房间谈起剧本。晚上他们一起在静安寺附近吃了顿火锅,然后又沿着南京西路一直走到梅陇镇广场。后来他们找了个酒吧坐了坐,借着酒精的力量骂了不少演艺圈里的人。
   他们回到常德公寓时已经很晚。很自然地,两人上了床。一番云雨过后,乔琪问:“《心经》这个故事到底好在哪儿?”
   “父女恋,呵呵。”罗杰说。
   “啊?乱伦啊?”
   “绝对没有,”罗杰说,“完全是感情上的,你懂吗?张爱玲火候把握得特别好,绝对没有那种直白的东西,明白吗?完全是那种特细腻的、感情上的东西。张爱玲把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写得非常微妙,让人感觉——怎么说呢?非常含蓄、非常暧昧。”
  
  
4.说戏

  
   罗杰和乔琪半裸着身体靠在床头,一边抽烟一边聊《心经》。
   罗杰说:“就拿父亲出场这段来说吧:许小寒正和女同学在家里乱哄哄地聊天儿呢,可是门外电梯一响,她愣是能辨认出是他爸回来了。张爱玲是这么写他爸的长相的:‘一个高大身材、苍黑脸的人’。苍黑脸——操,有感觉吧?他爸一回家,你猜许小寒什么反应?”
   “特高兴。”
   “错了!许小寒特生气。为什么?因为嫌他回来太晚了,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当爹的怎么回来这么晚?小说写到这儿一般读者还是看不出来这里面有父女恋的事儿,接下来张爱玲就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渗透信息了。她主动跟同学说,上次他跟他爸去看电影,被人误以为是男女朋友。一般女孩儿提起这种事儿是什么心情?”
   “尴尬。”
   “差不多,可是许小寒呢,她高兴,她说:‘我笑了好几天——一提起来就好笑!’”
   “是有点儿特别。”
   “我接着给你讲这篇小说吧。接下来,小寒和女二号段绫卿一起弹钢琴唱歌,他爸在旁边看——这地方得给一个他爸的面部特写——然后他爸说,我觉得你们俩长得有点儿像!——这都是伏笔。”
   二人聊到兴奋处,又翻云覆雨了一次。完事儿后罗杰认真地对乔琪说:“咱俩的事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怕什么?你又不是有妇之夫,我也不是有夫之妇。”
   “那也不好,会影响工作。至少拍完这片子之前不能让人知道,明白吗?”
   “好!那咱们就保持暧昧关系!”乔琪兴奋地对罗杰挤了挤眼睛。
  
  
5.剧本

  
   虽说想效仿王家卫,罗杰导演最终还是在开拍前自己写出了一个剧本。这个剧本保留了张爱玲原著中的对话和细节。例如,在生日派对结束后,父女两人单独对话的一场(罗杰导演认为这是该剧最重要的场景之一),剧本是这样的:
  
  许峰仪:你今天吃了酒?
  许小寒点点头。
  许峰仪(笑):女孩子们聚餐,居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许小寒:本来不会喝这么多。等你等不来,闷得慌。
  许峰仪: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今天有事。
  许小寒: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非来不可,人家一辈子只过一次二十岁生日!
  许峰仪握住许小寒的手,微笑地注视着她:二十岁了。
  两人陷入沉默。
  ……
  许峰仪向沙发背后一靠,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我老了。
  许小寒又坐近了一些:是你累了。
  许峰仪:我真的老了。你看,白头发。
  许小寒:在哪儿?
  许峰仪低下头,许小寒找了半天,找到了一根白头发,笑着说:我替你拔掉它。
  许峰仪:别把我一头头发全拔光了!
   许小寒:哪儿就至于这么多?况且你头发这么厚,就拔个十根八根,也是九牛一毛!
  许峰仪(笑):好哇!你骂我!
   许小寒也笑了,凑在许峰仪头发上闻了一闻,皱着眉说:一股子雪茄烟味!谁抽的?
  许峰仪:银行里的人。
  许小寒轻轻用一只食指沿着许峰仪鼻子滑上滑下:你可千万别抽上了,不然,就是个标准的摩登老太爷!
  许峰仪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向这边拖了一拖:我说,你对我用不着时时刻刻装出孩子气的模样,怪累的!
  许小寒:你嫌我做作?
  许峰仪:我知道你为什么愿意永远不长大。
  许小寒突然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把脸埋在许峰仪的肩膀上。
  许峰仪(低声):你怕你长大了,我们就要生疏了,是不是?
  许小寒不答,只伸过一条手臂去兜住他的脖子。
  许峰仪:别哭。别哭。
  这时夜深人静,厨房里还有哗啦啦放水洗碗的声音。画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峰仪:你母亲来了。”
  他们两人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6.开拍

  
   电影《心•经》正式开拍了。第一场戏拍的是许小寒在学校里和男同学龚海立(男二号)的感情纠葛,在巨鹿路675号外景实地拍摄。
   在开拍的第一天,所有剧组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发现:导演和女一号有一腿。
   罗杰在屋里给乔琪和男二号说戏。本来乔琪和男二号都坐在罗杰对面,可是谈着谈着乔琪就蹭到罗杰身边来了,一边认真地听一边不自觉地抚弄罗杰的头发。罗杰厉声呵斥:“坐到对面去!”乔琪急忙灰溜溜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罗杰平静了一下情绪,开始给两位演员分析许小寒和龚海立之间的关系:“龚海立是许小寒班上的同学,家境很好,一直在暗恋许小寒。许小寒对龚海立是什么态度呢?我个人认为,她的态度是比较矛盾的。她知道龚海立在暗恋自己,自己并不爱他,可是等到就毕业了龚海立还没有直接表白,她就急了,主动找他,恭喜他和班里另外一个女同学订婚了——这其实明明是她自己造的谣,是为了激龚海立的。龚海立一听当然急了,马上去找其他同学对质,最后跟大家吐露真言:他其实喜欢的是许小寒。你看,许小寒这孩子多精啊!”说罢罗杰看了乔琪一眼。
   “许小寒引诱龚海立对自己表白,可是她又不爱龚海立,”罗杰接着说,“你们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满足虚荣心。”乔琪说。
   “我看不止这个原因,”罗杰说,“接下去,张爱玲写的是许小寒在家里跟他父亲提起龚海立向她示爱的事儿。她想让他父亲知道,有人在向他求爱。为什么她要跟他爸提这个呢?”
   “还是虚荣心在作怪。”乔琪说。
   “我不这么认为。张爱玲在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罗杰拿起身边的一本张爱玲小说集翻开一页,一边看一边对两个演员说:“他爸说:‘你把这些话告诉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许小寒回答说:‘我不过要你知道我的心。’他爸说:‘我早已知道了。’许小寒说:‘可是你会忘记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这是许小寒向他父亲表白感情的一种间接方式,同时也刺激他父亲一下,潜意识里希望听到对方同样的表白。”乔琪说。
   “你终于开窍了。”
   “嘻嘻。”
  
  
7. 道具

  
  罗杰和乔琪彻底闹翻了。
  两人虽然曾在常德公寓共度过一段甜蜜时光,可是从电影开拍之日起就矛盾不断。从工作角度考虑,罗杰本来不希望把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对此乔琪也一口答应。可是罗杰发现,像乔琪这种性格的人根本无法隐藏任何秘密。在片场,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罗杰做出亲昵的举动。开始时罗杰还怀疑乔琪是不是有意为之,到后来才终于相信:这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孩儿,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罗杰只得公开了二人的关系,于是两人公开出双入对,拍片结束后同回常德公寓,对此周围的人倒也没有任何闲话。
  也许是因为心里对乔琪积聚了一些抱怨,再加上二人之间不再需要同事间的客气,罗杰开始在拍摄过程中对乔琪大发脾气,有时候甚至破口大骂。
  二人关系破裂的引爆点是一场许小寒和他父亲的对手戏。
   罗杰认为,这场戏应该是这部电影最重要的一场戏:在许家,许小寒告诉父亲他和同学龚海立之间的纠葛,结果引发了父女之间一段关于二人感情的长长的对话。而且就是在这一场戏,张爱玲写了一段颇为晦涩含蓄的性心理描写。原文是这样的:
  
  小寒锐声道:“你别这么笑!我听了,浑身的肉都紧了一紧!”她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去,将背靠在玻璃门上。
   峰仪忽然软化了,他跟到门口去,可是两个人一个在屋子里面,一个在屋子外面。他把一只手按在玻璃门上,垂着头站着,简直不像一个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有权力有把握的人。他嗫嚅说道:“小寒,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我们得想个办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儿去住些时……”
  小寒背向着他,咬着牙微笑道:“你当初没把我过继给三舅母,现在可太晚了……你呢?你有什么新生活的计划?”
  峰仪道:“我们也许到莫干山去过夏天。”
  小寒道:“‘我们’?你跟妈?”
  峰仪不语。
  小寒道:“你要是爱她,我在这儿你也一样的爱她。你要是不爱她,把我充军到西伯利亚去你也还是不爱她。”
  隔着玻璃,峰仪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黄的圆圆的手臂,袍子是幻丽的花洋纱,朱漆似的红底子,上面印着青头白脸的孩子,无数的孩子在他的指头缝里蠕动。小寒——那可爱的大孩子,有着丰泽的,象牙黄的肉体的大孩子……峰仪猛力掣回他的手,仿佛给火烫了一下,脸色都变了,掉过身去,不看她。
  天渐渐暗了下来,阳台上还有点光,屋子里可完全黑了。
  
  对于这段文字,罗杰十分佩服张爱玲的高明之处:她似乎早就知道这个故事要被拍成电影,于是在小说里她给导演提供了一个绝好的道具——玻璃门。她安排父女二人一个在阳台上,一个在屋内,中间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门,这样两人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镜头里,但中间有一面玻璃,于是在视觉上制造了一种隔离的感觉。更关键的是,这篇描写父女恋的小说无法回避地要写到性,否则会丧失原有的震撼力。可是,怎么写性?当事者是父女关系,直接的肉体接触不但会使这篇小说无法发表,更会让大多数读者无法接受、产生厌恶感。怎么办?张爱玲最终通过一面玻璃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她让父亲隔着玻璃按住女儿的胳膊,这个动作看起来好像是肉体接触,但由于有一层玻璃相隔,又不是真正的肉体接触。这种含蓄、巧妙的表现手法让罗杰赞叹不已。
  这场戏开拍前没有写好分镜头剧本,罗杰想在现场自由发挥,和演员、摄影师、灯光师一起互相激发灵感,拍出一段真正牛逼的戏。
  可是,问题出在了乔琪的身上。
  演父亲的柳原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是老演员,柳老师领悟力极强,在角色把握上非常到位,根本不需要导演太多的指导。可是乔琪的表现让罗杰大跌眼镜,她的表演风格可以用两个字完全概括:直露。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变化无一不让罗杰泄气。如果这是在拍动作片也就算了,然而,这可是青年导演罗杰在获得商业片成功之后走向文艺片的野心勃勃的转型之作呀!我操!这怎么行?
  一遍一遍地走戏、一次一次地出不来感觉,最后罗导终于忍不住了,他冲着乔琪大嚷:“你他妈到底想不想演这出戏了!”
  乔琪站在原地,低头咬着牙不说话。罗杰走到她旁边,一边围着她转圈儿一边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小屁孩儿!到底有没有上过他妈的文学课?到底有没有看没看过他妈的文学书?怎么他妈的一点儿修养都没有?整天就知道傻乐呵,什么是含蓄都不懂!什么是矜持都不懂!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儿,知道不知道什么是他妈的复杂的感情?什么是他妈的爱情?我都怀疑如今你们这帮孩子还谈不恋爱?是不是碰见顺眼的就直接上床?”
  乔琪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她一扭头,冲出了摄影棚。罗杰在后面徒劳地大叫:“你给我站住!”
  
  
8.结局

  
   从那天起乔琪再也没有回过常德公寓。她搬到了剧组的宿舍,除拍片之外不和罗杰讲一句话。
   罗杰不想因为几场拍不好的戏影响进度,于是他决定暂缓拍摄那几场重要的父女感情戏,先拍电影其它的部分。
   让罗杰感到有些释然的是,乔琪在后面的几场戏里表现得还不错。后来他分析了一下,找到了原因:这几场戏发生在故事的后半部分,这时候各种矛盾冲突都相继爆发,乔琪扮演的许小寒基本上处于惊愕、伤心、崩溃等极端情绪中,而乔琪这段时间的负面情绪恰好和角色的心情契合,于是,她的表演显得非常真实生动。
   《心经》后半部分的故事是这样的:
  同学告诉许小寒,说在电影院看到小寒的父亲和她的女同学段绫卿一起看电影。段绫卿就是那个长得有点儿像许小寒的女生,本来许小寒已经把她的追求者龚海立和段绫卿撮合到了一起。听说这件事,小寒感到非常惊愕。她找到母亲,希望她把父亲看得严一些,不要给他在外面荒唐的机会,母亲却不以为然。小寒又去找龚海立,却得知他和段绫卿已经分手,绫卿还告诉过他,她爱小寒的父亲。小寒极力劝海立阻止她父亲和凌卿的关系,龚海立却不想这么做,并再次表白对小寒的爱,小寒置之不理。
  小寒回家碰到父亲,谎称自己和龚海立订婚了,父亲劝他不要这样做,态度冷淡。小寒和父亲终于发生正面冲突,她说段绫卿和他之间没有真正的爱情,父亲冷言反驳。小寒开始哭闹,父亲不管,说要出远门,母亲平静地帮他准备行装,父亲不顾小寒的悲痛情绪,离家而去。小寒决定去找绫卿的母亲求助,却被自己的母亲追到,母亲把她骗上一辆黄包车,掉头回家。
  在车上,母女二人第一次正面谈起家中父女恋这一事实,小寒近乎崩溃,母亲劝她到外地三舅母家中住一段时间。在小说结尾,母女二人回到家中,小寒依然哭泣不止,母亲连夜给她收拾行装。小说的结尾是这样的:
  
  许太太把手搁在她头发上,迟钝地说着:“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儿……”
  小寒伸出手臂来,攀住她母亲的脖子,哭了。
  许太太断断续续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会保重的……等你回来的时候……”

9. 矛盾

  
   (注:小说至此未完,但作者比目鱼决定停止继续写下去。因为,这篇小说写得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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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在一九七九年失踪(小说)

(注:这篇小说是我在13年前、20多岁的时候写的,好像是我写过的第一篇小说。写的时候用的还是英语(当时胆子不小!),后来自己又把它一字一句翻译成了中文。早期写的小说比较稚嫩,贴在这里权当留念吧。)

猫在一九七九年失踪

比目鱼

  
1
 
  下午一点钟,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空荡荡的街上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我看到一些细微的尘土在空气里飘扬。
  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个人走在下午一点钟的街上。在午后散步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个习惯,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
  蓝色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这个小城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名字──蓝色。其实这个名字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给它起的,那年秋天的一天我双目失明,成为一个残疾人,从此以后,那些以前熟悉的景物在我的视野里永远消失,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于是我给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不过在那件事发生之前,蓝色是一座没有生机、没有意思的小城。这里的居民保持着每天午睡的习惯,每一个午后我的阁楼上都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鼾声。我不想午睡,这些鼾声让我感到烦躁不安,于是我就走到大街上来了。渐渐地,在午后散步成了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的一个习惯。
  
  
2
 
  我喜欢一个人在小城蓝色午后的街上散步。这时街上总是空空荡荡,让我感到无拘无束。我喜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眯起眼睛观察在阳光里轻轻飘扬的尘土。
  我喜欢沿着一条固定不变的路线散步:从破旧的胜利路开始,左转走到解放路,接着沿解放路走到前进广场,我一般在光秃秃的前进广场停留一会儿,然后回头沿解放路走回胜利路,最后回到我的小阁楼里。
  这就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每天午后常做的事,这些午后的时光总是一成不变,就像小城街道的格局。
  蓝色是一座没有生机、没有意思的小城。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没有故事发生。即使在小城蓝色,即使在午后的街上,有时也会发生一些事情的。
  那天我在散步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
  当时我正一个人走在胜利路上,我清楚地听到尾随在我身后的脚步声。胜利路是一条比较长的大街,也没有什么岔路,所以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到跟踪者是谁。但我当时没有这么做,我假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仍旧不紧不慢地继续我的散步。我走完胜利路,来到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的十字路口,然后左转走上解放路,我慢慢地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声仍旧跟随着我。我在解放路上走了大约一分钟,背后跟踪者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感到一些失望,我放慢了脚步,然后干脆停下来假装阅读贴在电线杆上的一些破烂的广告,当我的视线停留在一张“寻猫启事”上的时候,我又可以听到背后渐渐移近的脚步声了。于是我继续往前走,几分钟之后我来到了前进广场。
  前进广场是我每天散步的转折点,我也不想继续再往前走了。我停在了前进广场的中央,我回过头来,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儿。
  “你是要去图书馆吗?”小女孩抬头望着我问,“我以为你要去图书馆,就在后边跟着。可是你停下来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我感到有些局促,“我不知道图书馆在哪里。我在散步,我不知道。”
  “我想去图书馆借一本讲金鱼的书,我有一个问题,所以去借书。你知道一条金鱼能活多长时间吗?”
  “我不知道。我在散步。我得走了。”说完我从小女孩身边走过,沿散步的原路返回。
  “那我在这儿等着问问别人吧。”我听到身后小女孩有些失望的声音。
  我离开广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正坐在广场中央的石凳上,远远地望着我。
  
  
3

  这就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段偶遇。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蓝色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这个小城唯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的名字──蓝色。其实这个名字是我在那年秋天给它起的。有一天我双目失明,成了一个残疾人,从此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蓝色,于是我给我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除了不起眼之外,蓝色更是一个与外界没有什么联系的小城。在地图上小城蓝色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小黑点儿,这个小点儿被623号公路和其他城市连接起来。小城蓝色的居民偶而会看到来自他乡的车辆从623号公路驶来,然后穿过蓝色又行色匆匆地离去,只在小城的马路上留下一些扬起的尘土。
  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天,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由北向南行驶在623号公路上。车上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是一家北方报社的记者,要开车到小城蓝色南边的一个城市去采访。
  开车的司机是那个女记者,她留一头批肩的长发,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当时他们在路上已经开了整整一天,要到达目的地还要一天一夜,车上的三个人都感觉到一些疲倦和无聊,于是开车的女记者决定给她的两个同事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发生地正是小城蓝色。
  “那是一个月前的一天,”女记者说,“我开车路过这个小城到另一个地方开会,过个中午还没吃饭,当时正好路过小城的一个旧广场,就停车下来找饭馆。这时候我看见广场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姑娘,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这个小姑娘看见我好象有话要跟我说。我走近点儿,小姑娘就站起来问我:‘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我说我是外地人我不知道,小姑娘就又问我:‘那你知道一条金鱼能活多少年吗?’我想了想说我不太清楚,可能有五年吧。这个小姑娘听了我的话想了想说,‘五年也够了。’
  “听了她的话我觉得有点儿好奇,我就问她:‘小妹妹,告诉阿姨,你为什么想知道金鱼能活多久啊?’小姑娘看着我挺严肃地说:‘因为我想知道我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如果一条金鱼能活五年,那我也能再活五年。’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更觉得奇怪了,我拉着她的小手问她:‘小妹妹,告诉阿姨,为什么金鱼能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呢?’小姑娘说:‘这是奶奶说的,已经灵验了:那条长尾巴金鱼死掉了,那一天奶奶也死了。’我问她:‘那你怎么知道奶奶去世和金鱼死掉有关系呢?’小姑娘说:‘因为奶奶告诉我她快要死了,她说如果鱼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她也会跟着死掉。上个月那条长尾巴金鱼死了,那一天奶奶也死了。现在家里只剩下一条金鱼了,如果有一天它死了,那一天我也会死的。’”
  当女记者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天空阴暗如漆,一颗颗雨点敲打着一望无际的麦田以及行驶在263号公路上的这辆墨绿色吉普车。这是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天。
  
  

4
 
  有一天早晨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看见一只蓝色的大鸟从敞开的阁楼窗户里飞进我的房间。这只大鸟有一只鹅那么大,浑身上下的羽毛都是蓝色的,它从窗户里飞进来,落在我的床上,然后开始在我的身边踱步。在梦里我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但无论我怎样挣扎身体却无法挪动一丝一毫;我想大喊一声,但不管我如何用力,喉咙仍然不能发出一点声音。那只大鸟在我周围走了一周,然后开始低头啄食我的头发。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只看到我的一缕缕头发被大鸟在嘴里啄食。过了一会儿那只大鸟把我的头发从嘴里慢慢吐了出来,我看到那些头发变成一种鲜艳的蓝色。
  我再次竭尽全力想从床上起来,但依旧无济于事。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破裂声,那只大鸟受惊了似的从我的床上飞起来,重重地撞到天花板,它蓝色的身体随即摔落到地板上,转瞬间就消失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突然亮了,发出刺目的光芒。
  我从梦中惊醒,看到一片强烈的阳光照进房间。我从床上起来,赤脚站到地板上。我走到窗前,试图呼吸一些窗外的新鲜空气。这时我看到一扇窗子的玻璃被打碎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在刚才的梦里会听到那阵破裂声。我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两个小男孩正向远处跑去,他们每人手里握着一支弹弓。
  两个男孩在我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走进一个破旧的弄堂,然后开始交谈:
  “我们打中那只猫了吗?”其中一个男孩问另一个男孩。
  “好象没有,只把那家的玻璃打碎了。”
  “用弹弓不好玩儿。”
  “我们再想一个别的方法吧。”
  
  
5
 
  “听了她的话我对这个小姑娘的事就更加好奇了,”女记者坐在一个小旅社的房间里继续讲她的故事,“后来我开车送那个小姑娘回家,在车里我问她和谁住在一起。她告诉我奶奶去世前她和奶奶两个人一起住,现在她住在姑姑家,小姑娘的父母在北方工作,每年只回来看她一次。”
  这是623号公路旁的一个小旅店,天早已黑了,窗外仍下着大雨。女记者坐在两个男同事房间的沙发里,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后来我送小姑娘到了她姑姑家,当时家里没有别人,小姑娘给我看了鱼缸了的那条金鱼。那是一条很普通的金鱼,看上去也很健康。小姑娘告诉我一年前奶奶从市场上买回两条金鱼,养在家里的鱼缸里。有一天奶奶对小姑娘说:‘奶奶老了,有一天会死的。’小姑娘问奶奶什么时候会去世,奶奶说:‘我不会比鱼缸里的金鱼活得更长了。有一天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奶奶也会跟着它死掉。’小姑娘问奶奶如果剩下的一条金鱼也死了,那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奶奶说那时另一个人会死去。小姑娘没有问奶奶那个人会不会是她自己,但她相信会是这样,因为家里只有两条金鱼和她们两个人。后来有一天鱼缸里的一条金鱼死了,恰好那一天小姑娘的奶奶也去世了。小姑娘回想起奶奶生前说过的话,就相信自己会和剩下来的那条金鱼一起死去。在遇到我之前小姑娘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和奶奶之间的一个秘密。
  “所以这个小姑娘在等待自己的死亡,她相信自己的生命和一条鱼缸里的金鱼紧紧联系在一起,”女记者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看了看她的两个男同事说,“你们怎么想?”
  两个男记者这时正在静静地抽烟,他们互相看了看,并没有说什么。
  “那天我竭尽全力想说服那个小姑娘,让她不要相信金鱼和死亡有关系,可是我的话始终不能奏效。后来小姑娘的姑姑回家来了,这个女人对我非常警惕,担心我有什么不良企图,最后我几乎被从她家里赶了出去。遗憾的是我最终没有说服那个小姑娘,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明天我们会路过那个小城,我们可以停下来去看一看那个小姑娘。”两个男记者中的一个说。
  女记者点头同意:“我大概还能回忆起小姑娘的住处。”
  女记者发现天已经很晚了,于是她离开同事的房间回自己屋里去睡觉。
  那天夜里这个女记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有一只蓝色的大鸟从窗口飞进她的房间,这只大鸟降落在她的床上,然后开始缓缓地啄食她长长的头发,那些乌黑的头发经过大鸟的啄食变成了一种鲜艳的蓝色。
  女记者从梦中惊醒,她从床上爬起,赤脚站在水泥地板上。她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了一支烟,然后走到窗前开始哽咽、哭泣。窗外的623号公路和无边无际的麦田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6
  
  在一九七九年的秋天你可以用很多办法杀死一只猫。你可以挖一个陷阱,在上面放一些剩菜,等到来吃剩菜的猫落入陷阱,你立刻往陷阱里添满沙土,这样那只猫就会被活埋在地下。或者你可以给猫下毒:你在猫食里添加一些毒药,这样你就可以欣赏那只猫在被毒死之间的精彩舞蹈。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把猫绞死:你找一棵树,在树杈上挂一根前面打了活结的绳子,把猫的头套在绳圈里,然后你在树杈的另一端把绳子高高拉起来,那只猫就会被悬挂在半空中,不一会儿就会死掉。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以供你尝试,比如把猫淹死、熏死甚至累死。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小城蓝色发生了一系列的家猫失踪事件,居民们家里精心喂养的猫常常神秘地消失,然后再也找不回来。
  事实上这些事件的肇事者是当地的两个小男孩儿,那年秋天这两个男孩沉溺于谋杀的快乐中,他们的受害者正是那上百只失踪的猫。这两个小杀手用各种残忍的方法对猫进行虐待、残杀,他们甚至发明了许多新鲜的刑法。
  有一天这两个小男孩躲在小城的一个角落里,其中一个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能不能象钓鱼那样钓猫呢?”
  “你是说用鱼钩和诱饵把猫钓起来吗?”他的同伴兴奋地问。
  “没错!我们需要一个大鱼钩,上面挂一些诱饵。我们藏在房顶上,用线把钩子垂下去,等到猫吃了诱饵上了钩,我们一拉线,猫就被钓起来了!”
  “好!我家有鱼杆,鱼钩,到哪儿去找些诱饵呢?”
  “猫喜欢吃鱼,我们可以去弄条鱼来。”
  “我家附近住着一个小女孩儿,她有一条金鱼,我们可以把那条金鱼偷来。”
  
  
7

  下午一点钟,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空荡荡的街上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我看到一些细微的尘土在空气里飘扬。
  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个人走在下午一点钟的街上。在午后散步是我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一个习惯,那时我十七岁,住在南方一个叫做蓝色的小城里。
  我喜欢一个人在小城蓝色午后的街上散步。这时街上总是空空荡荡,让我感到无拘无束。我喜欢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眯起眼睛观察在阳光里轻轻飘扬的尘土。
  我喜欢沿着一条固定不变的路线散步:从破旧的胜利路开始,左转走到解放路,接着沿解放路走到前进广场,我一般在光秃秃的前进广场停留一会儿,然后回头沿解放路走回胜利路,最后回到我的小阁楼里。
  当我走在胜利路上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些疲倦,我想这可能和我近来常做一些奇怪的梦以至于夜里睡不好觉有关。我停住步子,靠着街边的一面墙坐了下来。我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然后掏出火柴点上。我坐在那里一边慢慢抽烟一边欣赏空旷的街景。
  这时我看到一只黑猫迈着稳健的步子从我眼前的胜利路经过。
  我用目光跟随这只猫。我开始好奇这只猫要走到哪里去。我猜想它一定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它会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前进。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那只猫也走远了。
  这时我看到两个小男孩从我眼前的胜利路上经过。
  他们互相嘀咕着些什么,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我用目光跟随着他们,我开始好奇他们要到哪里去。我猜想他们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他们会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前进。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那两个小男孩也走远了。
  我坐在街边抽完了那支烟。我决定继续我的散步,我不想打乱自己的计划。
  这时我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她停在我面前对我说:“我的金鱼今天死了。”
  “嗯?”我看着她感到有些奇怪。
  小女孩望着我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看到她张开的手掌里有一条死掉的金鱼。
  “这条鱼是今天死的,”小女孩继续说,“两个男孩到我家来偷我的金鱼,被我发现了。他们没把金鱼偷走,可是鱼被他们弄死了。”
  “……”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女孩又看了看我,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我看到小女孩沿胜利路向前走去。我用目光跟随着她, 我开始好奇她要到哪里去。我猜想她一定会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但我拿不准她会在路口向左转、向右转,还是继续往前走。我想了一会儿就累了。
  我决定继续我的散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然后顺着胜利路向前走去。
  我看到那个小女孩一直低着头走在我前面,手里好象还握着那条金鱼。刚开始她和我的距离大约有五十米的样子,但小女孩走得很慢,渐渐地我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这时我已经走到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的十字路口附近,小女孩只在我前面一步远。我正在好奇她接下去要往那个方向走,却看到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身子向左转准备在路口前穿过胜利路到街对面去。
  接着我看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出现在胜利路和解放路的交叉路口,这辆吉普车右转上了胜利路。这时那个小女孩正走到马路中间,吉普车好象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径直向小女孩开了过去。
  我吃了一惊,我不由自主地冲到马路中间,然后伸手用力把小女孩推向路的另一侧。
  接下去我感到身体右侧一阵剧烈的疼痛。有关那个一九七九年秋天午后的记忆到此为止。
  
  

8

  后来我常常回忆起那个午后。别人告诉我那辆吉普车里有三个路过的记者,开车的是个女记者,由于他们在路上开了整整一个上午,车到达那个路口时司机已经很疲惫了,她忘记了减速,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正在过马路的小女孩。
  他们还告诉我那个小女孩没有受伤,后来他外地的父母把她接到北方去住了。
  那次事故之后我双目失明,成了一个残疾人。从此那些以前熟悉的景物在我的视野里永远消失,不论白天黑夜,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
  于是我给自己居住的这个小城起了一个新奇有趣的名字──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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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艺术节(涂鸦小说)

我从省美术学院观念艺术系行为艺术专业毕业后在省城没找到工作,好在我对大城市也不太留恋,于是就回到县里,托二叔找县政府负责先锋艺术的领导走了个后门,最后被安排到县文化馆当代及后现代视觉艺术组的前卫视觉艺术办公室工作,协助办公室主任一起抓县里的行为艺术这一摊儿。

办公室主任叫大卫•崔,我们平时管他叫崔主任。崔主任人很随和,除了工作以外爱好唱地方戏和读博尔赫斯。刚开始我对这个领导有点儿畏惧心理,除了定期汇报工作以外也没怎么聊过天儿。后来有一天中午我和崔主任在食堂一起排队买饭,不知怎么就聊起法国新小说来了,崔主任说他特别喜欢阿兰•罗伯-格里耶,我说我更欣赏克劳德•西蒙,于是就聊开了。接下来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聊了不少私人话题,崔主任问我有对象了没有,我说在省城上大学的时候别人介绍过一个,对方迷恋玛莎•葛兰姆的心理表现派现代舞,看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就没谈成。崔主任说其实咱们县里的姑娘也有很不错的啊。我说,崔主任,实话说,我觉得咱们县毕竟是小地方,女孩的气质和省城里的没法比。我还说,今天上午我就在咱们馆的大院儿里碰上一个,长得很变形,跟毕加索那幅《亚维农的少女》里面的人物颇有相似之处。我自己还在一边说一边笑,却发现崔主任那边突然不说话了。后来我听同事说,那天上午崔主任的千金来过我们文化馆。

一个星期以后,崔主任给我确定了今年的工作重点——筹办本县首届农民行为艺术节,为了做好这项工作,我需要走出文化馆,轮流到县城周围的十五个乡采风并挖掘民间行为艺术人才。工作是苦了点儿,需要住在老乡家里,崔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过年轻同志应该到基层去锻炼锻炼嘛!

于是我背上铺盖卷,搭了一辆出城的拖拉机去走访周围的十五个乡。刚开始时工作进展不很顺利,很多老乡以为我是来招进城盖楼的劳动力的,使劲儿问我会不会拖欠工资。后来我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还给几个乡的前卫艺术爱好者们做了一个关于当代行为艺术的起源及发展的系列讲座。在做讲座的过程中我也发现了几个在行为艺术方面颇有天赋的年轻人。在乡里奔波了几个月,我瘦了很多,一照镜子,感觉自己长得越来越像卡夫卡了。

经过半年的筹备,大皋县首届农民行为艺术节终于在县政府门前的后现代文化广场正式开幕了。由我选拔出的来自各乡的农民行为艺术表演爱好者表演了“关于瘦肉型猪的五个非具象比喻”、“土墙的线性切分音”、“一场没有庄稼出现的丰收”等行为艺术节目。县长和县委书记都亲自来观看了表演。我也坐在主席台上,崔主任坐在我旁边,不知为什么脸色一直比较阴沉。

晚上在县政府餐厅里举办庆功宴。县长亲自点名表扬了我,县委书记在旁边也频频点头,说以后要把我们县办成全国有名的行为艺术县。酒席上崔主任一直不说话,自己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吕梁大曲,脸色由黄变红,又由红变白,表情也不对劲儿了,左半张脸看上去在笑,右半张脸看上去在哭。我感觉有点儿不秒,就把头凑过去和崔主任搭话。崔主任忽然露出一副非常神秘的表情,把嘴凑到我耳边对我说:你小子不要高兴太、太早了,你还知道你、你是谁吗?你要是不知道我就告、告诉你,你是别人编出来的人,呵呵,没有你这个真人,呵呵,你他妈的就是一个傻人写的一篇有头没尾的故事里的一个瞎编出来的人。编你的这个人编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往下编了,哈哈。小子,所以他让我来告诉你真相,你以为你还能风、风光多久?告诉你,小子,这个故事——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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